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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祖父

布萊克祖宅。

宏偉的古代城堡矗立在荒蕪的草原上,如同沒落的貴族在勉力維持最後的榮光。城牆四周搭建着高高的瞭望塔,炮臺一致向內,無處不在的紅外線電子眼,全天候的監視着城堡裏的一舉一動。門口站崗的哨兵六小時一輪換,晝夜不休。

這裏與其說是一位大人物的私人府邸,不如說是一座守備嚴密的監獄。

尤利西斯回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門口的哨兵警衛看着他走進去,神色有點複雜。經過一道道嚴密的電子安檢,他終于來到了二樓的起居室。

餐廳裏,燈火通明,他的祖父馬爾克斯*布萊克站起身來,欣喜的擁抱他:“歡迎回家,我的孩子。我馬上叫機器管家上菜,或者你先上樓洗個澡?”

等他洗完澡,豈不是晚餐的時間更晚,祖父本來就已經等了他很久。尤利西斯放下了行李箱,坐到了餐桌旁:“祖父,我已經餓了,先吃飯吧。”

馬爾克斯從善如流,指揮着機器管家端上一盤盤的精美食物,幾乎都是尤利西斯從小愛吃的。他熱情的給孫子夾菜,甚至都顧不上自己吃飯。

尤利西斯的眼睛有點發酸,但嘴上什麽都沒說。

一頓溫馨的晚飯後,祖孫倆坐在客廳裏。壁爐裏燃燒着幹枯的松木,散發出植物特有的清香。尤利西斯已經洗了個澡,換了一套居家服,依舊看他的電子書籍。

馬爾克斯坐在沙發上,抽着雪茄,笑眯眯的開口:“我聽奧利弗說了,你認識了一個精神契合度很高的向導,你們相處的怎麽樣,打算什麽時候結婚?”

尤利西斯從書籍中擡頭,臉上閃過一絲無奈:“祖父,我們認識了還不到一個星期,談結婚太早了!”

馬爾克斯搖着頭,認真的道:“不早不早,我和你祖母認識了一個月就結婚了。你的父親和母親,從小青梅竹馬,也是一畢業就順理成章的結婚了。你的伯父……雖然我不滿意他的妻子是個女哨兵,但兩人也是少年夫妻。我們家族的男人啊,結婚都早!”

尤利西斯翻了個白眼:“我覺得我會是例外,這輩子我沒想結婚。”

馬爾克斯像看着一個幼稚的孩子般,搖了搖頭:“你會改變主意的。”

尤利西斯冷哼了聲,表示自己的不屑。

雖然話不投機,總是互相唱反調,但祖孫倆還是聊了很久,直到牆上古樸的機械鐘敲了十下。

馬爾克斯站了起來,吩咐機器管家熄滅爐火:“好了,到了好孩子睡覺的時間。你平時在哨兵塔也要早睡早起,否則個子越發長不高了。”

若這話是別人說的,早被尤利西斯揍個半死了。但戳他痛處的偏偏是他的祖父,他只能惱羞成怒的丢下一句:“真啰嗦,我不矮!”

馬爾克斯貌似無奈的點頭:“行,行……我理解了,其實你已經比你父親高了三公分了,該滿足了。”

說到這裏,尤利西斯馬上有了埋怨的對象:“都是你們的遺傳基因不好。”

馬爾克斯好脾氣的應和:“是,是……我們害了你了,趕緊去睡覺吧。明天是周末,你可以一覺睡到大天亮,不用像在哨兵塔裏那樣,天還沒亮,起床早訓的大鐘就敲起來了!話說,哨兵塔的那口大鐘也真是夠結實,敲了幾百年來還沒破,想當年我在那時,也是天天聽着那鐘聲……”

尤利西斯慢慢的走上樓梯,他的卧室在三樓最東邊的那個房間。他能感覺到祖父一邊絮絮叨叨着,一邊注視着他的背影。

他靠着旋轉樓梯的扶手,頭也不回的揮手:“您也早點睡吧。”

