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今非
夏紀娘見張鶴不否認, 又想到還有別人觊觎着張鶴, 便忍不住心裏冒酸醋, 道:“日後不許再見她了。”
張鶴想到江奴的第一個念頭便是日後看見她要避免與之接觸, 夏紀娘這麽說,她忙不疊地點頭。在這鋼鐵直女遍地的地方, 她能遇上夏紀娘便是她來到這兒後最大的幸運,又怎會去辜負夏紀娘呢!
夏紀娘心裏舒坦, 又忽然想起一些正事, 道:“還有一事, 今日你走後保長過來了,說你答應了給他一些山芋的苗。我不知你許了他多少苗, 便請他先回去了, 待你回來後再送去給他。”
“嗯,我送去給他便好。”
張鶴将泡在水中生根的紅薯苗挑了一捆,這裏有三十多株苗, 若細心打理,在第一次種植的情況下, 估計也能存活二十多株。
雖然相較于後世的大面積種植少了些, 可只要這二十多株能長好, 來年便有數倍的苗可播種。她自己則還剩下兩千多株苗,種了一畝。
種完紅薯後,重陽佳節也在一片熱鬧中過去了。
北風漸起,竹葉開始枯萎,一片片枯黃的葉子掉落在偌大的竹林中。秋風拂來, 泛黃的樹葉翩翩落在清河水面上,蕩起一圈圈波紋。
十月正是黃燦燦的稻谷結實飽滿之際,阡陌縱橫的田野上,秋收正如火如荼地進行着。
在清河村種晚稻的人家比去年多了幾戶,這些人家有向李大娘家借谷種的,也有向張鶴買谷種的,他們都希望能大豐收,好減輕秋稅的負擔。
而不出他們所望,雖然種的是晚稻,可産量卻比自家留的谷種要盛産太多了,以至于先前還在質疑張鶴的谷種的人再也堅持不住,紛紛上門求張鶴出借或是賣谷種給他們。
雖然也有人向別人家買,可他們總覺得只有跟張鶴買才是最純粹無雜質的。而事到如今,張鶴也不再慎重考慮要将谷種出售給什麽人,畢竟來年可能臨川縣都種上了這些稻谷,這些稻谷也就不稀奇了。
于是在他們還願意出高價格購買時賣出了不少,這與她有意将優質常規稻推廣開來不一樣,在那些人家的條件允許的範圍內,她只是拿自己該拿的那部分罷了。
另一邊,石青親自帶着人到臨川縣各鄉去登記向官府借了青苗的人家的産量,而除了個別人家因混入了自家留下的谷種而導致産量只在三石左右以外,其餘的無一例外都有三石五鬥。
這一消息讓臨川縣的縣令一改以往無所謂的态度,他找石青要來所有記錄好的文書檢查了一番,心中欣喜不已。
石青當初從官府共借出去五百多石谷種,除了被柳參軍種在官田的那些,也還有三四百石,足足種了幾千畝。幾千畝的總量加起來近兩萬石,而兩萬石已經是舊年一萬畝田才能有的産量。
考課上有降等,便也有進考。而在尋常的職分下并無出錯的前提下,也無戶口減少的情況下,只是在農業收成增加五分之一便能進考一等,凡是在考課上有中等以上的便能升官加祿。
因石青的執着,連帶着縣令的政績也好看了許多,他自然是十分高興。
撫州刺史童歷瑜也從縣令與柳參軍呈上的文書中發現了臨川縣今秋大豐收,便召來柳參軍一問,他才知道原來柳參軍先前逼迫百姓借貸青苗,便是為了讓他們都種上這樣的谷種。
一開始百姓對此總是會懷疑與不樂意,可一旦發現豐收後,便立馬改變了态度,紛紛說起這谷種的好來,導致谷種之名迅速在臨川以及鄰近的縣傳播開來。
童歷瑜問柳參軍道:“這稻谷不是黃穋禾嗎?”
柳參軍也不大清楚:“這似乎并不是黃穋禾,這是張家的一位郎君所提供讓臨川縣石縣尉初次栽種,後再廣納這種谷種出借給百姓而來。”
“張家?”
“便是張家莊的張家,他是張少卿的侄兒,如今在清河村。”
童歷瑜琢磨了一會兒,道:“那這稻谷叫‘清河稻’?”
“是呀,石縣尉認為它出自清河村,以清河村來命名最妥當。”
童歷瑜點了點頭,又道:“眼下只種了幾千畝,還是少了些,今年秋稅,讓臨川縣不必上交苗米,交稻谷便可。”
與其向百姓買,他倒不如以秋稅的形式将那些稻谷收上來,再出借給撫州各縣的百姓,如此一來,也合乎朝廷的規矩。
“可如此一來,也是以苗米的鬥數來收嗎?”
“別處苗米之數不必變更,臨川縣的稻谷加收一鬥。”
雖然稻谷加收了,可當稻谷舂成米之時,剩下的也恰巧與苗米的稅一樣。況且臨川縣許多地方都大豐收,他也沒另外要求加收賦稅,已經足夠讓臨川縣的百姓歡呼的了。
此事自然有司田參軍去辦,柳參軍想起張鶴提及的土豆,便道:“說來那張家二郎君也是個品行端正、在農事上也頗有能耐的少年郎,去年清河村發現了一種芋子,無人知曉,可他卻偏偏十分感興趣,将那芋子帶回去栽培。結果經他細心栽培,還真種出來了,并編寫成一本書。”
和多數人一樣,童歷瑜聽說芋子時,興趣顯然并不大,他随口問道:“那是什麽芋子?”
