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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關柏的眼睛不像平日裏透着光, 微微合着顯得那雙眼睛又細又長,眼角的淚痣在如此昏暗的環境中倒是愈發清楚。

傅楊沒由來得感覺到一陣難以言說的恐懼, 這樣的感覺将他釘在了原地。關柏像是夢游一般緩緩走了下來, 他駐足在了傅楊面前, 傅楊連呼吸都屏住了。

他緩緩擡起了手,像是想要輕輕摸一下他的臉, 可還沒觸摸到的時候, 他就停了下來,關柏臉上那種微微動容的表情像是霧氣一樣一碰就消散了。

這次他聽清楚關柏的話了,關柏微微勾了勾嘴角, “你回來了?”

傅楊像是要抓到什麽了, 可那點畫面卻像是一尾魚一樣飛快的劃走。關柏閉了閉眼,轉過身走向冰箱, 冰箱裏的燈光落在他的臉上,晃出了點模糊的影子。

傅楊不敢驚動他,他輕手輕腳走近了關柏,“小柏?”

他像是什麽都聽不見一樣,沉默的看着冰箱裏存着的一點粥不知道在想什麽。

傅楊輕輕伸手握住了關柏的手臂, “太晚了,別在這裏站着了, 聽話,啊?”

“不一樣。”關柏的樣子有些困惑。

“什麽不一樣?”傅楊的心要跳出來了。

他不回答他,忽然轉過了頭,微光閃爍在他的眼底, “你回來是來道歉的嗎?”

傅楊終于明白了,關柏為什麽看着這麽奇怪,這點執拗與稚氣,來自四年前。每個看不見的深夜,他就是被這麽困在四年前那些沒有盡頭的黑夜裏麽?他恨不得撕裂時空,一把将那個關柏抱住,他握着關柏的手輕輕緊了緊,盡力克制着自己像是從前一樣,“嗯,我回來了,你是不是等了很久?”

關柏又不說話了。

傅楊緩慢的上前一步,他輕輕将關柏冰涼的手攏在一起,他低聲念叨着,“你別我氣,我回來了。”

關柏沒有掙紮,他甚至小心翼翼的回握了一下這雙手,“我怎麽覺得我等了好久?”他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傅楊心如刀絞,他克制了又克制,“對不起,是我的錯。”他将關柏輕輕攏進懷裏,關柏比他低一點,下巴剛好墊在他的肩膀上,他将關柏攏在懷裏,眼淚就落在他的肩膀上,在睡衣上留下一個濕漉漉的水跡。

他深吸了一口氣,“小柏,你再給我一次機會行不行,我不會遲到了,小柏,我愛你,我永遠愛你。”他聲音越來越低,最初還能勉強說清楚,到了最後全被哽咽淹沒了。

他伸手輕輕扣住關柏的頭發,他輕輕用鼻子蹭了蹭他的頭發,眼淚就順着鼻梁墜落了下去,“關柏……你別不要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懷裏的人像是陷入了另一場不會醒來的夢境,他不掙紮也不回應,像是沒有生命的人偶。

傅楊整個人都在顫抖,“關柏,你別走那麽遠,我追不上,我怕你再也不回來了。”

懷裏沉默的人輕輕的動了動,“不。”

關柏的聲音輕描淡寫,他像是經歷了無數次噩夢的人,站在沒有盡頭的深淵旁那樣平靜,傅楊整個人都僵硬了,“什麽?”

關柏難以抑制得開始掙紮,他整個人都在哆嗦着掙脫這個懷抱,“不。”

傅楊恨不得将他鎖在懷裏,關柏猛得退了一步,他閉了閉眼睛,因為他的心髒在狂跳,他他重複了第三遍,“不。”

像是在傅楊心上開了三槍。

傅楊面如金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只是低低的動了動嘴唇,“為什麽?”你明明放不下,為什麽不回來?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他的答案,因為他恨自己,因為自己有錯,左不過比這些更傷人了。

直到關柏說出了答案,曾經纏繞着傅楊無數日日夜夜的問題,終于有了結果。

那天夜裏,關柏站在不遠處輕輕皺了皺眉,然後無意識捂住了自己的肋骨,他像是在哭,卻一滴眼淚都沒有。

關柏哆嗦着道,“假的。”

傅楊僵住了。

他像是痛極了,嘴唇都沒了顏色,過了一會兒,他像是好了一點,才繼續道,“假的。”

“那天夜裏你沒有回來,我在什麽地方?”他想了一回兒,恍然大悟,“我好像在雪地裏,或者在醫院裏,我記不太清楚了。”

關柏在哭,他的聲音都啞了,可是仍舊一滴眼淚都沒有,話鋒一轉,他停止了這場漫無目的的回憶,将視線落在傅楊臉上,他的瞳孔被傅楊完整的占據,再無其他,留戀與痛苦在他眼裏掀起血雨腥風,“你太像他了。”

傅楊麻木的心髒被整個砸得稀碎,他寧願聽見關柏說他恨他。從前他時常覺得關柏活得太明白,只是他沒料到,他連在夢裏都不肯騙一騙他自己。

關柏不肯接受夢裏的自己,這樣的決絕,像是自戕一般幹脆利落。

他不明白自己夢裏這個人為什麽會站在他面前哭,眼淚就像是沒有聲音一樣,順着眼角一滴又一滴滑落在下巴上。

傅楊不再逼他了,他被壓得喘不過氣來,卻只是伸出手,“去睡覺好嗎?”

關柏點了點頭,轉身上了樓,傅楊跟着他進了房間,關柏坐在床頭,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忽然開口道,“傅楊,我的樹死了。”

這場夢醒來得太晚,傅楊知道他醒了,關柏回了頭,那一眼匆匆而過,四年就像他腳下一條河流一樣,他輕輕一擡腳,就跨過去了。

傅楊站在他身後,他無法讓自己停止落淚,“抱歉。是我沒照顧好那兩棵樹。”

關柏輕輕擺了擺頭,“不是你的錯。”

“是我打擾你了,早點休息。”他躺了下去。

黑暗裏傅楊低低道,“關柏,我回來了。”

無人應答。

躺在床上的人像是陷入一場沒有盡頭的美夢,傅楊終于明白了痛失所愛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無異于剖心。關柏仍舊能夠毫無保留的去愛一個人,他只有兩個條件,這個人不是傅楊,這個人不像傅楊。

可他更不誠實,他在夢裏仍舊等着一個不會回家的人,他仍舊捂着早已經痊愈的傷口,他不承認他痛,也不承認他還愛一個人。傅楊無師自通的想明白了那天在飛機上驚醒時關柏的眼神,他的夢太逼真了,逼真到在醒來的那一刻分不清到底哪一個才是夢境。他以為的久別重逢,是關柏的夢魇,這個家,才是關柏的噩夢。他甚至都不敢想他是怎麽分清楚這個地方與四年前不一樣的,是他經常做這一個噩夢,還是他只做這一個夢……

千刀萬剮不過如此。

傅楊輕輕躺在了他一側,伸手握住了他冰涼的手掌,關柏睡着的時候很乖,一動不動,他低低道,“關柏……”

他一生太短,一瞬好長,這是個沒有盡頭的死局。

作者有話要說:  你問他為什麽還不放下,明知聽不到回答。

有一點晚,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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