馬爾克斯對他笑了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道裏,拄着拐杖走回了自己二樓起居室旁的卧室。

尤利西斯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仔細的上了鎖,盡管他也明白,這扇門根本擋不住什麽。

他沒有脫衣服,直接躺在了床上,閉目養神。

時間在一分一秒的過去,當樓下古樸的機械鐘敲響了十二點時,他的耳朵敏銳的聽見了沉重的腳步聲,沿着樓梯慢慢的爬上來。

他從床上一躍而起,臉色沉重,又隐隐有一絲興奮,渾身緊繃,蓄勢待發。

卧室門毫無阻擋作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擊破!

破碎的門外,一個精瘦萎靡的老人站在那裏,方才慈祥的臉已扭曲變形,憤怒的盯着房內的人:“你、居、然、還、敢、回、來!”

尤利西斯冷靜的道:“是你打電話,叫我回來的……祖父!”

他的祖父,馬爾克斯*布萊克此時與白日判若兩人,身上冒出了一股股黑色的煙霧,金色的眼眸已經充滿了血絲,墨綠色的發如毒蛇一般亂舞,仿佛魔神降臨。

他的理智已經消失,心中只剩下了對這世界的憤怒與怨恨。他其實根本聽不到尤利西斯的話,感受不到外界的任何動靜。

他如同野獸一般,嘶吼着向最寶貴的孫子沖了上去,毫不遲疑的攻擊,招招狠辣,毫不留手。

尤利西斯同樣奮力還擊,但他的祖父,哪怕如今垂垂老矣,但二十年前卻是強大的SS級哨兵,軍部的元帥!哪怕實力退步,要對付他一個年輕的A級哨兵卻是綽綽有餘!

沒過多久,尤利西斯就口吐鮮血,被狠狠的甩到了牆壁上。他的黑曼巴想要偷襲對面的眼鏡蛇王,卻反而被咬了一口。眼鏡蛇王的毒性絲毫不弱于黑曼巴!

瘋狂中的馬爾克斯逼近自己的孫子,舉起了手,眼中閃過一絲血腥之色,似乎就要給他致命一擊。

千鈞一發之際,一股清香幽冷的信息素若有若無的飄了過來,馬爾克斯*布萊克頓時愣住了,喃喃的叫了一聲:“伊麗莎白……”

他的臉上浮起一抹夢幻般的笑,那張布滿褶皺的臉仿佛舒張開了,一下子年輕了二十歲。他似乎完全忘記了倒在血泊中重傷的孫子,沿着信息素飄來的方向,飛快的跑了過去。

等他離開後,房間裏走進來一個帶着透明頭罩的中年哨兵,仔細一看,便可發現他就是守衛在這個別墅門口的幾個個哨兵之一。

他飛快的走過來,扶起了尤利西斯,有點恨鐵不成鋼的道:“小混蛋,我上次就跟你說過,不要再回來了……你怎麽總是不聽話!”

“切克斯叔叔……”尤利西斯盡管已經重傷,卻強撐着沒有失去意識:“因為……祖父打電話給我了……他讓我回家……”

A級哨兵切克斯,從哨兵塔畢業後不久,就做了馬爾克斯老元帥的警衛員,至今已經一百五多年了。沒有人比他更了解,這個家族百年來的興衰榮辱。

“你們布萊克啊……”這個中年哨兵嘆了口氣:“老元帥的瘋病已經越來越嚴重了,以前我們一直依靠伊麗莎白夫人遺留下來的信息素,勉強可以撫慰他的精神,但現在,她的信息素存量越來越少。盡管我也很不忍心,但是,失去向導的哨兵……最終的結局唯有瘋狂!”

沒有多說什麽,切克斯一把扛起了尤利西斯,火速把他送進了治療艙。

尤利西斯強撐着,還要叮囑一句:“記得把門修好……”

切克斯不耐煩的道:“知道了,你還是擔心你自己吧!”

