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七十三章

“上個月我在格林尼治天文臺前站了很久, 游客在我面前排成長隊。我自覺我不是專業人士,一個天文臺對我來講最多只是意味着本初子午線。你一定曾經多次來過這裏, 或是跟着老師聽他介紹這座天文臺, 我面前就是不知道哪個學校天文專業的老師帶着他的學生來這裏, 大概是一種儀式感。世界經緯度的起點在這裏,新的每一刻都是從這個點上出發, 總要有人記得。

我坐在門口的椅子上, 從天亮到天黑,直到守衛覺得我太過奇怪走過來讓我離開。我不敢進去,只能趁着落日餘晖時偷偷看一眼。

小柏, 我不知道人是否有靈魂, 死後的世界是什麽樣的,我時常期望坐在路邊的時候, 身後能有一些異樣,比如寒冷或者如何……一次也沒有過,我就是知道你不在我身邊。

小柏,我會想很多,但是比最開始好多了, 我能擁有一個漫長的睡眠了,除了沒有夢以外…… 都很好。

今夜我睡在船上, 下一站我會去冰島,聽你曾經的同事說,你們早年最多去的地方是冰島,冬天的時候藍冰很好看, 極光貼着天幕漂浮,生與死的界限就這樣被模糊了……”

查爾斯拎着一瓶威士忌走了過來,貼着正在本子上寫着什麽東西的年輕人坐了下來,“傅楊?你在些什麽?”

傅楊擡起了頭,他身邊的人看不懂中文,他沒有隐藏的必要,只是笑了笑将本子收了起來,小心翼翼藏進了懷裏。

“寫信。”他瘦了很多,乍一看險些認不出來,痛失所愛這件事情帶來的打擊幾乎是毀滅性的,最初的一段時間,他甚至到了依賴營養針才能活下來,後來他依賴鎮定劑,他時常站在空蕩蕩的陽臺思考要不要再往前走一步。

大概冥冥之中确實有天意,一只野貓從牆外跳了進來,伸腿伸腳打碎了他曾經悉心粘好的杯子,他像是驟然驚醒,蹲在桌子前思索良久,收拾了殘缺的碎片,他不再強求。

傅楊給自己設了一個線,三年,如果他仍舊不能從這樣的痛苦中走出來,他就由着自己去見關柏。

時間走得太慢,好在有了目标就好過了很多,他的眼裏不再有光明。

“怎麽不寄出去?船上有專門的的信筒。”查爾斯喝了口威士忌。

傅楊擺了擺手,“不了,我回去寄吧。”

其實傅楊在說謊,這是第三十二封,前面的三十一封都整齊得放在床邊,他想寫信給關柏,可又不願燒給他,于是只能好好藏在自己懷裏,這些信件永遠不會寄出去,并非是沒有收件人,而是他根本沒有資格寄出去。

查爾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早點收拾東西吧,目的地很快就到了。”

傅楊道了謝,回了船艙,他也不脫衣服,裹着大衣就躺在了硬邦邦的床上,夾雜着碎冰的海水一波又一波擊打在船身上,寒夜和閃爍的星星交疊挂在一起。

船是在淩晨到達的碼頭,傅楊将信件收好,背着一個薄薄的小包下了船,冷風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吸一口都覺得肺裏冷得發顫。

他站在碼頭上仰頭看夜空,晨光未到,銀河閃爍如同一道幽深的峽谷橫亘在天地之間,大熊星座在他頭頂熠熠生輝。分離讓與關柏關聯的一切都彌足珍貴,衣物氣味會消散,花朵會凋謝,被子會破碎,可唯獨這片被關柏所熱愛的星空亘古不變的流轉。深秋的一個夜裏,他幕天席地睡在科西嘉的山谷裏,群星就在他頭頂閃爍,那時候他忽然感受到了一種幾欲落淚的沖動,那片星空就像是關柏的眼睛。

