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種種原因之下, 傅楊沒能提早接到關柏去了醫院的消息。今天放學應該早一些,他趕着五點半到了學校門口, 夕陽慢慢沉下, 傅楊心裏奇怪, 不應當啊,關柏從來守時, 就算有事要忙也會先給他發個消息。
自從重逢之後, 傅楊有一段時間一直無法适應關柏消失在他眼前,可這并不能成為他無時無刻打擾他的理由,他裝得很好, 關柏從未發現他這點算不上問題的問題。最開始他只是悄悄的跟着關柏出門,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看着關柏,然後強迫自己離開, 慢慢的距離越來越長,直到他可以獨自安靜地在家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
他以一種自虐的方式迅速地恢複成了關柏記憶中的樣子,傅楊有些焦躁,他看了看表, 已經六點半了,可是仍舊一點消息也沒有。他不由得撥通了關柏的電話, 可是對面提示無法接通。
熟悉的焦躁爬上傅楊的心頭,他像是又回到了一無所有的那些日子。傅楊坐在駕駛室裏深吸了一口氣,沒事的,他可能只是手機沒電了, 或者他只是在忙。
于是他下了車,走到門口問站在門口的安保人員,“您好,請問關教授走了麽?”
保安擡了擡帽子,“啊,關教授下午走得早,去醫院了……”
傅楊只聽見了這一句,他耳邊像是響起了一年前的爆炸聲,一時間他面色慘白,如遭雷擊,他甚至沒能聽下去保安的後半句話。
他拔腿就跑,保安吓了一大跳,“哎?關教授去檢查……”
可惜傅楊沒聽見,他猛得拉開車門,鑰匙卻怎麽都插不進去鑰匙孔,他猛地砸了一下方向盤穩住了雙手,驅車以一種會被貼罰單的速度駛向了醫院。
“他不會有事的,他不會有事的……”
傅楊扶着方向盤冷汗就從耳後落了下來,他自言自語,像是追趕一場夢魇。
關柏出事那天,他沒能跟着救護車去醫院,他暈倒了。無數個日日夜夜裏,在夢裏他被那扇救護車的門拒之門外,所以他從來見不到關柏。可是不應當這樣的,他至少應當握着他的手,躺在手術臺上的時候,他應當守在門外,沒人陪他會害怕。
傅楊甚至沒有去問關柏去哪個醫院了,他憑着直覺開向了紀端銘的醫院。
來不及找到一個地方停車,他幾乎是丢下了車就往樓上跑。這裏他太熟悉了,他曾惶惶然在紀端銘的辦公室外游蕩,那個時候紀端銘心裏有氣,可說道底也是有愧,他不曾讓人驅趕像個瘋子一樣的他。
直到最後他忍無可忍給了傅楊一拳,紀端銘咬着牙揪着他的衣領,“傅楊,你是不是個傻逼,你是不是個傻逼?睜大眼睛看看,關柏死了!墓碑是你自己刻的!”
他就這樣夢醒了。
他被絆了一下,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上了樓,然後猛地推開了紀端銘的辦公室門。
大概是力氣太大,門後的磚牆被磕碎了一塊。
傅楊紅着一雙眼站在門口,他看到紀端銘拿着個病例站在一邊看儀器數據,而病床上躺着一個身上插滿線的人。
傅楊一時間想說些什麽卻失了聲。
動靜太大吓了病房裏面兩個人一大跳。檢測心率的儀器上劃出一個巨大的波浪,紀端銘手裏的病例差點飛出去。
“我……操?你幹什麽?勁兒這麽大?”他轉頭怒罵道。
關柏剛剛測完一堆東西,被吓了一跳之後撐起了身子,看向門口瀕臨崩潰的傅楊,“傅楊?你……”
傅楊一聲不吭,像是被人掐住了呼吸,臉色很難看。關柏似乎意識到了他的不對勁,伸手摘下了自己胸前的一些線,然後坐了起來,放輕了聲音,“傅楊?你過來。”
傅楊像是辨認了一會,才松開了緊緊握住門把手的手,慢慢走了過去。紀端銘覺得傅楊這個樣子不對勁,但是看着也并不像是受傷了,跟外傷沒關系,倒像是……應激性心理創傷。
關柏伸手,“過來,抱抱我。”
傅楊一句一動,伸手抱住了關柏,肌膚相貼,心髒緩慢得震動讓他遲鈍地意識到,關柏活着,關柏沒事。
他閉了閉眼睛,将頭埋在了關柏懷裏,然後落下眼淚來。
“關柏?”