等第二天,馬爾克斯*布萊克恢複理智,穿着睡衣從床上醒來的時候,看到的又是一個與以往沒有任何差別的家。

“早安,伊麗莎白。”他吻了吻身邊那個無人睡過的枕頭,起身拉開了窗簾,伸着懶腰看向樓下的花園,“又是晴朗的一天,該給院子裏的白薇花剪枝了,否則來年不開花,你又要埋怨我了……”

他親自下廚,給自己的孫子做了早餐,笑眯眯的看着他吃完。

尤利西斯的身上已經完全看不出傷痕,那些新長出來粉紅的肌膚都被嚴嚴實實的包裹在衣服裏。

他若無其事的道:“我今天要去那個向導……梅爾特那裏做精神梳理,晚上直接回哨兵塔,你不用等我吃晚飯,祖父。”

馬爾克斯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替我向可愛的梅爾特傳達一聲問候。”

尤利西斯扯了扯嘴角,故意裝作沒聽見。

馬爾克斯一直送自己的孫子到了門口,直到尤利西斯走了很遠,回頭還能看到祖父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離去的背影。

他知道,無論是和藹可親的祖父,還是血腥暴力的祖父,其實都是瘋的。等到明天,祖父就會忘記今天發生的一切,再次打電話給他,等待着他回家……

而他無法拒絕。

尤利西斯用個人終端招來了一輛無人駕駛的懸浮出租車,坐了上去。給低級智腦設定好路線及目的地後,懸浮出租車自動開啓。它的速度不快,但足夠安全。

趕在早上九點前,尤利西斯準時到達了向導協會,梅爾特出來接他。

依舊是上次的辦公室,這一次梅爾特準備了咖啡和一大塊的披薩做點心。尤利西斯也沒覺察出不對勁,熟練的坐到了椅子上。

梅爾特好心的提醒他:“你還是躺着吧。”

尤利西斯別過了頭,倔強的坐着,但仔細看,會發現他耳朵有點發紅。那本向導書上也沒說過,哨兵在做精神梳理後,一定會睡着。他為什麽會這樣?

梅爾特沒有繼續勸,走到他的身後,輕輕的把手放到了他的頭頂上。

當他的精神觸角深入尤利西斯的精神海後,驚訝的發現,他的精神海十分暴亂,思維閃電比比皆是,破壞着他的腦神經。

為什麽會這樣?他的精神海狀态甚至比他第一次給他精神梳理前,還要更差!

但現在并不是深究這個問題的時候,這次的精神疏導,梅爾特花了更多的時間。尤利西斯醒來的時候,天色甚至已經暗了。

他的身上依舊蓋着梅爾特的外套,耳邊閃過可疑的紅色,他做賊心虛一樣的把外套挂在椅子上,故意裝作什麽都沒發生。

梅爾特讓他坐在對面,新泡了一杯咖啡,并把披薩加了熱。這一次,尤利西斯沒有再推辭,大約是自暴自棄了,而且,他相當于錯過了兩頓飯,肚子十分饑餓。

一口咖啡,一口披薩,尤利西斯很快就吃完了。

梅爾特狀似無意的問道:“你上次的狀态比上次要差,是不是又打架了?”

其實,在哨兵睡着的時候,他還悄悄的用精神力探查了他的身體狀況,別看他外表很正常,但內裏有很多新鮮的暗傷。

會造成這樣的重傷,已經不是打架的範圍了,而是惡戰!

尤利西斯沉默的站起身,沒有回答他。

梅爾特嘆了口氣,他明白這個哨兵還沒有的信任他。

他這樣體貼的止住了話頭,反而令尤利西斯有點不好意思。

他覺得,梅爾特是有資格生氣的,如果一個醫生告誡了病人,禁止做任何加重病情的事情,而病人卻沒有聽話,令病情變得更加嚴重,這不是令醫生的心血白費嗎?

在這種情況下,醫生有資格訓斥病人一頓。

但是梅爾特卻沒有說什麽,這反而令尤利西斯感到心虛,自己在這件事上,确實給對方增添了額外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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