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對這個挂在肩膀上爛醉如泥的人紀醫生印象很深刻, 那天在機場見到的人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西裝,有細碎的頭發垂在額頭上, 臉尖尖的, 看着像個沒長大的高中生, 他眼睛細長,有一對內雙, 半眯着眼睛的時候會遮住一點瞳孔, 看起來懶洋洋得想一只黑貓,喜歡誰了才大發慈悲給他一點好臉色,看着像是個被慣壞了的小少爺。
這位小少爺酒量實在是不行, 他像一個溺水了的旅人, 死死抓住紀端銘的風衣後擺,可惜喝多了力不從心, 紀端銘幾次險些拽不住他,最後幹脆将人像扛麻袋一樣扛了起來,他的肩膀頂在了許彥的胃上,還沒站起來就聽見趴在肩膀上的人開始哼哼,"難受, 下來,不。"
紀端銘被他纏地沒辦法, 只能又換了個姿勢将人背了起來。這次倒是乖乖趴在了他的背上,不再怎麽哼哼了,許彥喝醉了,他在夢裏是不笑的。他緊緊抱着紀端銘的脖子皺着眉頭将自己埋進這人的脖頸裏。
紀端銘面不改色地站在電梯前等電梯, 電梯門開了,四目相對,紀端銘莫名其妙地看着對面的人臉色忽然就變了,近乎是戾氣橫生。
裴遠震驚地看着許彥以一種極為親密的姿态趴在另外一個人的背上。他想要去拉許彥的手,可許彥的身體像是有記憶,猛地甩開了裴遠,紀端銘沒料到這人的動作,差點讓人摔下去,堪堪退後一步将背上的人穩住。
裴遠尴尬地收回手,"他怎麽了"這語氣十分親昵。
紀端銘皺了皺眉,他直覺這人與背上的小孩有淵源,可他更不喜歡莫名其妙的人在自己跟前宣誓主權。
他挑眉上下打量了一下裴遠,"不好意思,你誰"
裴遠從沒遇到過這樣直白的人,被堵得大腦空白了一瞬。
紀端銘冷淡的看了他一眼,"沒什麽事情我就送他上去了,麻煩讓讓。"
裴遠氣地笑出來了,他伸手想要再次握住許彥的手的時候,紀端銘擋住了他,帶着點警告,"你動他試試"
裴遠臉上的表情挂不住了,正當氣氛劍拔弩張,紀端銘身後的人忽然動了動,也許是被電梯門口的冷風吹了一下,他清醒了一些,一雙黑沉沉的眼睛露了出來。
許彥并沒有從紀端銘的背上下來,他只是陰沉沉盯着裴遠,"我不認識他。"
裴遠愣住了,紀端銘不耐煩地松開了他的手,然後上了電梯。裴遠盯着許彥的背影,直到電梯完全地關閉。
許彥趴在紀端銘背上只是緩緩的呼吸,他其實沒有醒,醉裏他連誰是誰都分不清,可直覺告訴他他不能跟那個人走,無論是真的還是假的,他都不要。
紀端銘刷開了房間,然後将人放在了床上,他伸手拍了拍許彥的臉,"先別睡,我給你倒點水喝。"
許彥迷迷糊糊點了點頭,動手開始脫自己的外套,聽話得像個小朋友。紀端銘進了洗手間,用熱水打濕了一塊毛巾,出來的時候他還呆呆愣愣坐在床上,外套落在一邊,白色的襯衣解開了兩顆扣子,聽見他出來的聲音擡頭看向他。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神啊,濕漉漉像是群青色山林裏的一只小鹿,紀端銘暗自罵了一聲,"不能卷入別人的家庭倫理劇裏去!他就是個純路人。"
可紀醫生還是不自覺地放輕了聲音,"頭疼麽"
許彥花了好一會才分辨出來這人在說什麽,眨了眨眼睛,"有點。"
紀端銘講手裏的蜂蜜水遞給他,"喝一點就不疼了。"
許彥小聲地問他,"真的嗎"
紀端銘點了點頭,他低頭喝了一口,然後捧着杯子等了一會,堅定而小聲道,"你騙人。"
紀端銘覺得這人喝醉了實在是可愛,他點了點頭,"那你告訴我,你哪裏疼"
許彥在自己身上摸了摸,然後按在自己的胸口上,眨眼落下眼淚來,"這裏疼。"
紀端銘在那一瞬間忽然就明白了他在說什麽,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鈍痛,在自己眼前坐着一個瀕死的人,他輕聲問,"你的心呢"
許彥眨了眨眼,"沒了。"
沒人注意的地方,紀端銘無法控制地離許彥越來越近,他近乎将許彥半摟在懷裏,"你想要什麽"他仰着頭看許彥,誠懇而真摯地問。
"我要你愛我。"
他伸手摸了摸紀端銘的臉,“你喜歡我麽?”
