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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你也幫着你師父打下手,若是真的能研制出方子,朕重重有賞。”

紀桃磕頭謝恩。

并沒有想要和景元帝理論一番的心思。

只要是站在這個殿中,面對着景元帝的威嚴,和衆人眼中對皇權的畏懼,根本就不可能有那種心思。付大夫這樣的,已經算是很放肆了。

其實她更想要回家帶軒兒,此時她有點發愁,她不回家,軒兒吃什麽呢?

“皇上,草民有要求。”付大夫跪下,一本正經道。

“說來聽聽。”景元帝輕松了些,既然付大夫的方子趙院判贊不絕口,且确實有人是喝了他的湯藥退了熱,如今付大夫也答應了幫忙治病,景元帝此時心情還算不錯。

“草民覺得,既然是大規模的人都發熱,應該就是傳染得不甚明顯的疫病,不宜放在宮中……”

景元帝神情慎重起來。

确實如此,如果真的是會傳染的疫病,再放在宮中,就太危險了。

“拟旨,城外建立醫署,由趙屈斌領着太醫院一半太醫,連同……”

景元帝眼神掃向付大夫。

付大夫忙道:“草民付通。”

“連同付通一起,專門研制此次病情的方子。醫署一應事物,由趙屈斌和付通共同打理。”

衆人齊齊跪下,領旨。

紀桃和付大夫慢悠悠出宮門,如今他們倆可以回家了,等到明日,兩人一起去城外的醫署研制就行了。

出了宮門,紀桃深深呼出一口氣,看着不遠處熟悉的人,方才還擔憂的心頓時就落了地。

林天躍上前,“桃兒,你怎麽樣?”

紀桃唇邊笑意微微,“沒事,只是從明日開始,我要開始忙了。”

“好。”林天躍的眼神滿是柔軟。

付大夫揮揮手,“回家回家,老夫回去好好想一下,前些日子加了些什麽藥材進去,争取早日回來。”

林天躍拉着紀桃的手,相視一笑。

夜裏,紀桃看着床上滾來滾去的玩着腳丫子的軒兒,忍不住發愁,“等我走了,軒兒吃什麽?現在就不給他奶吃,會不會太狠了?”

确實,當下的孩子最起碼都要喝到一歲,若是大戶人家,奶娘喂到兩三歲的都有。

林天躍伸手撥開軒兒放到嘴邊準備要啃的腳,“不狠,男子漢大丈夫,少喝幾口奶算什麽,趁着這一回,給他戒了吧。”

軒兒腳被撥開,并不氣餒,翻個身繼續,根本就不知道邊上兩人正在商量一件對他來說頗為重要的大事。

不戒也沒辦法,紀桃從未想過給他找奶娘,原本打算給他喝到一歲。如今已經半歲多,已經在吃雞蛋羹還有粥。

不喝奶,應該也可以?

林天躍伸手摟過紀桃,柔聲勸道:“放心,明日我去買只羊回來養着,讓他喝那個。”

第二日一大早,就有馬車來接了。

柳氏眼眶紅紅,抱着軒兒站在門口送紀桃和付大夫離開,田氏的眼眶也有點紅,紀唯沉默的看着,“桃兒,好好照顧你師父。”

紀桃上了馬車,回身看着林家院子門口的衆人,尤其是站在最前面一身暗紅色官袍的林天躍,他一會兒還得去翰林院呢。

頓覺一陣心酸,眼眶也有點熱。

馬車緩緩駛向街口,付大夫見了,沉聲道:“我保證,很快就能回來了。”

紀桃忍不住笑,“師父,有你在,我知道很快就能回來,只是有些舍不得。”

付大夫沉默下來,半晌才低低道:“老夫也有點舍不得……徒孫。”

城外的醫署不過一個晚上已經搭好了一片棚子,挪進來了許多病人。

付大夫專門有一個棚子,裏面滿是藥材,只要是記錄在案的藥材,除了特別貴重的,這裏都能尋到。

紀桃将包袱放進了分給她的棚子,就去了付大夫那間滿是藥材的屋子。

付大夫的東西只随意放在一旁,已經開始磨藥了,看到紀桃進來,招手道:“桃兒,過來。”

紀桃和付大夫開始忙了起來,兩個時辰後,煎好了一碗藥,火爐上還有七八種正在煎的藥材。

兩人一起去了病人住的地方,付大夫端着一碗藥進去,很大的屋子裏面或坐或躺了許多人,無一不是滿臉絕望。

“你們有誰願意喝了這碗藥?”付大夫揚聲道。

紀桃本以為這些人應該很願意試藥才對,沒想到衆人只是掀開眼皮看了一眼兩人,甚至還有人對付大夫的話恍若未聞。

付大夫并不在意,只疑惑道:“咦,都不肯?看來你們都不想活了?”

