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那張床仍舊與過去一模一樣, 甚至連被子都是兩床。床頭上仍舊是一個杯子,杯子裏是半杯還沒喝完的水。
關柏背對着傅楊, 他的背影像是一道黑色陰影。他伸手摸了摸那個杯子, 傅楊沒忍住, 幾步上前将關柏鎖進懷裏,那一具溫熱的血肉之軀在他的手臂中顫抖了一下, 仿佛貼在他背上的是一塊滾燙的烙鐵。
傅楊用盡了他的力氣, 低着頭将自己的眼睛貼在關柏的肩窩,兩只手死死勒住關柏的胸口。從前關柏身上總有一種淡淡的皂角香氣,三年過去了, 曾經他留下的衣服上留存的氣味都已經消散殆盡, 久別重逢,親密無間, 這樣的氣息随着傅楊懷裏這具身軀的呼吸起伏慢慢染進了整個房間。
關柏目光空洞,他沒有掙紮,“傅楊,我想睡覺了。”
傅楊極為克制地擡起了頭,低頭在他後頸上落下一個親吻, 然後轉身将人壓在了床上,關柏只是默然的盯着天花板。
他沒有進一步動作, 右手牢牢鎖住了關柏的腰,他躺在了關柏的身側,“就這麽睡吧,就讓我抱一會兒行不行?”
關柏不言, 傅楊低頭蹭了蹭他柔軟的發頂,“你不說話我就當你默認了。”
他說着說着忽然噤了聲,懷裏的關柏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睡着了,傅楊輕輕梳理着關柏散落在鬓角的頭發,貼近關柏低聲耳語,“沒有別人。”
自從你離開,這裏就沒人能夠踏足……就連我自己也不行。
傅楊睡不着,他輕輕地環抱着關柏,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可早已透支的精神違背了他所有的意願,他抱着關柏睡着了。
睡着沒多久,傅楊就被懷裏輕微的響動驚醒了。關柏不知道什麽時候睜開了眼睛,不像是平日裏那樣的沉默克制,倒像是有些剛從睡意裏掙脫出來的懵懂,傅楊說不上來這樣的眼神他在什麽地方見過,他只是覺得很熟悉,也許一年前?或者更加久遠。
可這樣的眼神也只是一瞬間,關柏眨了眨眼睛,眼裏的水霧盡數褪去,他又成了平日裏傅楊熟悉的那個關柏。他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傅楊,低聲道,“松開,我要去換個衣服。”
傅楊聽話地松開了他,關柏起身,傅楊擡頭道,“櫃子裏就有,還是過去那一套。”
關柏的眼睛垂了垂,“我穿上你會高興麽?”
傅楊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個問題,好在關柏只是笑了笑,拉開了衣櫃換上那件米色的睡衣,這件睡衣保養得很得當,柔軟貼合,還有點淡淡的皂角香氣。
傅楊開了口,“我讓人好好洗了的,這裏的……一切東西都是這樣,你随便用。”他順手摁了一下手機,關柏才睡了兩個小時,“你再睡一會兒吧。”
關柏轉過身,暖黃色的夜燈打在他臉上,留下一道柔和的陰影,“你怎麽會覺得我會回來呢?”
他輕輕笑了一聲,“傅楊,你是個商人,所以你早早就想到了這一步麽?”
