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原諒
魏淮洲沒有猜錯,文心現在只想一個人呆着,誰也不見,誰也不想,回到房間蒙頭就準備睡覺。
可是哪有這麽容易。
景行的話就跟鑽進他腦袋裏的翁嗡嗡個不停的小蜜蜂一樣,不管他怎麽嘗試着想把它抛之腦後,它都置他的意願不管不顧,自己跳出來開始在他耳邊大聲嚷嚷。
原來他自以為的那麽多年不見都是假的,自以為的決裂也是假的。
程嘉越表面上裝作完全退出他的生活,實際上從來沒有離開過,即使躲避着不出現在他眼前,也還是執着地用另一個方式盡着他作為哥哥的義務,保護他,照顧他,替他出頭教訓那些欺負他的人。
也許這一切,更多的還是出于愧疚。
只是有一瞬間,文心仍舊産生了一種,好像什麽都沒有改變的錯覺。
他還是那個怯弱到連話都不敢大聲說的小孩子,躲在媽媽身後踏進程家大門,個子矮得只能抓住媽媽的衣角。
程父笑着蹲下身跟他說話時,都會把他吓得滿眼淚水,無助地抓着媽媽的衣角手足無措。
那個時候的文思遠真的就是個膽小鬼,什麽都怕。
陌生的環境,陌生的親人,陌生的家,以及陌生的父親,陌生的哥哥,一切一切,都在壓迫着他脆弱的神經。
小思遠尚且沒有從親生父親驟然離世的茫然中脫離出來,又孤獨又害怕,除了夜裏偷偷縮在被子裏一抽一抽地哭,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甚至一遍一遍地在想着那個總是喜歡把他抱在膝蓋上逗他開心的父親到底是去了哪裏,那個地方他能不能也一起去。
而程嘉越就是在這個時候,來到了他的身邊。
是這個跟他沒有半點血緣關系的哥哥,法律意義上的兄長,把他從這種無盡的恐懼中拉出來。
誰都不能否認,程嘉越他真的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哥哥。
對他這個入侵者,他不但沒有表現出半點惡意,反而極盡全力的保護他,照顧他。
文心怕黑,他就把他抱到自己房間陪着他睡覺,文心不愛說話,他就一直跟他講笑話逗他開心,文心在學校被欺負,他就約着幾個兄弟把人堵在校門口揍得半死……
漸漸地,兩兄弟關系越來越好,曾經一度,文心對程嘉越的依賴甚至遠遠超過了對文母的依賴,就像是程嘉越的一條小跟屁蟲,程嘉越走到哪裏都會帶着他。
可惜,這一切一切,都在文心分化的那個晚上被殘忍打破。
剛剛分化的身體脆弱又敏感,就好像自己忽然從一個人,不受控制地變成了另一個人。
這種變化讓尚且年少的文心心裏空落落的沒有底,也沒有半點安全感。
小思遠慌亂中給文母打了電話,得到對方會立刻趕回家的承諾,并沒有覺得安心多少。
程嘉越帶着一身酒意出現時,他才覺得心裏有了着落。
小思遠捂着發燙的腺體搖晃着站起來,滿心歡喜地正要朝他的哥哥跑過去。
程嘉越嘭地關掉房門,清冽的雪松味鋪天蓋地地壓過來。
作為才分化Omega,小思遠根本承受不住這樣濃烈的信息素,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毯上。
程嘉越已經成年了,一名成年alpha的信息素往往更加強大,充滿壓制。
文心被頭腦不清醒的他抱在懷裏,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剛剛分化的腺體脆弱得猶如一碰就碎,可是從這裏散發出的白山茶香味卻猶如罂粟毒藥,只聞一下,就讓人無法抑制地想要犯罪。
“……你,你好香……”
程嘉越這一刻完全被信息素操控,環抱着小思遠的雙臂越收越緊,紅着眼睛瘋狂地在他的腺體,耳垂,喉結,甚至更往下的地方啃咬。
這一刻的程嘉越不是他認識那個程嘉越,就像就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魔,誰也不認得。
小思遠被他吓到了,眼淚早就不受控制地糊了一臉:“哥,你放開我!我是思遠啊!”
