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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傅楊醒來的時候, 他身上插滿了管子,身旁坐着傅寧海和章青。他費力得眨了眨眼睛, 傅寧海看起來像是老了好幾歲。章青始終握着他冰冷的手, 傅楊輕輕勾了勾指尖, 她就感覺到了。

“兒子!兒子你怎麽樣了?”章青幾乎從凳子上站了起來。

傅寧海被驚動,他伸手攬了一下即将摔在地上的妻子, 前傾身體先按了呼叫護士的按鈕, “小楊,你怎麽樣?”

傅楊試着開口,可嗓子裏像是被刀尖劃過, 滾燙的氣息幾乎燙傷他的喉嚨。傅寧海伸手按住傅楊, “別起來,躺着, 我去給你倒點水,想說什麽慢慢說。”

傅楊卻反手抓住了傅寧海的手腕,他固執地盯着傅寧海,嘶啞得像是要嘔血一般,“他呢?”

傅寧海的心忽然顫了一下, 傅楊因為受傷之後沒能好好休息,再加上心情過于激動, 倒在地上才發現他渾身都是滾燙的,傷口感染來勢洶洶,他在病床上躺了三天,幾次都像是快要撐不下去了。

他與章青連夜趕來, 先看到的不是發着高燒不省人事的傅楊,而是收到了關柏葬禮的請柬,這封請柬不是給他的,而是給躺在病床上的人的。傅寧海不知道怎樣告訴自己兒子這個消息,這兩個人一路來的坎坷分離,有一種宿命一般的循環,他在傅楊身上看到了自己。而如今這個消息毫無疑問會将他帶進地獄,時隔二十年,他從傅楊身上看到了屬于那年他離開家之前站在門前的那個孩子身上的惶惑。

傅寧海伸手握住了傅楊的手,“小楊,生死無常。”

傅楊的手松了開來,護士一擁而上,他由着他們擺弄,傅寧海的神經都繃住了,傅楊并沒有意料之中的舉動,可他這樣的平靜之後,藏着更加令人恐懼的東西。

傅楊自始至終沒說話,直到他稍稍能夠走動的一天清晨,他拉開窗簾,然後仰頭看從恍惚縫隙落下的陽光,傅楊忽然低聲道,“爸,他有給我……邀請函麽?”

傅寧海動作一頓,他知道瞞不住傅楊,伸手從床頭櫃下壓着的一沓文件底下抽出那張紙。

傅楊接了過來,小心地翻開,“爸,你看,是後天。”

傅寧海望着傅楊蒼白而平靜的臉,心中滿是苦澀,“嗯,你好好養病,争取趕過去。”

傅楊果真開始好好吃飯好好配合治療,第三天清晨,他穿上了一套白西裝,他細心地在領口插了一朵血紅色的玫瑰,就像是要去見他遠行歸來的愛人。

文旭謝青桐他們早就到了,謝青桐穿着一身黑色裙子打着傘站在前排眼中都是眼淚,許如年扶着悲痛欲絕的戈登教授,紀端銘站在最右側的牧師身旁,布利斯蹲在遠處的草地上哭得根本站不起來。

傅楊整個人瘦了一圈,他的肩頭像是無端壓了千斤重擔,這個精彩絕豔的人,被生生折斷了脊柱。

關柏從前人緣很好,沒有人不喜歡他,滿堂的人像是一排一排黑色羽翼的烏鴉,唯獨沒有他的位置。

傅楊沒固執得擠進人群,他不敢、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些曾經是關柏摯愛親朋的人,他像是一只幽魂,他聽滿堂眼淚墜落的聲音,他聽見神父低喃,他久久站立着,直到面前的人群聚合又散去。

傅寧海為了照顧他幹脆就和章青住在了醫院,雨越下越大,傅楊整個人都濕透了,他額頭前水珠滑落下來,落進他通紅的眼眶裏,他卻無知無覺。沒人知道傅楊的世界像是被按了靜音鍵,他什麽都聽不見什麽都看不清,他甚至一滴眼淚都落不下來。

傅寧海拍了拍他的肩膀,“兒子,難受了你說出來。”