欲蓋彌彰,喜新厭舊,關柏知道再說下去維持在兩人中間那層薄弱的冰層就要碎了,自己的理智在高壓以及缺乏睡眠之下搖搖欲墜。他不再說下去,舊日恩怨不是他如今這樣傷人的理由,盡管他足夠失望足夠痛苦,可他還是關柏。這些年他将自己秘而不宣的底線保護得十分謹慎,他不想如今功虧一篑。
關柏伸手按了按太陽xue,皺眉露出了一絲絲不耐煩,轉身一言不發下了樓,傅楊從床上慢慢下去,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關柏的背影。
他想跟着關柏下樓,可是再邁出腳步之前他猶豫了一下,關柏那雙無喜無悲的眼睛在他腦海裏閃了一下,他克制了再克制,最後只是站在欄杆旁邊看着關柏走到樓下打開了自己的行李箱。
關柏背對着他,箱子裏什麽都有,爛七八糟。當時他在收拾箱子的時候在想什麽已經不怎麽清楚了,唯獨在某一刻心口到背脊都是寒意,他伸手在一團糟的箱子夾層摸了摸,紀端銘有一段時間極度關注他的健康問題,在他任何能看見的地方都塞上了必備藥物,這個箱子裏應該也有。
果不其然,再第二層夾層裏,他摸到了一個盒子。關柏站起了身,傅楊離他太遠看不到他手裏拿的什麽。關柏也不矯情,走到了餐桌旁邊随手摸了一個杯子,他忽然愣了一下,那個杯子的手感很奇怪。凹凸不平,在外一層摸着倒像是一層樹脂。大腦還沒反應過來,手指卻先輕車熟路的摸上了底座,哦,他像是吞服了麻醉藥物,整個人冷得發抖,傷心痛苦都像是隔着一層毛玻璃。
他心裏像是自言自語那樣,哦,這個杯子是我送的。
那個曾經碎成一片一片的杯子被傅楊一點一點撿了回來,在他最痛苦的一段時間裏,成了他打發過漫漫長夜的工具。樹脂和軟膠做不到讓這具殘骸恢複到生前的模樣,可他實在是盡力了,透明的樹脂像是另外一個溫柔的懷抱,将這些殘片強硬得抱在一起。
關柏閉上了眼睛,他換了個杯子接了點水,将藥咽了下去。
傅楊勃然色變,他三兩步下了樓梯,伸手握住關柏的手腕,“你吃的什麽藥給我看看說明?”
關柏皺了皺眉,将手腕掙脫出來,“安眠藥。”
傅楊不信,強硬的将藥搶了過去。關柏困倦的眨了眨眼睛,由着他去了,“我沒有抑郁,我不會自殺,傅楊,我沒那麽幼稚。”
藥盒子上什麽都沒有,傅楊觀察無果,倒了一片出來沒有就水幹吞了下去,苦澀瞬間席卷了傅楊的舌根,苦得他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他擡起眼睛,站在燈下望向關柏的眼睛,低啞着聲音道,“你個騙子。”
“我可以回去睡覺了麽?”關柏避而不答。
傅楊低聲笑了,“這個藥的劑量你吃多了,紀端銘沒告訴你要飯後吃麽不然胃受不了。”
關柏不言,忽然他笑了笑,“查我病例了麽?”
傅楊沒有笑,只要關柏再清醒一點,再近一點,他就能看到傅楊眼裏交織的絕望與痛苦,“關柏,重度失眠不是這麽治的。”
關柏昏昏欲睡的腦子發出了行将就木的咔嚓聲,傅楊放棄了這一場無意義的逼問,“你去沙發上躺一會,我給你做點吃的。”
關柏昏昏沉沉點了點頭,坐回了沙發上。
那片藥傅楊太熟悉了,曾經無數個夜晚他就是在這樣揮之不去的苦澀中進入淺眠,這樣來之不易的睡眠代價昂貴,後期他時常伴着胃疼醒來。其實他無所謂,醫生和家人眼裏珍貴的睡眠對他來說毫無用處,睡眠裏沒有夢,夢裏沒有關柏。
痛苦的人并不只有一個。
傅楊在廚房裏翻出一點米,然後解凍了五個青蝦。他利索得将青蝦的頭剝了下來,放在鍋裏炒出蝦油,然後将米放到專門買的砂鍋裏煮上,水汽慢慢冒了起來,傅楊心裏的鈍痛慢慢随着水霧漂浮了起來,這樣的情景連夢裏都見不到,他站在廚房裏,關柏躺在客廳等他,好像一切本該如此,又好像一切久別重逢。
粥冒起了綿綿的泡,緩慢得蹦出“咕嘟”聲。傅楊将蝦頭和蝦肉放進了粥裏,香菇被切成小塊,被煮得柔軟溫和。
他愛他,傅楊這樣默然的想。他想跟他白頭偕老,他想跟他七老八十的時候手牽着手去公園裏打太極,如果他們有機會領養一個孩子的話,那個孩子應該也已經成人了,逢年過節他會帶着自己的愛人回家。這些瑣碎的生活成了傅楊的可望不可即,他将粥小心的盛了出來,放了一點點鹽。
他不在乎關柏是不是還與原來一樣,只要他還在他身邊,怎樣都可以。
關柏靠在沙發上睡着了,右手成拳輕輕頂在在自己的胃上。他不知道做了什麽夢,眉頭蹙着。傅楊沒舍得直接叫他,伸手蹭了蹭他的眉心,這些年,你還恨我麽
他一只手扶住關柏的後腦勺,探頭輕輕吻了一下關柏的額頭。他們明明連最親密的事情都做過,可是如今連親一下都是偷偷的。
作者有話要說: 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