他在他懷裏拼了命地掙紮,卻猶如蚍蜉撼樹,起不到任何作用。
程嘉越熾熱的吻流連在下颌,很快貪心地慢慢往上,到嘴角,唇瓣,手也開始不安分。
文心怕極了,他叫不醒他,最後被逼急了,用力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文母沖進房間的時候,那個喝醉酒的惡魔早已不知所蹤。
小思遠哭得不成樣子,衣領上還帶着星星點點的血跡,渾身發抖地地縮在床邊的角落嗚咽得像一只受傷的小獸。
落地窗被開到最大,冷風一陣又一陣地灌進來,沖散了房間內兩種渾然不同的信息素香味,同時,那些被他珍藏在心底的東西,也如同這些信息素一般,被吹散了。
有些東西,破壞時輕巧容易,再想撿回來,哪有那麽簡單?
文心呆呆睜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腦海裏是不斷盤旋的全是景行的話,還有那些被他深深抛入記憶的懸崖不想再回憶的往事。
他控制不住不去回憶,掙紮無果,幹脆就放任它們不管。
在聽到程嘉越自作主張的所作所為時,文心真的很想大笑着嘲諷他憑什麽。
憑什麽覺得自己随便做點自以為是的補償,就可以把當初對他的傷害都剝離得幹幹淨淨?
憑什麽覺得用這種暗地裏付出的幼稚伎倆,他就會原諒他?
憑什麽在他早就明确跟他劃清界限之後還要來管他?
可是真的到了那個時候,他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就像他自己說的,哪兒有那麽多憑什麽呢?
這種和預期完全相反的結果将他打了個措手不及,甚至一度茫然地想,他為什麽非要這麽刨根究底的知道程嘉越做了什麽?
不是說好了大家從此決裂,互不相幹了嗎?
他嘲笑程嘉越,其實他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
過去的五年裏,有時候他也想過,到底在乎的是什麽,才會讓他這麽多年了都不肯松口原諒程嘉越,可是他始終想不出來。
不過,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就在今天,他似乎找到了答案。
好像,他執着的守着的,自認為早就已經消失的東西自始至終都還在原地,從來沒有消失過。 -
當夜三點,魏淮洲坐在客廳無聊地玩着拼圖時,手機響了。
看了眼來電顯示,魏淮洲眼神一個柔,笑了笑,在魏溪意味深長的眼神下淡定走到陽臺接起電話。
“喂,請問這位小朋友為什麽這麽晚了還不睡覺?”
“那你怎麽還沒睡?”
文心把臉埋在松軟的枕頭裏,甕聲甕氣,像是在撒嬌。
魏淮洲覺得心尖被撓了一下,又麻又癢。
忽然開始後悔自己剛剛這麽懂事是要幹嘛?
要是他跟下車,現在大概就是抱着人舒舒服額頭窩在被子裏,咬耳朵說悄悄話,甚至,還可以幹點兒別的壞事。
“我在陪我姐看電視。”
魏淮洲一手随意地搭在陽臺上,看着外面朦胧的夜色,聲音不自覺放柔:“怎麽了寶貝兒,做噩夢了,還是想你洲哥了?”
難得一次,文心在他滿嘴跑火車的時候沒有第一時間罵他不要臉。
“洲哥,今年過年,你回國嗎?”
