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那一瞬間,林天躍甚至想要閉上眼睛,但是他不能。
他只能眼睜睜看着那刀對着紀桃落下,她轉身之間,他還看到了她懷裏的軒兒,頓覺得心裏密密麻麻針紮似得疼起來。
好在她平安無事!
好在大門開了,她們母子平安無事!!
林天躍不敢想象,若是她們出一點點事情,他要怎麽活下去?
到那時,他想死都不行,還有錦兒,還有紀桃的爹娘,還有他娘,這些人還等着他照顧。
“桃兒,我得走了。”
林天躍想要松開她,雖然他很不想走,此時卻不得不離開。
他退開,才發現胸口一陣涼意襲來,低下頭看去,看到了一片水漬。
方才紀桃的臉在那個位置。
此時她已經轉開了臉去。
林天躍不由分說,再次将她擁入懷中,“桃兒,想哭就哭。”
不知怎的,本來已經克制住自己情緒的紀桃,眼淚就是止不住,她抱住林天躍的腰,“我好怕。”
紀桃哭起來沒有聲音,只是身子微微顫抖,林天躍攬住她的腰,就是這樣他才越發心疼。
他有些恍惚,紀桃小時候好像并沒有哭過,他記憶裏沒看到她哭過。他原來以為她日子過得好,紀唯夫妻嬌寵她,她沒眼淚。
但是現在想來,似乎是她太過于早熟,早早的就不會哭了。
紀桃抓着林天躍的衣衫痛痛快快哭了一場,心情舒暢了些,方才的擔憂害怕似乎少了許多。
林天躍身上的衣衫卻已經不能看了,皺巴巴的不說,上面一片一片的水漬,紀桃擦擦眼睛,忍不住笑了,回身去給他找官袍。
林天躍看到她笑了,微微放下心來,雖然一開始紀桃只在看到紀唯時似乎哭了一下,後來情緒很快就穩定下來,但是他卻并不放心,此時才覺得她真的是開懷了些。
接過紀桃身上的衣衫,林天躍再次換下了方才剛換過的衣衫,才道:“不要怕,我去看看,可能會晚一點回……”
他眉眼間有些歉然,道:“桃兒,抱歉。”
今日林天躍和那些大人一起過來,算是公務,但是他陪着紀桃回家這一路,就已經是很出格了,紀桃不是那麽不懂事的人,道:“沒事,你忙你的,我在家中等你回來。”
林天躍抱了下她,轉身出門時聽到她道:“小心。”
林天躍認真應下,才出了門。
整條恒德街都在一片哀傷之中,其中最慘的大概就是傅大人家,傅夫人和兒媳婦都運氣不好遭了毒手。
事實上全身而退的就只有紀桃和對面的覃伊人,顧雲娴的手臂上都挨了一刀,好在沒有傷到要害,紀桃一直也沒注意到,後來才知道的。
至于其他人,能夠撿回一條小命都是運氣。當時現場看起來一片血腥,其實真正死去的只有五人,大多數人都是受傷,輕重不同而已。這一次沒有人來請紀桃去治病,大概是覺得那樣的情形下,紀桃應該也已經被吓到了。
不過就是這五人,夫家都有人在都察院任大大小小的職位。
都察院的人,一般嘴皮子都利落,當時周大人的話衆人都聽到了。若是沒有那番話,衆人還以為是事先不知情,後來的救兵雖然是不盡心,卻也沒有多大的罪過,如今知道了是他故意不讓護軍過來,又來得晚才導致的衆人枉死,自然不會輕饒了他。
一大片折子朝皇上案頭飛去,大多數都是彈劾英勇将軍李毅玩忽職守,導致恒德街官員家眷枉死和受傷,令朝中官員名聲受損。求皇上明查之後重懲,還恒德街官員和官員家眷一個公道。少數人彈劾副指揮使于路山出手殺人,對官員家眷不敬。
不過此時他人已經死了,再說什麽都沒用。
至于其他……
衆人都在觀望。
當日由安王帶着護衛軍由德宣門強勢攻入,一路上直入大殿,想要逼皇上寫下退位诏書。
當然了,這其中種種過于順利,安王不是沒有懷疑過,但是他并不怕,早在頭天他就吩咐人将官舍的衆家夫人,只要是和朝中官員親近的都抓了,到時候好歹是個退路。
不過皇上一直沒有處置安王,衆人也不知道皇上對待他到底是個什麽态度。
紀桃回家以後,收拾了禮物親自送着去了大門開着的那家人。
她搬來恒德街這麽久,除了對面的杜昱,和別家都不熟悉,只知道這家住的都察禦史徐延重,已經在都察院多年了。
紀桃只在別家宴會上和徐夫人見過,并不熟悉。
她帶着楊嬷嬷,敲門之後,門很快就打開來。
門房看到是她,微微躬身,“夫人有何事?”
