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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救護車閃着冰冷的藍光, 藍光打在地上湖泊一樣的血跡上,然後最後落進傅楊眼睛裏, 他的手幾乎抓不住關柏, 傅楊被幾個醫療人員拉了起來, 然後準備架上另一輛救護車。傅楊掙紮着不願走,他死死拽着關柏的小臂, 然後手心裏粘膩血液讓這個動作更為艱難, 他的堅持終結在關柏的手從他手中滑落,躺在擔架上的人就像是完全失去了生命,連一個回握都做不到。

他走了……

傅楊怔楞的看着那一架擔架被推上車, 他像是一個沒有生命的木偶被人拉上另一架擔架, 他近乎将脖子折斷,救護車雪白的門即将關閉, 那只蒼白的手被兩扇門隔絕,就像是要關進另一個世界。

傅楊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掙紮着從擔架上翻了下去,一聲不吭地撲向那扇即将關閉的門。擔架發出巨響,醫生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 人影綽綽,在傅楊眼裏只有那一扇關閉的門。他的手指在擔架邊緣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可那扇門還是關上了,他甚至都沒能離開這個擔架,護士醫生們七手八腳地将這個不聽話的病人按了回去。他的頸側暴起青筋,目眦盡裂。

可是那扇門還是關上了。

他發不出聲音, 手心裏的傷口流出血跡,救護車走了,他忽然心裏就空了,傅楊放棄了掙紮,等到被人帶到車上之後,他望着雪白的車頂,然後眼前像是一片雪花飛過,再無意識。

關柏不痛苦,他手下是雪白柔軟的水草,行到陌路,他反而坦坦蕩蕩,這輩子未曾真正的愧對誰,他對恩師盡心盡力,故友也算是肝膽相照,而對于父母,傅楊是他唯一的愧疚。

他眼前是空茫茫的空白,耳邊嘈雜,像是蒙了一層水霧。

“血袋呢?!”

心率跳動的聲音變得十分緩慢,好一會兒才能聽見一陣短暫的電子音。

“血壓!”

來吧,來吧,你往前走,你再沒有留下的理由。

關柏渾渾噩噩躺在看不見的虛無裏,他盡力了。

“關柏!”是誰的聲音震耳欲聾,帶着無盡的絕望,以至于有些刺耳。

紀端銘接到的第一個電話,是來自醫院的,“倫敦大襲擊”傷者衆多,人手不夠。

第二個電話是傅楊打來的,那是他剛在醫院醒來,他受傷的消息還沒傳出去,他身邊沒有一個人。

傅楊的耳朵還是不太能聽清楚,身上的傷口都已經被包紮好,關柏将他保護得太好,竟然真的一點大一些的傷口都沒有。紮進手臂的碎玻璃差一點就劃破大動脈,可好在被什麽擋了一下,清理了碎片也就沒事了。

“你回來救救他。”

不等傅楊說完,紀端銘就挂了電話,許彥問他,“怎麽了?”

紀端銘起身穿上外衣,“關柏出事了,他是大襲擊的傷者。”

許彥變了臉色,“我跟你一起去。”

紀端銘連行李都顧不上,他站在門口換鞋,擡頭看見許彥搭在鞋櫃上的手都在顫抖,他站直了身體忽然将許彥抱進懷裏,伸手扣住他的後腦勺揉了揉。

他貼在許彥耳邊道,“小彥,生死無常。”

許彥說不出話,臉上忽然就失去了血色,“我應該攔住他的。”

紀端銘低頭親了親他的眼睛,“別怕,我是大夫,我會把他給你帶回來的。”

傅楊吃不進去東西,無論醫生怎麽勸慰都吃不下,他吞下去的食物不被身體接受,傅楊抱着廁所吐得天昏地暗。可他不能倒下,醫生只好為他挂營養針。

他的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麽都沒有,他臉色白得像是要與身後的牆壁融為一體。醫院裏都是傷者,滿地都是血跡紗布。

紀端銘的出現讓傅楊回過了神。他穿着一身手術服,匆匆而過,紀端銘遠遠看到了屍體一般的傅楊,他沒時間去安慰他,只是擺了擺手。

傅楊奇跡般地看明白了,他在說,“放心。”

他身邊坐下來了一個人,傅楊一動不動,似乎連這個人都沒注意到。

許彥坐在他一側,忽然開了口,“我應該攔住他的。”

傅楊緩慢的轉過了頭,他像是個生了鏽的機器人,“我的錯。”

手術室仍舊沒有開,八個小時已經過去了。

紀端銘看到關柏的時候,他幾乎以為這個人已經死了。

病危通知書在旁邊已經放了一堆,每一張的簽名都是傅楊。

他甚至有些不敢想他是懷着一種什麽樣的心情在病房門前坐了八個小時。

“心髒起搏器。”

紀端銘咬着牙,關柏,你個沒良心的給我起來。

那天手術室裏關柏在整整躺了27個小時,傅楊就在手術室外不眠不休水米不進27個小時。

紀端銘從手術室出來以後,疲憊得幾乎都有些站不住。

他眼眶通紅,向許彥伸出了手,許彥走了過去,由着他把頭埋在自己的頸側。

随後他感覺到,有冰涼的液體滑進他的肩窩。

他低聲說了句什麽。

傅楊費力的站了起來,他還沒問出口,身後推出來的病床上蒙着一層白布,答案已經足夠明顯了。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傅楊沒能走到那個病床前,他像是終于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倒在了終點。

紀端銘靠在許彥身上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他伸手摟住許彥,“難怪關柏不原諒他。”

許彥眨了眨眼中的水霧,伸手回抱住紀端銘,“謝謝你把他帶回來了。”

傅楊覺得自己做了一場夢,夢裏他丢了一樣東西,他怎麽都找不到。

他曾是他的宇宙,他曾因他不眠不休,如今他的世界裏沒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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