傅楊只是搖了搖頭,然後就回了房間,他從那天夜裏開始,他又吃不下東西了。

淩晨一點的時候,傅楊不見了。他做了一個夢,算不上噩夢,其實他不記得夢裏是什麽,他驚悸坐起,連外衣都來不及披上,他回家時穿的襯衣并沒換下來,白天細細的小雨不知道什麽時候變成了瓢潑大雨,他被雨打得都看不見路。

眼睛看不見,腳還記得。他深一腳淺一腳得往前走,直到走進那個熟悉的墓園。傅楊幾乎是跪下摸着墓園裏一塊一塊的墓碑才找到了關柏。

他跪坐在墓前,伸手顫抖地摸着墓碑上那一行流利的英文,他幾乎都能想象到冰冷的電鑽劃過石頭表面,他一生如此短暫,受人敬仰,到頭來居然就留下這麽一點痕跡。

傅楊閉了閉眼,他輕輕得将額頭貼在那塊墓碑上,像是貼着關柏的臉,可這塊石頭沒有溫度。他坐直了身體,從自己兜裏拿出一個刻刀,那是他早就準備好了的。

他盤腿坐在那塊石碑之前,伸手開始緩慢的在石面上刻關柏的名字,大理石太硬,一個筆畫他要刻很久才能有一個像樣的雛形,大雨落在他身上,手指間細碎的傷口流下淡淡的紅色血跡。

傅楊終于開了口,他的聲音低啞得不成樣子,“小柏,我知道你是不願意跟我離那麽近,所以才躺在這裏的。”

“你不論生死都想帶着自己的名字的,這裏沒人會寫中文,所以我替他們來,你別生氣。”

他忽然哽了一下,雨水順着眼角滑落,就像是他流不出來的眼淚,“那天我很抱歉,我其實本來想跟你道歉……”

“沒有我你會活得很好……沒道理讓你為我犯的錯而痛苦。”

“我想開着車為你收拾好行李,就像朋友一樣把你送去機場。”

“你的項目我不會再插手了。”

“臨走前我會自私地跟你要最後一個擁抱,然後你回了英國會桃李滿天下,然後也許你會遇見另一個配得上你的人……”

“我會從許彥他們那裏聽到你幸福的消息。”

他整個人都在抖,關字已經刻完了,他頓了頓接着說了下去。

“我不會去你的婚禮,但是我會給你發個匿名的紅包,”

“很多年後,我滿頭白發,悄悄去某個頒獎大廳裏,我不會坐在第一排,我會混跡在人群裏,看着沒什麽變化的你站在燈光下……”

“你原不原諒我都沒關系,你是我愛的人,哪怕你不跟我在一起,你也會長命百歲……”

他的刻刀狠狠得落下最後一筆,濃郁的血色在墓碑上落下濃重的一抹顏色,疼得傅楊落下眼淚來,他像是從夢中驚醒的人,終于低頭看到了橫亘在自己胸口血肉翻滾的傷口。

被鎖在眼睛裏的淚水,就這樣毫無預兆的回到了他的眼眶裏,他在傾盆大雨之下,淚如泉湧,停都停不下來,劇烈的痙攣感從心髒蔓延到肺部,他哽咽得說不出話來,那只流血的手死死按在關柏那兩個字上。

傅楊低着頭,痛哭出聲,他長長的哭聲近乎撕心裂肺,像是被人一刀一刀淩遲。

“你……怎麽能這麽對我……”

“關柏……”

“關柏你怎麽能怎麽對我……”

“關柏……”

“你拿去吧,你把我的命拿去吧……”

傅寧海發現傅楊不見了的時候,想也不想就往墓園跑。果不其然,傅楊跪在關柏的墓前哭到幾乎休克,他顧不得打傘背起傅楊就往醫院跑,剛出院的人還沒兩天又進了醫院。

索性這一夜過去,欲生欲死都像是一場幻覺,傅楊醒來之後跟傅寧海說,“爸,我想辭職。”

傅寧海沒拒絕他,他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好。”

傅楊消失在了京城,消失在了傅寧海的視線裏,傅寧海并沒有強求,他知道傷痕的愈合是需要時間的,他給傅楊這個時間。

可是傅楊已經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卷 ,結束。

HE是HE,堅持就是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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