“他給芋子起了名,叫做‘土豆’,是一種只需要一個土豆便能種出幾十個新的土豆的芋子,可充谷食之半。若是遇到天災,百姓缺糧,這些芋子可救荒、令百姓充饑。”
近些年皆沒傳來什麽大的天災的消息,而撫州更是風調雨順,許多人對于“救荒”一事便有些遲鈍。只是童歷瑜曾在淮南道為官,見過嚴重的旱災,百姓顆粒無收,即便朝廷減免賦稅、開倉赈災,可也無濟于事,便不敢忽視這一問題。
他道:“我想親自見他一面。”
“下官這邊派人去安排。”
張鶴聽聞刺史要見自己時愣住了,若是她沒記錯,刺史是正四品的大官,相當于現代的市委書記。不管是市委書記還是刺史,張鶴生平都不曾接觸過,心中難免有些緊張。
她道:“紀娘,你随我一同到撫州城去吧,有你與我作伴,我便不會緊張了。”
夏紀娘“撲哧”一聲笑,道:“二郎為何要緊張?若論官品,大伯父與之相差也不過一階,可勝在在京為官,二郎早應習慣了不是?”
“紀娘說得也對!只是,我們許久也不曾進城了,這回便一起進城嘛,我也想去買一匹馬。”
張鶴竟撒起嬌來了,嗓音雖仍未恢複,可語調十分軟,讓夏紀娘也不忍拒絕。她道:“我只陪你進城去,不過屆時我在阿姑那兒等你,刺史府你得自己去。”
“好!”
夏紀娘應下後,張鶴考慮到張顯也許久沒到柳氏的跟前請安了,便與夏紀娘帶着他到了撫州城張家大宅。不巧的是此次張雁也在家中,他罕見地在柳氏面前也不給張鶴好臉色瞧,張鶴有些犯嘀咕,問道:“大哥這是怎麽了?”
柳氏瞥了張雁一眼,道:“不必理他。你們今日過來,可有什麽事?”
張鶴倒想不理會張雁,可張雁道:“二弟好本事,種出了‘清河稻’,也不與自家人說一聲。當外人都種上了清河稻時,自家人卻連清河稻是什麽都還不知道。”
張鶴自然知道“清河稻”便是她的優質常規稻,當初石青提議以她的名字來命名,她覺得太羞恥了,就讓石青改成了清河村的名字。不過她種出了清河稻與張雁有何關系?張雁也沒太将她當成自家人不是?
“大哥,也沒問不是?”張鶴很是平和地回道。
“這需要我問你才會說嗎?”張雁憋着一肚子氣,別處都豐收之際,他們張家莊卻還是沒什麽動靜。若是張鶴早些告訴他們有清河稻,他們租給佃戶,便能收取更多的租稅了!
尤其是他與臨川縣的縣丞吃酒時,那縣丞對于他不知道清河稻一事甚感詫異,言語之中似乎在說張鶴似乎并沒有怎麽将他放在眼裏,否則也不會不告訴他們這件事了。
張鶴之出身在衙門這些官吏耳中并不是什麽秘密,畢竟當年審理張鶴生母劉氏與佃戶在守孝期內通奸案子,最終依照律令将之判處流放之刑的便是他們。
時隔多年,一個帶着污名、談及生母的行徑便被人所恥笑的庶子,如今在別人的眼中,她是一個品行端正、擁有赤子之心的人。至于她的出身、她的生母所帶來的污名都已經沒人在意了。
張雁覺得自己很是丢臉,他一個嫡子,曾經将張鶴欺負得毫無反抗的餘地,看着她灰溜溜地離開張家到清河村去。他故意不讓張鶴帶走一分一毫,便是要看着她變賣田産、牛,然後從此一蹶不振。
可如今張鶴不僅将日子過得紅火,甚至還成為縣令、刺史眼前的紅人!連張鶴今日進城來,他也知道是為刺史童歷瑜所邀。
不過是一個庶子,親母身份卑賤,如今也不過只有區區一百五十畝田産,根本就沒法與自己雄厚的財力相比,可她卻讓自己在衆人面前丢了臉!
張雁無理取鬧的話讓張鶴無言以對,這般蠻不講理的話,她還能怎麽回答?
柳氏道:“這是驢哥兒不依靠張家種出來的,你若想要,可找她買,卻不要這樣蠻不講理。你如此行徑,只會讓人覺得失禮!”
張雁也稍微冷靜了下來,道:“娘,你不必偏袒于他,此事莫說我,連叔父們對他也很是失望!”
柳氏沉默。
張鶴聽明白了,雖然她可以不在乎張家其他人對她的看法,畢竟她與他們也無感情。可柳氏也曾告誡她,即使分了家,她也還是張家的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她不可能做到完全脫離張家。
她解釋道:“此稻第一次種以後,便全被衙門買了,連同此次秋收,我家中也只留着來年的谷種與自家食用的。衙門曾讓臨川縣的百姓借貸青苗,大哥為何不借貸呢?不過大哥也不必動怒,此次官府征收秋稅,收的便是清河稻的谷種,大哥盡管去找官府借貸青苗便可。”
張雁徹底沒了聲息,最終鐵青着臉,離開了這兒。張鶴見與他在柳氏面前鬧掰了,便也提出告辭,她們還是找一處腳店住比較好。
柳氏道:“不必離去,這張家,我還能做主。”
張鶴琢磨不清她的心思,但最終還是留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驢哥兒側面裝逼打臉大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