“嗯,我在呢。”
關柏輕輕抱住他,“你摸摸看,我手機沒電了,借了別人的手機給你發消息,是不是被你攔截了?”
傅楊擡起頭,仰視着關柏,“你別這樣吓我,關柏……我受不了。”
關柏伸手摸了摸他的眼角,“是我的錯。”
紀端銘眼見着今天這全身檢查也查不下去了,順手給傅楊端了杯水,走近了拍了拍他,“起來吧,我當什麽事情呢,記得賠我這塊磚,才換的,你這手勁也太大了。”
傅楊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是自己過激了,接過了水,然後喝了一口站在窗邊平複去了。
紀端銘嘆了口氣,在藥方上又加了一樣藥,“PTSD,程度不清楚,先吃點安眠的藥,你看看這臉色,差成什麽了。實在不行去看心理醫生。”
關柏心裏沉了沉,他接過了藥方,“好,那我先走了。”
傅楊似乎還沒緩過來,他一路無話,關柏怕他這個狀态不行,幹脆自己開車。
像是無數個平靜的午後,如果不是今天,關柏不會知道傅楊的心裏藏着多少惶恐,哪怕是他回到他的身邊,也并不能減少半分。
傅楊站在了自己家門口,“我今天不過……”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擋住了。
關柏的眼睫有些濕潤,像是一對小扇子,他望着傅楊,“過來,傅楊。”
“我拒絕不了你的,你知道。”傅楊的聲音裏再沒法僞裝,滿是委屈與哽咽。
“那就來吧。”
關柏在的地方才是他的家,關柏的手明明那麽輕,可對于傅楊而言卻像是一根無法掙脫的鐵索,他跟着關柏進了家門。
關柏松開了他,回頭看着傅楊的眼睛,“想吃點什麽麽?”
傅楊的神經很遲鈍,他搖了搖頭只是盯着他。
關柏輕輕嘆了口氣,然後揪住了傅楊的領子,兇狠地吻了上去。他很少這麽親吻傅楊,這樣的親吻裏帶着占有、憤怒、以及一種後知後覺的心疼。
他咬得傅楊疼得哆嗦了一下,然後像是心疼了,又放輕了動作,輕輕吻了兩下,分開時兩人都有些喘息。
關柏的眼睛像是在發亮,他望着傅楊,“疼麽?”
傅楊紅着眼眶,“疼。”
“你看,傅楊,我是真的。我好好的。”關柏貼在傅楊耳邊一字一頓,像是親吻又像是安撫。
他伸手撫了撫傅楊的脖頸,“傅楊,我就在這裏,來愛我。”
曾經被他傷害得體無完膚的人又回到了深淵來救他,關柏伸手握住他的手,點燃了一場燎原的大火。
他們十指相扣,從客廳一路親吻到卧室。兩具軀體久別重逢,傅楊怎麽都不肯讓關柏背對着他,他埋在關柏的頸間,眼淚就落在兩人身後。
關柏受不住的時候就輕輕揪住他的頭發,然後困難地說着,“傅楊,我好好的。”
關柏伸手想要擋住眼睛,牙關似乎已經咬不住了,可傅楊在他上方卻突然停下來了。
他眼裏滿是似悲似喜,關柏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低聲問道,“最難過的時候是什麽時候。”
這次他有了答案,傅楊閉了閉眼睛,“我拿到了你的保險賠償金。”
關柏一陣心悸,是啊,他都忘了,年少時候他将自己的保險受益人都填成了傅楊的名字,後來經歷了那麽多,他幾乎都把這點東西忘記了……
關柏伸手将傅楊拉下來與他親吻,“不會再留你一個人了……”
那天夜裏,關柏明白了一件事情,傅楊的PTSD是他啊。
深夜無人得見的漆黑裏,關柏輕輕摩挲着傅楊看不見的傷疤,“過年跟我回家吧。”
作者有話要說: 傷痕的恢複需要時間,我尋思着我跟你們說這段算是糖,可能會被你們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