紀端銘靜靜看了他一會,回答道,"可以。"他伸手扣住許彥的後腦勺,壓上去一個令人窒息的親吻。
許彥閉上了眼,可眼淚卻止不住地滑落,一雙手用力将他眼角的淚痕擦去,四肢像是已經被酒精蒸發,一切都像是被泡在霓虹燈裏。
紀端銘貼着那人修長的小腿再往上,手底下一片凹凸不平的疤痕,他輕輕皺了皺眉,然後低頭将親吻鋪在這人看得見的傷口和看不見的傷口上。
許彥的手緊緊攥住了雪白的枕頭,緊握的地方已經沒了血色,手腕上一串紅珠子襯得人像冬天屋檐上伏着的一片雪。
紀端銘壓在他身上,用力的親吻着這個人,"我給你。"
細長的脖頸一掐就會斷掉,青色的血管裏都是暗紅色的血液,剝皮拆骨,人還能剩下點什麽。肋骨層疊,紀端銘拿手術刀的手指一根一根踩過去,他知道自己掌下三寸就是許彥說他沒有的東西。
紀端銘笑了笑,身下癱軟的人起伏得更加厲害,他想,小騙子。這個騙子像是求救一樣緊緊攥住了紀端銘的手指,而救世主輕輕回握。
前半個小時還在想"我不能攪和在別人的倫理劇裏"的紀醫生,這一刻就成了"去他娘的"。
關柏沒等到紀端銘來給他上藥,把傅楊扔回了酒店以後怎麽都睡不着,幹脆連夜收拾了行李,直接坐火車就去了關西,假期只有七天,他想回家看看。這三年他從未回過家,說不上是為了什麽,在國外第二年他正在冰島觀測星象的時候,家裏忽然一個視頻電話打了過來,他接起來看見那頭滿屋子的人,他才意識到那天是新年。
太久沒見家人了,他穿着厚厚的防護服在手機這頭跟父母親戚打了招呼,對面鏡頭裏除了他不在剩下的親戚幾乎都到了,堂哥堂姐,侄子侄女們一擁而上跟他打招呼,遠遠他看見自己的父母在人群之外顯得那麽孤單。那是傅楊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在漂泊,他有意無意斷了很多聯系,他徒步走過倫敦的郊外,在盧浮宮內藏在人群中看蒙娜麗莎,他去多瑙河旁看日落,他一個人終于漂泊到了地球的另一端,在極光遍布天際的時候,他收到了父母的訊息,至此關柏才開始慢慢與之前的關系開始聯系。可他的漂泊從未停止,他揮之不去的孤獨感像一道影子貼在他腳下,年少時的遺憾凝固成了一道永遠的傷疤,偶爾看一眼也不會疼得撕心裂肺。
“爸媽,我最近有假期,但是假期很短,我趕着來陪你們幾天。”
關逢君清晨要去給門口的夾竹桃澆水的時候就看見風塵仆仆的關柏站在門口。
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回來就好,想吃什麽?爸爸去給你做點小龍蝦,剛學的,你媽很喜歡吃。”他欣喜的将兒子帶進家門,徐蓉像個小姑娘一樣歡呼了一聲,然後撲過去抱住了關柏。
飯桌上徐蓉忽然開口道,“怎麽小楊沒來?”
關柏的筷子忽然頓住了,他最不想提的人就是傅楊,可其中緣由他也不想再開口,“他回來幹什麽?”
徐蓉和關逢君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奇怪,關逢君咳了一聲,“我們以為你們會一起回來。”
徐蓉接話,“哎,小楊那孩子,在你出國之後一個月上門了,他說……”徐蓉頓了頓,“他說你們在一起,是他先提出來的,然後大冬天的在我們家門口跪了好久。”
關柏低頭笑了笑,“怎麽,他求你們接受我們的關系?”
徐蓉抿了抿嘴,搖了搖頭,“他求我們別怪你,他說是他不好,把你帶壞了。”
關柏閉了閉眼,“媽,那你知道我們分開了麽?”
出乎關柏的意料,徐蓉點了點頭,“我知道,當時你爸氣得抄起手邊的壺就砸他,小楊也不躲,額頭上現在還有一塊疤,這次你回來他也是很早就給我們打電話說了,我以為……”
關柏苦笑,“爸媽,我的性子你們再清楚不過了,我怎麽可能和他和好。”
關逢君給關柏倒了杯酒,“你們年輕人的事情,我不想管,你們有數就行了,錯了就是錯了,該承擔後果。”
關柏跟關逢君碰了個杯子,“其實,你們別聽他瞎說,我小時候就知道我喜歡男生了。”然後從容掀起來了自己的衣裳,将肋骨上的紋身給他們看,這是關柏第一次在家裏如此坦蕩地跟父母讨論這個問題。
徐蓉走進了,她地嘴唇在哆嗦,她沒關心這個紋身的含義,伸手摸了摸兒子身上的疤痕,喃喃道,“疼不疼啊。”
關柏伸手握了握她的手,笑道,“不疼,我只是需要一個紀念。”
作者有話要說: 虐攻最大的刀吧,還是出在關柏身上,好怕你們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