紀桃正色道:“ 我想求見你們家夫人。”
門房再次一躬,伸手一引,“夫人進來等吧。”
徐延重家中的院子和紀桃家中是一模一樣的,紀桃的院子已經算是簡單的,她根本就沒在打理院子上花多少銀子,只是勉強看得過去。
不過今日看到徐家,他們家還要簡單許多,此時正是冬日,院子裏一股蕭瑟之意。
紀桃有些疑惑,一般人不會将院子裏弄成這樣,乾國現在的官員俸祿可不低,雖然徐延重只是七品,但是可以給妻子和母親請封,到時候就是兩份俸祿,看他們家仆人都不多的樣子……
紀桃恍惚想起,徐夫人身上的衣着打扮似乎已經過時,很簡樸的模樣。
這些只在紀桃心中過了一遍,無論徐夫人摳成什麽樣子,那日她給紀桃開門,就是很大的恩情。
是的,紀桃記得很清楚,她撞過小門之後,抱着僥幸也推了一把大門,并沒有推動才覺得絕望,她也才靠在大門上看着那兩人越來越近。
後來門上有條縫,顯然是裏面的人發現了外面的她和顧雲娴她們才偷偷打開的。
到了前院,門口的廊下站着徐夫人,大概四十歲年紀,眉眼柔和,身上的衣衫……比起她往日出門,似乎還要舊一些,袖口都微微起毛,磨損得厲害。
紀桃面色不變,帶着楊嬷嬷和秋蓮,托盤上面是一些布料和點心。
她本身也不覺得這些算是謝禮,主要還是想着往後若是徐家有什麽可以幫上忙的,她很願意幫忙。
紀桃上前,微微一福,很誠懇道:“徐夫人,多謝你昨日出手搭救。”
徐夫人上前攔住,“不敢當。”
紀桃堅持行完了禮,昨日若是她一個人,怎麽樣都無所謂,死肯定是不可能的,她完全可以避開致命處,最多受傷。只是她帶着軒兒,軒兒如今快要五歲,已經慢慢開始記事,就算他不受傷,她也不想吓着了他。
徐夫人見她很真誠,面上笑容大了些,伸手攙起紀桃,道:“林夫人太客氣了。”
又嘆息一聲,“昨日那樣亂糟糟的情形,你不要怪我關門才好。”
紀桃當然不會怪,昨日那樣,若是真的大開門戶才是腦子有問題。事實上能突圍跑出來的只有紀桃三人,那兩人确實是真真切切的随着紀桃才能跑出來。
所以,就算是徐夫人打開大門,也救不了別人,更多的可能是将那些正在被追殺的巡邏的官兵招進來差不多。
紀桃坦然道:“不,人之常情而已。”
如果是她,說不準也是這樣,看到有人跑到了門口才會開門,若是跑不過來,開了也沒用。
徐夫人見紀桃這話說得真心,絲毫不見嘲諷之意,面上笑容更大,道:“進屋坐坐?”
紀桃真心來道謝,不可能門都不進,含笑随着她進門。
屋子裏的家具和紀桃家中是一樣的,不過桌子上的茶具就差了些。
紀桃将這些收入眼中,并沒有開口問,她和徐夫人實在不熟。
徐夫人倒是坦然,伸手給她倒茶,“我家只喝粗茶,別的……喝不起。”
這話似乎頗有深意。
紀桃心裏一動,擡眼看她,試探着問,“夫人家中可是發生了什麽事?”
要不然一個七品官員家中,不可能只能喝粗茶。這些房子是朝中分發的,俸祿就真的是俸祿,養活一家子老小肯定沒問題。
若是徐夫人真的想要問紀桃要些銀子,只要不過分,紀桃很願意給,畢竟她救了她們母子是事實。
徐夫人不緊不慢将茶水倒好,端到紀桃面前,坦然道:“家中母親病重,多年來花了不少銀子,我們家大多的銀子都花在上面。”
紀桃端着茶杯,她會治病其實并不是什麽秘密,尤其是今年付大夫從皇安寺回來住進林家,許多人都知道了讓皇上信任的付太醫和紀桃是師徒,再加上紀桃生孩子時傳了一通半真半假的送子觀音的手什麽的,如今就是官員家眷之間,也少有人不知道紀桃會些醫術。
徐夫人目光坦然的看着她,見紀桃并不生氣,才慢悠悠道:“母親的病請了許多大夫,都說好好将養,用好藥喝着就能活下去,我家大人是個孝子,當初母親獨自拉拔他長大,供他讀書,如今他無論如何也不肯放棄。我也……實不相瞞,母親是我姑母,只要有一絲希望,我都不會放棄。”
徐夫人的話顯然沒有說完,紀桃低着頭喝茶,确實是粗茶,雖然看不到茶葉,卻能喝出那股土腥味來。
果然,只聽她繼續道:“素聞付太醫醫術精湛,幫着太後調養身子許久,如今又得皇上信任……”
紀桃擡眼看着她。
她想要付大夫給她治?
徐夫人一笑,“當然,付太醫是給皇上治病的,我們身份低微不敢肖想,我早就打算着,若是能請動你幫着診脈,也算是盡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