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在燈下看了一夜,秦琅充分理解到,何萬珉所謂照顧演技而改劇本,一點沒誇張。他覺得現在交到自己手裏的,才是一份難以完成的任務。
雲淺深,容色絕麗的散修,來歷不明,身份成謎,在男主被逼入絕境時他現出妖身原形,抵擋了那致命一擊,衆人才得以知曉這是個狐妖。
美麗,強大,神秘,這個一出場就讓人覺得不簡單,之後也确實有着不尋常之處的人物,從設定上看很容易吸引觀衆的眼球。
那麽問題來了,這樣一個角色到底要怎麽演?
雲淺深最令人着迷的就是他的神秘,因為未知,才引人探究。當一層層抽絲剝繭,最終挖掘出真相的一刻,劇情将被推向高潮。
作為劇中的男配,雲淺深的角色定位是幫助男主成長和擺脫逆境強大神秘人物,他似乎知道很多事情,因為摸不透,男主應霜灼曾數次懷疑他是幕後的大BOSS。
要真是這樣,看上去倒也算合理,一個貌美強大的反派,觀衆的接受度相對能高一些。
然而編劇并沒有按套路出牌,雲淺深所走的暗線,和應霜灼的主線根本不是同一條,這就有點像高等級玩家和低等級玩家各自接了不同的任務,在完成任務的途中剛好進了同一個地圖,高等級玩家看低等級的殺個小怪還那麽辛苦,順手一個大招就幫他全滅了。
劇情還是以應霜灼主視角來進行了,雲淺深的暗線和男主的主線有交集時,會有他的正面劇情,沒有他就幹脆神隐或在關鍵時候冒個泡。這樣一條暗線确實是存在的,編劇在這裏下了不少功夫,伏筆埋了一個又一個,環環相扣,一個你不經意間忽視的小細節,轉過頭來再一看另有玄機。
很妙,但這是對能看明白的觀衆來說,秦琅此刻只想找編劇出來好好聊聊人生。
想完他也确實這麽做了,找何萬珉要來編劇的聯系方式,秦琅請了半天假,直接去了編劇的住處。
《明澤傳》的編劇剛好是本市人,到了地方,秦琅說明來意後,門內的普通男人便放他進去了。
左成煜從飲水機接了杯水放到秦琅面前:“家裏沒有茶葉,喝水行嗎?”
秦琅來是有正事,簡單謝過後,他便切入了正題:“有關雲淺深這個角色,我想多了解一些。”
“老實說我挺驚訝的,”左成煜拿着一個記事本,本坐到對面的沙發上,“沒想到有人會找我研究角色,按說劇本賣出去的一刻,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明澤傳》的劇組有他們自己的編劇,左成煜只是提供了寫好的劇本,劇組花錢買斷,至于最終拍攝時劇本成了什麽鬼德行,左成煜毫無左右的能力。
自己一個字一個字斟酌着寫出的東西,說煽情點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樣,是自己又多少個日夜換來的心血,他期待着自己寫出的故事能搬上屏幕,能被更多的人看到并感同身受。
他做到了,有劇組看上了他寫的劇本。漫長的等待後,當他興致勃勃的在首播日守在電視機前,看到的卻是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劇情。
裏面的人頂着他筆下人物一樣的名字,說着與人物性格完全不同臺詞,這還是他寫下的那個故事嗎?
左成煜冷眼看着,他是吃這口飯的,這樣的事他不會只經歷一次。無數回試圖與劇組交涉,最終失敗告終後,他徹底死心了。
能怎麽辦呢?劇本他照樣要寫,因為除此之外他沒有一技之長,拿着賣劇本換來的錢,他衣食無憂,只是當初那種創作的熱情不複存在了。
“說句實話你別不愛聽,我在寫雲淺深時就沒覺得有誰能演得了他,包括現在見到你,也沒能讓我改變這個想法。”
雲淺深是他在創作《明澤傳》時一個随性的發揮,左成煜清楚他寫完的東西到了人家手裏還要根據實際情況進行修改,顧忌也就沒那麽多了。他創作每一個劇本裏,都會有一個人物對他來說意義不同,這個人物往往不是主角,卻帶着他的個人偏好,像是心頭那道白月光的存在。
《明澤傳》裏的雲淺深恰好就是這樣的人物,在左成煜的心裏,雲淺深只是他文字裏那個随性灑脫的小狐貍,其他任何的他都不會承認。
面前這個好看的年輕人光是氣質就不符合雲淺深,從這點上來看,還不如之前那個白賦呢。
左成煜一副不想多說的樣子,秦琅看得出他對自己有些抵觸,卻也沒去在意,他來的主要目的還是為了弄清楚自己從劇本裏沒看明白的地方。
對方不願意說,秦琅只能主動問了:“雲淺深這一路,是彌補曾經的過錯嗎?”
左成煜眉毛一挑:“彌補曾經的過錯?你是這麽覺得的?”
秦琅不語,從劇本裏有限的描述中,他只能看出這些。
左成煜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錯是雲淺深自己的定論,覺得錯了,所以才想從頭再來,讓那些他覺得虧欠的人和事都有一個圓滿的結局。”
秦琅沒去和他就這個“對與錯”的問題繼續探讨下去,嘴皮子上的功夫,秦琅自認不行的:“雲淺深和溯姬有什麽關系?”
這一點很關鍵,秦琅覺得弄清楚這個,很多說不通的地方就豁然開朗了。
左成煜的表情在秦琅提到這兩個名字時,發生了不小的變化,連心跳都快了幾拍:“你覺得呢?”
秦琅對自己的猜測不是很确定,說得含蓄:“不會是一個人吧?”
問完他便知道答案了,左成煜就差沒把“你怎麽知道”五個大字貼臉上。
秦琅不解,左成煜這反應是不是有些過頭了?
從劇本裏的一些安排,秦琅覺得左成煜是想讓人看出這一真相的。
一樣都是白色的狐貍,得知應霜灼經歷那段幻境後,雲淺深的微妙反應,還有雲淺深對應霜灼毫無由來的保護和照顧。秦琅做過不少猜想,可能雲淺深是溯姬的兒子,對應霜灼的照顧是溯姬有過交待,也可能兩人是兄弟,因為大祭祀明确說過應霜灼身上混有狐妖的血。兩種可能都有些牽強,雲淺深對應霜灼的态度,有時更像是長輩對晚輩那樣。
左成煜到現在都沒能平靜下來,他藏了一個彩蛋,希望送給能發現它的人,可路過的人一個接着一個,藏在角落裏的彩蛋直到落滿灰塵都沒人發現,不明真相的更願意說,只是個漏洞,是個bug。
失望太多,左成煜習慣了自娛自樂,而一個并不算精心準備,只是随手丢下的小彩蛋,今天卻被人撿起來了。
左成煜再看對面的年輕人,像是找到了知音一般:“你還想問什麽?”
秦琅已經不敢問了,信息量實在有點大:“雲淺深到底是男是女?”
“男的。”
“溯姬呢?”
“女的。”
秦琅又有些糾結了:“應霜灼到底是誰的孩子?”
左成煜反問:“你不是知道嗎?”
這狗血撒的秦琅有些接受無能:“劇本還能再改改嗎?觀衆不一定能接受。”
左成煜寬慰道:“你不說,我不說,觀衆不一定能看出來。”
你當觀衆都是傻的嗎?
秦琅無語良久,這個可怕的真相還是爛到肚子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