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傅楊握這他的手握得太緊, 緊得他都有些疼。關柏沉默了一會兒,卻沒把手抽開, 由着他緊緊握着他直到這一會兒夢魇過去。
這樣的夢他太熟悉, 黑暗裏沒有盡頭的噩夢或者是永遠被困在特定的某一天, 其實也沒什麽,一會兒就過去了, 忍一忍, 忍一忍就好。
果不其然,一會兒傅楊的呼吸就漸漸平息了下來,噩夢過去了, 關柏抽回了手, 起身去浴室洗臉。冰涼的水沖在他的手上,手背上顯現出了三個青白的指印。
估計要好久才能消掉, 他嘆了口氣,還未多想,浴室的門忽然就被"碰"的一聲打開了。傅楊帶着點不可置信站在門口,關柏被門的力道帶得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了身後的大理石瓷磚上。
傅楊沒想到他真的在門後站着,伸手連忙拉了他一下, 還沒來得及問他疼不疼就先看到了他手背上的指印。他變了臉色,“怎麽弄的?”
關柏借着他的力站直了身體, 輕輕皺了皺眉,背後碰在牆上的地方有一點疼,他擡眼看傅楊無奈道,“你握的。”
傅楊噤聲, 然後轉頭出了浴室,去包裏摸了一瓶紅藥水出來,關柏走了出來,傅楊轉過身道,“我給你上點藥。”
關柏失笑,“就這麽點青色,過幾天就好了。”
傅楊不吭聲,小心翼翼拉過他的手給他慢慢塗紅藥水,關柏看着他低垂的眼睑,“你昨天夜裏,夢見什麽了?”
傅楊的手頓了頓,“我沒做夢。”
關柏抽回了手,他移開了眼睛,他沒相信傅楊的說辭,"有時候會很難,不過習慣了就好了。”
傅楊繼續慢慢塗完,然後才開口道,“關柏,你信我一次成麽?”
他的語氣太過委屈,關柏嘆了口氣,傅楊繼續道,“我……習慣不了,但是今天過後應該慢慢就可以了。”
關柏沒再說什麽,他甚至縱容傅楊睡在他的房間裏,直到此次考察結束。
其實傅楊說的是有道理的,他的精神肉眼可見的開始恢複,夜晚似乎也不再做噩夢,只是他再也沒有握着他的手入睡。
回倫敦的時候正巧臨近新年,傅楊搬回了之前關柏樓下的公寓中,他沒再打擾他,安靜得讓關柏覺得重逢是一場錯覺。
關柏沒請到假期,他決定元旦就不回家了,上完了假期前的最後一節課,他沒急着出校門,而是站在門口與保安聊了幾句,之前他出事學生寄放在這裏了很多給他的信件,他都挨個好好收着了,回家打算一封一封看過去。他從來珍惜別人的心意,半點不肯浪費。
收集起來居然也填滿了一個紙箱子,他抱着箱子出了門,門口一輛車安安靜靜停了許久,關柏十分眼熟,他本來想裝作看不見,這輛車幾乎每天都會停在這裏一會,他知道是誰,不去問,也不去打擾。那輛車的主人似乎也是如此,他們彼此沉默站在一個靜默的時間點,仿佛只是這樣遠遠看着就足夠了。
只是這樣無意義的消耗,也是消耗。
關柏想了想走了過去,坐在駕駛室的傅楊握緊了方向盤,關柏敲了敲窗戶,窗戶就搖下來了。傅楊蒼白的臉露了出來。
關柏微微低頭問他,“介意我搭個車麽?”
傅楊的眼圈驟然紅了,“好。”
他們像是回到了最初,關柏是個完美的朋友,他并沒有讓傅楊感到尴尬,一路上聊了聊自己的學生,更多的,也就不必再談了。
關柏抱着一箱信件,擡腳上樓,“不用送我了,也不高。”
傅楊止住想要跟着他一同上樓的腳步,他站在樓梯口仰頭看着關柏的背影,他心裏的野火從未熄滅,哪怕曾在冰天雪地裏凍得奄奄一息,如今只要關柏一個回眸,片刻就能燎原。
這一天泰晤士河會放煙花,從關柏家的窗戶可以看到零星的光點,他拒絕了許彥的邀請,自己開了一瓶低度數的酒坐在飄窗上看窗外漆黑的夜空明滅不定。
他的門忽然響了,關柏拖着拖鞋走到門口開了門,傅楊抱着花站在門口,他懷裏不再是深紅的玫瑰,而是參差不齊的向日葵。
他站在昏暗的光線裏,紅着眼眶,“其實我沒騙你,我的睡眠裏沒有夢,見不到……你,所以我睡不着,很長一段時間,我睡不着就種花,然後就着月色看空空蕩蕩的花盆,大概是因為你回來了,昨天回來的時候……它們全部開花了。”
關柏的喉結動了動,傅楊歪了歪頭,“關教授,行行好,我睡不着覺,能在你這裏蹭一會麽?”
不知道是沒能拒絕那捧像是燃燒的夕陽,還是紅着眼眶的傅楊,他站了幾乎有五分鐘,就在傅楊的嘴角垮下來之後,他低頭從鞋櫃裏拿出了一雙拖鞋。
“進來吧。”
傅楊眼淚都要掉下來了,他進了門,這個房間與從前并無二致,他沒有緣分在這裏生活過,這個公寓不像在北京那一套別墅,簡單得像個遺忘之地。他小心地将花朵分開,插進擺放在角落裏的花瓶中。
關柏問他,“吃飯了麽?”