“回啊,當然得回。”
魏淮洲唉了一聲,語氣頗有些苦惱:“要是不回去,我媽叨叨起來,能煩我一整年。”
對面傳來輕輕的呼吸聲,魏淮洲側耳認真聽了一會兒,玩笑着問他:“怎麽啦,是不是舍不得我啊?別不好意思,只要你說一句是,我就是拼了……”
“帶我一起吧。”文心低低的聲音傳來,魏淮洲話音一頓,心頭又被重重撓了一下。
“洲哥。”對方的聲音裏帶着幾分連他自己都不曾發覺的撒嬌的味道:“今年,我想跟你一起過。”
“………”
魏淮洲只呆愣了一瞬,緊接着,手心抵着額頭,無聲地笑了。
“小炮仗,你其實是只狐貍精吧?”
別說帶你回家過年,你就是讓我把命給你,我也心甘情願。
魏溪半躺在沙發上,一邊磕着瓜子,一邊饒有興致地盯着她家豬仔:“等人家小朋友的電話等到半夜,兩句話就說完了?”
魏淮洲不置可否,心情極好地把玩着手裏準備上樓洗洗睡覺。
魏溪哎了一聲:“不是說陪你姐看電視?我這電視還沒看完吶。”
“哄小朋友的話你也信?”
“切!”魏溪笑罵了一聲:“臭小子,拱着小白菜就不要姐了!”
隔日餐桌上,文心就把準備回國過年的事說了。
二老勸不動他,只能随他去。
“家裏沒有人,怎麽能算過年?”文母嘆了口氣,對他說:“思遠,要不就去外公外婆家過年吧,正好陪陪老人。”
“媽,我回國之後,會去看他們的。”
“唉,你這孩子。”
文心一向極有主見,文母知道再多說什麽,也只是白費口舌。
吃完早餐,文母便随着程父一起出門了,文心一個人坐在餐桌上,慢吞吞地給土司刷果醬。
很快,西裝革履的男人落座在他身邊。
程嘉越垂着眼睑,讓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文心剛咬了一口土司,就聽他道:“我會在年前搬出去。”
“留下來過年吧,爸和阿姨很久沒有和你一起過年了。”
文心低着頭,依舊小口小口吃着粘滿果醬的土司,一聲不吭。
程嘉越得不到回答,輕輕嘆了口氣,不準備繼續打擾他吃早餐,拿起手機準備離開。
景行已經回國了,又懶得找別人,也許今天他需要自己把酒店訂下來。
然而就在快要走到門口時,身後一直默不作聲的人忽然開口了。
“你不用搬出去。”
程嘉越腳步一頓。
文心咽下口中的食物,語氣平靜:“別太高估你自己了,我本來就不打算在這邊過年,跟你在不在沒有關系。”
“我算了算,過去幾年收到的禮物太多,你的那些早就不知道被我扔到哪裏去了,我懶得去找,也懶得寄給你,就這樣吧。”
依舊算不上多麽友好的語氣,輕而易舉在程嘉越心裏掀起軒然大波。
微微睜大眼睛,回味過來他話裏的意思,狂喜,驚詫,還有不知所措一齊湧上,竟然一時不知道該露出哪一種表情才合适。
“思遠,你……”
“還有,今年的禮物,直接寄到家裏就行,不用寄去學校了,那麽遠,我懶得再大包小包扛回家。”
回過頭,程嘉越還跟傻了一樣,表情呆滞地看着他的方向,嘴巴張了幾次愣是一個字也沒有吐出來。
自說自話又半天得不到回應,文心忍不住抓了抓衣擺,習慣性用不耐煩掩飾住此刻渾身不自在的情緒。
皺起眉頭,語氣中不知不覺又恢複了往日的暴躁:“別用這麽莫名其妙的眼神看我!你他媽不用上班啊!”
說完,狠狠瞪了他一眼,扔下滿桌子沒吃完的食物,大步轉身上樓了。
傭人很快上來收拾餐桌,程嘉越忍不住又往剛才文心坐的位置看了一會兒。
目光觸及被撕得亂七八糟的土司時,忍不住勾起唇角,淡淡笑了起來。
門外,連續數日的大雪已經停下,甚至難得地出了太陽,把一望無際的白茫茫籠上淺淺的金黃。
接下來的冬日,總算是沒有那麽寒冷徹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