他開始漸漸理解關柏少時對于這片幽冥無法抑制的熱愛了,永恒與漫長在這裏只是一種長度,分離也是有盡頭的。

街上幾乎空無一人,巨大的商場前擺着一顆聖誕樹,積雪還沒有融化幹淨,踩在腳下發出清脆的聲音。

角落裏坐着一個身穿酒紅色長袍的吉普賽女人,袍子邊緣破破爛爛,垂在她腳下。她沒有睡着,困倦地靠在她身旁的一堆破布上,在寒冷中蜷縮起來,就像是一只巨大的長毛流浪貓。

傅楊走近了,她擡起眼睛,然後伸出手,“先生,能給我點吃的麽?”

她手上滿是深青色的花紋,滿是凍傷和皺紋的手上套着陳舊的戒指和手镯,一動就叮叮當當響成一片。那雙藏在深邃眼眶中的眼睛是深邃的藍色,就像是天際裏湧動的星河,也像是昨夜沉浮的海水。

“為什麽覺得我會幫助你?”

吉普賽女人笑了笑,“因為我們都無家可歸。”

傅楊一言不發離開了,吉普賽女人并不失望,她收回了手繼續龜縮在攤子裏。不久傅楊回來了,帶着兩個熱狗和一瓶熱牛奶。

他沒有直接遞給吉普賽女人,而是坐在了她身邊。

吉普賽女人笑了笑,“我就知道你是一位好心腸的先生,作為回報,我可以幫先生一個忙。”

傅楊笑了笑,“你幫不了我。”

吉普賽女人并不生氣,“先生你知道吉普賽人是沒有故鄉的麽?”

傅楊并未說話,她的聲音帶着北歐獨有的口音,“我們所到之處皆故土,一生流浪,沒有歸途,飄蕩的靈魂和肉體應當尋到歸宿,我可以幫你找人。”

傅楊心裏像是被紮了一下,“生死都可以麽?”他心中生出一些荒謬的猜測。

吉普賽女人沒有回答,在包裹中翻找出來一個古銅色的盤子,她從包裏拿出一個裝着熒光液體的小瓶子,“先生,不需要做很多事情,只是想一想就好了,我問什麽你想什麽。”

吉普賽女人的聲音輕柔得像是草叢中漂浮的螢火蟲。

熒光液體落在盤子中,緩慢擴散開來,“他是誰?”

“你們第一次親吻……”

“他的傷口……”

“他的眼睛……”

“他的血液……”

她念念有詞,傅楊只是盯着那一道細細的光線,四四方方的靈盤上出現了一個令人費解的圖案。

吉普賽女人盯着靈盤念叨了些他聽不明白的語言,皺眉冥思了一會,擡眼看傅楊,微微笑了笑,“先生不要這樣絕望,緣分未盡。”

“緣分未盡。”

傅楊的心像是被撞了一下,他的眼眶濕潤了,伸手握了握吉普賽女人冰冷的手,“謝謝。”

對着面前這個渾身都在顫抖的青年人,滿身傷痕的吉普賽女人像個母親一樣拍了拍他的肩膀,“緣分未盡,緣分未盡……”

哪怕這是個再淺顯不過的騙局,傅楊起身鞠了一躬,然後轉頭走進雪夜。

吉普賽女人不知道什麽時候拿出了她老舊的小提琴,架在脖子上凝視着傅楊的背影。

“我走過四大洋,

我見過山海相連,

可是我見不到你,

我撿到月亮,

我親吻星星,

可是我見不到你,

我随波逐流

直到日月沉沒,

我想牽你的手,

放在胸口,

可我早已不能回頭。”

歌聲被寒風載着,飄向更深的夜裏,他一句歌詞都聽不懂,可在這些聲音下他卻抑制不住滾滾而出的熱淚。

他低啞着輕聲念道,“緣分未盡……”

“關柏,緣分未盡。”

作者有話要說:  流浪小傅,在線落淚。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小塔找回自己的號啦 17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