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關柏一諾千金, 他果然很快就回來了。
傅楊仍舊像他方才離去那樣靠坐在病床上,病房裏一盞燈都沒有, 他沉沒在狹小的黑暗裏。只有一線光線落在他的臉上。
關柏推開半掩的門, 傅楊擡頭看他, 關柏輕輕偏了偏頭,“還能走嗎”
傅楊不明所以點了點頭, “可以。”
關白眯着眼睛看他, “你住什麽地方”
傅楊不說話,他并不是很像讓關柏知道雪夜的橋洞下有多冷。
他不說關柏就已經知道了,他嘆了口氣, 很輕卻又很重, “那就跟我回家吧。”
傅楊輕輕皺了皺眉,可嘴角卻往上提了起來, 露出一個極度歡愉,又似乎極度傷心的表情。他的喉結幾乎繃成一條線。
最後他輕輕道,“好。”
關柏往後退了一步,傅楊慢慢起身給自己穿戴整齊,然後慢慢從黑暗的房間裏走了出來。
他有意識地等傅楊, 可傅楊不願意與他并肩,于是一路上他緊緊跟着關柏, 只落後一兩步的距離。他低着頭踩着關柏的影子,大雪将整個世界都蓋住,耳邊是徹夜不熄的聖誕歌。
傅楊忽然開了口,他的聲音仍舊很沙啞, 還帶着生澀與猶豫,他快三十歲了,如今說一句話卻像是一個幼兒那般吃力。
關柏在他出聲的那一刻就停下了腳步,其實從再相逢開始,他就在等傅楊問,至于問什麽,他不在乎,問什麽都行。
傅楊跟着停住了腳,燈光落在關柏的睫毛上,讓他的睫毛看起來近乎透明,眼瞳在飛雪之中像是一種晶瑩剔透的琥珀色,“去年,聖誕節你是怎麽過的”
關柏一愣,他沒想到傅楊會問這麽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他沉默了一瞬,"去年啊,去年聖誕節,我身上的傷口還沒完全長好,其實已經不怎麽疼了,"他眯了眯眼睛,露出一種頗為遺憾的表情,“倫敦的聖誕節很漂亮的,他們不讓我出院,于是我就坐在輪椅上,悄悄自己把自己搖到院子裏看不遠處放煙花。”
關柏輕輕退後一小步,與他站在同一個水平線上,“那天煙花不好看,雪很冷。”
傅楊似乎想伸出手碰一碰關柏,可又不敢,關柏轉頭凝視着傅楊的眼睛,“看到i現在這樣,我很抱歉。”
傅楊的手被另一雙溫熱的手握住了,那雙手的掌心裏有細細的傷痕,“摸摸看,沒事了。”
關柏就站在溫柔的雪裏,對着傅楊攤開了他的傷口,“這裏應該是玻璃片劃傷的,不過不怎麽影響,不過了縫了好幾針,留了疤而已。”
傅楊在他的引導之下輕輕撫摸這些傷口,他擡了頭,“讓我看看你脖子後面。”
關柏愣了愣,然後抿了抿嘴,“怎麽還記得”
傅楊的眼神過于倔強,他還是緩緩低下了頭,露出藏在長發後的脖頸。
傅楊猜得沒錯,一指粗的疤痕橫亘在他的脖頸上,他伸手輕輕碰了碰那個傷疤,傅楊整個人不受控制得開始發抖。
關柏放下了頭發笑到,“傅楊,你看看我,沒事,更何況那時候,誰還能注意到這點疼,天災人禍,生死不由人。”
他安撫的望着傅楊,“我自願的。”
傅楊已經沒有眼淚了,他通紅着雙眼,他不問他為什麽在生死關頭如此對待他,只能吞刀子一般哽咽道,“你還不如殺了我。”
關柏沒再說什麽,他松了手,“走吧,今晚上,在我那裏湊活一晚上。過幾天一起過年吧,別繼續流浪了。”
關柏低聲道,“其實我有點後悔,所以我想聯系你告訴你我沒事的消息,可是那時候,你已經沒了蹤跡,我只能大海撈針一樣的碰運氣了,看起來我運氣不算壞。”
傅楊搖了搖頭,“沒關系。”
他忽然開口,“關柏,我能抱一下你麽?”
關柏并沒有回頭,只是停下了腳步,傅楊讀懂了這樣的默許,他伸手輕輕地将關柏攏在懷裏,然後慢慢收緊了力氣,他們貼得太近,一如記憶裏的氣息撲面而來,傅楊整個人都在發抖,他拼命貼近他唯一的熱源。
關柏知道他需要安慰,也需要真實感,他并沒有掙脫開傅楊的擁抱,伸手在他的手臂上輕輕拍了拍,“傅楊,這是真實。”
酒店裏的暖氣溫度很高,關柏脫了大衣,讓傅楊去洗漱,他看了看房間裏那一張大床房認了命。
等到傅楊出來的時候,關柏已經躺靠在床的另一邊了,他拍了拍身側的位置,“湊活一下。”
傅楊愣了愣,“你會介意嗎”
“沒什麽好介意的。”
酒店的床太軟了,軟得像是要腐蝕他的脊椎,沒關系,他本來就睡不着,黑暗裏他聽着關柏平和的呼吸,他知道他睡着了。關柏的手指就毫無防備的平攤在他的手邊,傅楊猶豫一下哎,然後悄悄将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他從前是那麽高調張揚的人,如今只敢在無人得見的夜裏悄悄與他十指相扣。
人類的手指是很玄妙的器官之一,除了平日裏拿筷子敲鍵盤以外,它還牽着那麽幾根看不到的細絲。十指相扣,指腹與指腹之間細膩的紋理若有若無的挨在一起,像是兩顆千溝萬壑的心貼在一處。溫熱的體溫順着交扣的手指爬上心髒,由此得到一次體溫的交換。
傅楊不一樣,他對這雙手太熟悉了,當他一無所有時,只剩下一遍又一遍自虐一般回憶這個人的每一個細節。
困意就是順着這雙手爬上來的。
他有了這些年他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睡眠。
清晨關柏是被傅楊的動靜驚醒的,他的手上扣着另一雙手,而傅楊滿頭的冷汗,臉色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