傅楊轉過身,“還沒。”
關柏把酒拎了出來,“那我點個外賣?一塊吃點吧。”
傅楊輕輕按住了他的手機屏幕,“我做點吧,這麽晚了。”
關柏點了點頭,“冰箱裏……應該沒剩下什麽了。”
傅楊眨了眨眼睛,“沒事,你等着吧,我随便做點。”
他從前不會做飯,十指不沾陽春水,關柏裹着睡衣靠在廚房門口看着他手法娴熟的忙碌,火焰的聲音帶着鍋裏冒着泡的水聲讓廚房的溫度上升了一些,沒有由來的暖意。
火光照在傅楊臉上,勾勒出一個清隽的側影,沒有任何一個時候比現在更明顯,關柏想,他瘦了。
關柏低聲道,“你以前不會做飯。”
這話說出來,兩個人都頓了頓,過去像是一道看不見的鴻溝橫亘在兩個人中間,多年無人涉足的荒蕪之地,就這樣自然而然的踏了進去,傅楊給水中打了一個荷包蛋,水蒸氣緩緩飄散在他面前。
沉默在蔓延,他并沒有立刻回答,,等到飄散在水中的雞蛋慢慢變了色,他才開口,“最開始我覺得我們兩個人點外賣就挺好,畢竟我們炸了兩個鍋。”
關柏眯着眼笑了,是這樣的,沒人知道為什麽煮個粥,砂鍋也會碎掉。傅楊顯然記得很清楚,他也跟着笑了,然後繼續道,“後來是太忙了,吃飯都沒時間,更別說做飯。”
關柏點頭,“是這樣了,那時候我連着在實驗室熬夜,回……回去以後什麽都沒動過,辦公室的地板很硬吧。”
傅楊将雞蛋撈了出來,“硬,有時候還在飛機上,只能坐着睡,腰真的挺疼的。”
傅楊的笑意慢慢消散了,“後來……我們吵架,分開,我不想讓自己那麽難受,夜裏睡不着我就做荷包蛋,因為你愛吃這個……”
他有些說不下去,關柏慢慢站直了身體,好在傅楊只是頓了幾秒,他的手仍舊是穩的,“我想着總有一天,我會有機會給你做的……”
只是一碗湯面,他攪了攪,然後蓋上了鍋蓋,霧氣消失了,他轉過頭看關柏的臉,帶着一種珍而重之的表情,就像是廢墟之後縫隙裏存留的一株嫩芽,目光似乎一雙手描摹着關柏的臉,而關柏被這樣的表情撞得有些疼,傅楊吸了口氣,逼回眼淚,表情卻帶着笑,“後來我再也沒機會了,可是……我給自己…有個約定,我習慣了,我就一直做……”
“好在,現在也不晚,你嘗嘗好吃麽。”
那碗面十分好看,青底的碗,面條煮的十分勁道,埋在深色的湯裏,面上還有蔥花青菜,還有一個溏心蛋。
他端了兩碗出來,“不說這些,快吃吧。”
關柏看着這碗面,低頭嘗了一口,“傅楊……”
對面一眨不眨看着他的人沒吭聲,關柏放下了筷子,“別太難受了,過去那些,你說的我都記得,有好的,有不好的。”
他吸了口氣,“那是我的一部分,傅楊,我不能抱着那些不好的回憶過一輩子,我們都付出了足夠多的代價了,別用這個折磨自己。”
傅楊的手在輕微的顫抖,他吃了一口面,幾乎掉下眼淚來,“我知道,小柏,你知道我從前,怕你都忘了又怕你還記得……”
關柏夾碎了碗裏的荷包蛋,“所以……你跟自己的約定是什麽?”
傅楊苦笑,“我不能告訴你……”
關柏停下了筷子,“我有個很可怕的猜測,傅楊,你是不是……當時想自殺?”
傅楊沒否認,他望着關柏,眼裏滿是溫柔,“大概吧,但是現在不會了。”
關柏猜得太準,他似乎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指尖都冷了下來。那天傅楊在松林中滿身單薄,眼裏……明明就是絕處逢生,沒人比他更明白他們彼此之間的羁絆了,關柏很難過。
傅楊又吃了一口面,“別難過,小柏,這不是我的本意,更大概率,我應該是找點事情繼續做,那時候……我不敢去見你。”
關柏攪了攪碗裏的面,傅楊放下了筷子,“小柏,好吃麽。”
關柏點了點頭,傅楊笑了,他不知道怎麽,笑得滿眼都是眼淚,“我就是太高興了。”
他走到關柏面前,然後單膝跪了下來,“關柏,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專注地望着關柏,關柏在等,總有些東西沒有變過,傅楊愛他,與愧疚和痛苦無關,他清楚地知道傅楊愛他。
從前傅楊說愛他,傅楊比他高一些,所以都是他在仰頭看他,時過境遷,他幾乎跪在他的膝蓋前,傅楊仰頭看他,似乎在看他此生唯一信奉的神。
傅楊道,“讓我待在你身邊就好。”
這樣的僵持不知道持續了多久,兩個人都一動不動。
關柏開了口,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鬓角,“傅楊,你怎麽會有白發了?”
傅楊用額頭輕輕抵着他的手,“有一段時間太傷心了吧。”
關柏紅了眼睛,“我是死過一次的人了,沒那麽容易再允許自己走進同一個圈裏。”
傅楊擡了眼,“沒關系,只要你還讓我在你身邊,做朋友,做同學,什麽都可以……”別在丢下我。
“關柏,怎樣都沒關系的,我愛你,從前我愛你,現在我愛你,未來我仍舊愛你……不用給我回應……沒關系的……”
他沒等到答案,可那天夜裏他被允許睡在了關柏的床上,他聽着身旁關柏平穩呼吸的聲音徹夜不眠,可他的心情卻是從未有過的安寧,就像是遍體鱗傷的小船終于找到了港灣。
作者有話要說: 慘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