第十七章
關柏那天夜裏最終還是沒答應他,傅楊得了一個擁抱也已經心滿意足,他那時候跟謝青桐說,“不要驚動他,讓他自己發現。”這句話是真心的,他不必得寸進尺,少年時代的傅楊就是如此的篤定,這個人遲早要喜歡上他的。
傅楊掀捅破了最後一層窗戶紙,卻也沒再進一步,關柏沒點頭應允,也沒暴怒讓他滾開。兩人就像是從未發生過什麽事情那樣照舊相處,只是傅楊再不掩飾他的關心。
年二十九的時候,兩個人還是有模有樣的去了街上,關柏按着往年的習慣在公園門口擺攤的老大爺那裏買了一副手寫的對聯,傅楊側身站在離關柏只有半步的地方,專注地看着正在仔細比對手裏兩副對聯的關柏。
今天風有一點大,盡管關柏圍了圍巾,可是露出來的臉頰還是被吹紅了一片,傅楊輕輕地傾斜了身體,擋住了寒風,就像他們初中的時候那樣,關柏安靜地站着,傅楊倔強地守着。
關柏在手中的兩個對聯裏反複橫跳,難以決定,最後無奈擡頭想問問傅楊的意見,他不擡頭還好,一擡頭才發現這人站得離他這麽近,一時間卡了殼。
傅楊似有所感,伸手拿走了他右手上的那副,“這個吧,我覺得比較配。”
傅楊的手蹭過他的手,關柏面上波瀾不驚,放下了剩下的那副對聯,然後跟大爺說,“就這個吧。”
等到從人群中走出來,傅楊又與關柏恢複了之前的距離,只是走了兩步,他在自己兜裏摸出了一塊暖寶寶,不由分說撕開貼在了關柏的兜裏,然後接過了他手裏的東西,不容置疑道,“暖手。”
關柏不自覺地把手塞進了兜裏,“幼不幼稚啊?”這傻子究竟知不知道直接摸暖寶寶容易燙傷啊,可他把手塞進去的時候卻發現,溫度剛好,大概是他先貼在自己兜裏散了會熱,等到溫度合适才給他的。
傅楊也不戳穿他的口不對心,笑眯眯的看了他一回兒,然後與他并肩往前走,天氣預報說今天夜裏要下最後一場雪,所以風刮得格外兇狠。
前頭一個賣烤面筋的攤子排隊排得熱火朝天,傅楊問關柏,“這是什麽當地特色嗎?”
關柏瞧了一眼,“也算不上吧,但是我記着老人從我小時候就在這邊賣了,年頭夠久,怎麽都能成當地特産。”
傅楊想象了一下還是個小蘿蔔頭時的關柏,歪歪扭扭擠在人堆裏,吃得滿臉紅油,他就覺着好玩,笑得停不下來。
關柏先是覺着莫名其妙,然後又覺着傅楊這麽笑特別傻,最後也跟着笑了起來,兩個人最後笑得在路邊停了下來,傅楊擦着眼淚道,“小柏,我跟你打個賭,你一定會好好的。”
關柏直起了身子,帶着笑意,“好好的什麽?”
傅楊慢慢停止了笑,眼神從歡喜變得深邃,他的眼瞳是深褐色近乎純黑,像是一汪湖泊那樣靜靜地注視着關柏,“你會跟你愛的人,白頭偕老。”
關柏愣了一下,不可思議道,“傅楊你在跟我的調情麽?”
傅楊卻像是耍賴那樣眨了眨眼睛,“你就跟我賭吧,要是你萬一答應我了,我賭你跟我白頭偕老,還是你不敢?”
關柏被這人拙劣的演技氣笑了,“賭什麽?”
傅楊笑着道,“5串烤面筋。”
關柏,“……”
兩人回了家,把對聯利索得貼在了門上,明天就是除夕,家裏也沒什麽人,也就不用準備什麽菜,晚上傅楊從冰箱裏端出兩盤菜,放在正對着落地窗的一條長桌上。
關柏開了桌上吊燈,傅楊坐了下來,高腳凳顯得他的腿很長,米白色的毛衣在燈光下染上了一層暖色。
他一條腿屈起來踩在高腳凳上,另一條腿垂在地上,“來吃飯吧。”
關柏順手拎了兩罐啤酒放在了桌上,傅楊感到意外,“你居然喝酒?”
關柏眯着眼開了一瓶,喝了一口然後跟着嘆了口氣,“以前沒少喝,有一段時間喝多了,我爸以為我不學好,下手那個狠。”
關柏說得半真半假,傅楊沒由來覺得多半都是真的,他伸手開了另一瓶,湊過去跟關柏碰了一下,“我爸倒沒打過我。”
關柏又喝了口,“不是棍棒底下出孝子麽?”
他這句話裏還帶着點笑意,眯着眼看窗外的路燈,傅楊伸手自然的搭在了關柏的肩膀上,“還不如棍棒呢。”他将自己的一部分重量放在了關柏身上,關柏渾不在意,一口一口慢慢喝啤酒,天氣預報還是準了一次,窗外飄起了鵝毛大雪,在燈光下輕飄飄地飛舞。
傅楊放下手中的啤酒,側頭看向關柏,“下雪了。”
關柏沒回頭,他喜歡雪,柔軟的冰涼的,一碰即碎,他眯着眼,“你樂意講講他們嗎?”
傅楊挑了眉,“有什麽好講的,我爸跟我媽,自由戀愛,後來我爸太忙了,我媽覺着我爸不愛他,兩個人經年累月的在家鬧。”
關柏這次轉了頭,傅楊漫不經心的簡要敘述了一遍,他看不出他是不是真的不在意,“他們現在還是這樣嗎?”
傅楊低聲笑了一聲,“總有人要服軟吧,但從沒人在意過我。”
關柏伸手舉起啤酒,傅楊會意上去碰了一下,“反正都不怎麽樣,湊活過吧。”
關柏仰頭喝完了最後一口,傅楊卻沒動,只是靜靜的看着他,他的視線貼着燈光映出的關柏的側臉,盯得時間越長,他就覺得心裏多一份歡喜,直到關柏放下酒杯。
關柏被他盯得十分不自在,“怎麽?”
傅楊搖了搖頭,又笑了,“就覺得我自己有點傻,小柏,你看又是新的一天了,這一天我的好好記着。”
“為什麽?”
“因為你在我身邊。”
關柏無從言說,他身側的少年帶着和煦的微笑對他說,這一天是特別的,因為他,這一天才是特別的。
此時,傅楊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關柏如夢方醒,有些狼狽的側過臉,“接電話吧,萬一是急事呢。”
傅楊也不勉強,伸手接了電話,電話那頭是淩亂的腳步聲,人群嘈雜到他一度無法聽清那人在說什麽,他有了些不詳的預感,過了一會,電話裏傳來,“傅哥,你幫幫我。”
兩人什麽都明白了,傅楊起身摘下了衣服,“小柏,你晚上好好睡覺,我去醫院一趟。”他正想走,手腕卻忽然被人握住了。
關柏拉住了他,也摘下衣服,然後站在門口轉頭看他,“我跟你一起去。”
傅楊盯了他片刻,忽然就笑了,他的笑像是一片星河緩緩在眼中散開那樣,“小柏,你考慮考慮我們那個賭約吧,我說的是真心的。”
關柏面上看不出表情,伸手在口袋中掏出了手機,然後把顯示屏朝向傅楊,“走吧,叫的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