“能活下去,誰不想活呢?我還媳婦都沒有,兒子都沒生呢。”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有氣無力的響起。

他一身布衣皺巴巴穿在身上,長相俊朗,眉毛是很濃密的黑,大概二十歲左右,看起來敦厚老實,不過此時他躺在床上很是頹廢,打不起精神的模樣。

“本來昨日晚上來接我,我還是很高興的,誰知道今日……”

他看了看外面,嘆口氣道:“官兵守着,方才有人想要出去,直接就被……”

紀桃詫異,她和付大夫兩人一直在屋子裏研制藥材,根本就不知道這回事。

看來守門的人定是将這些人當做生了疫病了。

“病治好了,總能出去的。”紀桃忍不住道。

那人苦澀一笑,“已經死了那麽多人,我又怎麽會比他們幸運,我小時候還偷過隔壁大嬸家的黃瓜呢,早知道如此,那黃瓜我一定不摘了。若是沒摘,我一輩子坦坦蕩蕩,問心無愧,老天爺說不定就不會讓我死了。”

“試了不一定死,不試就一定會死。”紀桃認真道。

那男子沉默半晌,坐起身,伸手接過付大夫手裏的碗,“我相信你們一次。”

付大夫嗤笑,“愛喝不喝,你不喝,多的是人喝。這裏面,幾千號人呢,總有人想要活的。”

那人喝完,無精打采的,也不跟付大夫吵,重新躺了回去。

紀桃和付大夫回了屋子,重新煎好了藥,又送給別人喝。

半個時辰後,那個年輕男子怒氣沖沖的進了付大夫的屋子,捂着肚子佝偻着身子,看得出來他似乎努力想要做出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卻因為肚子實在太痛而告終。

“老頭,你是不是整我?”

付大夫閑閑看了他一眼,不由分說拿起他手腕把脈,淡然道:“你不是精神多了?”

男子一愣,伸手摸了摸頭,“我好像,真的輕松了許多,大夫,您這個藥,是不是有用啊?”

“不對。”付大夫搖搖頭,正色道:“若是有用,你就不會拉肚子了。”

男子面色一僵,付大夫已經又遞上了一碗,“喝了這個,試一試。”

男子面色狐疑,“這個喝了,我不會開始吐吧?”

“不會。”付大夫重新開始配藥,語氣篤定。

男子也爽快,一飲而盡,放下碗就聽到付大夫閑閑道:“裏面有味藥我還未研究透徹,還有點毒性,喝了以後大概會長疹子……”

男子面色氣得漲紅,又聽到付大夫道:“不過跟性命比起來,出點疹子算什麽呢?對吧?”

确實。

先前紀桃施藥時,确實有人喝了付大夫的藥退了熱,但是付大夫配的藥太多太雜,又每日都不一樣,他也不知道是哪天的藥有效,或者是那些人連續喝了幾天的才有效。

不過,半日過後,付大夫就拿出了方子給趙屈斌,讓他熬了藥發下去,雖只是控制病情不再惡化,卻已經很難得了。

先前付大夫還未到時,基本上每日都要死十幾個人,自從午後喝過付大夫的藥,只死了三人,都是先前就病入膏肓昏迷過去了的,那些精神的,一個都沒死。

衆人得了鼓舞,就連棚子裏的病人都精神了些。以往死的人都要擡出去,那種眼睜睜看着別人死去,而自己不知何時也會成為裏面的一員,這種恐懼時時刻刻都在提醒衆人,會死會死,別人都死了,自己為什麽會是例外?

如今希望有了,只要不死,拖過去了,應該會好起來吧?

棚子裏衆人有了希望,願意喝藥,就算是成功了一半。

兩日過後,那個年輕人最先退了熱,雖然還渾身無力,但他卻很高興,興致勃勃跑到付大夫的屋子裏表示願意幫着煎藥。

付大夫主要的事情本就是找出方子來,如今既然已經有人痊愈,方子很快就出來了,太醫院衆人已經煎出了藥材,五日過後,大部分人都退了熱。

京城這邊的病情控制住了,郓城和潤城那邊的很快得了方子和京城送過去的藥材。

前後總共十日,紀桃和付大夫終于走出了城外的醫署。

紀桃一出門,就看到了不遠處的路旁的林天躍,腳下不由得加快,跑了過去,“天躍。”

林天躍伸手接住她,面色輕松,“可以回家了嗎?”

紀桃笑吟吟點頭。

林天躍眼神微松,更加柔軟幾分,輕聲道:“我好想你。”

紀桃的臉忍不住紅了。

付大夫正在和趙屈斌寒暄,這麽幾日相處下來,紀桃也發現了,趙院判根本就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人,他甚至有空就過來跟付大夫請教,那日在殿中之所以會那樣,大概是景元帝的意思。

當然了,只是紀桃的猜測。

付大夫過來,上了馬車,身後跟着那個試藥的年輕人,剛好也姓付,名付風,如今家中只他獨身一人,自從付大夫救了他,他每日都過來幫忙。如今更甚,今日一大早知道付大夫和紀桃要回家之後,死皮賴臉非要跟着,說要跟付大夫學醫,照顧付大夫終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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