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江生
大雨停歇後, 撫州的官民都松了一口氣, 若是再這麽下去, 小災怕是要成大災。而清河村周圍的許多下等戶靠着向張鶴買米買糧, 也囤積了兩個月的糧食量,經過這樣的天災, 秋稅減稅是一定的,他們也不必擔心因收成差便會餓死。
倒是別的地方有百姓因米價上升買不起米, 便迫不得已變賣良田, 豪民趁機低價收買, 使得下等戶變客戶,中等戶變下等戶。
太府寺少卿張廷軒上書指出了天災過後朝廷存在的一些弊端依舊未曾改變, 而百姓因豐收後急于将谷糧換成錢缗, 導致儲存的糧食不多,天災發生時,他們便高估了災害的嚴重後果, 對糧食進行哄搶,導致米價升高等。
與此同時, 各地的倉儲制度也不夠完善, 導致常平倉這樣的救濟倉被挪作他用的情況多有發生, 而這并非是懲治貪官污吏便能阻止的,主要還是靠制度的完善。
對此,他提出免收五等戶以及客戶的賦稅,免除他們的徭役;加撥給工部、少府監等工程性部門的錢缗,以備他們在水利工程、農器器具的改造與創新方面能有好的作為;還有增設地方性以及村社級別的村倉;官府以提供新作物的種子, 又不收取該部分作物的賦稅為號召、組織百姓種植新的作物,官府也可收購這樣的作物作為備荒之用……等多項建議。
除了免受五等戶以及客戶的賦稅、免除他們的徭役這一項備受争議,惹得大部分官吏熱議外,其餘的倒是沒有多少争議。而太子代替皇帝去祭祀、祈求風調雨順後回來,便欣然地接受了他的部分建議。
皇帝對太子妥善地處理好朝政而頗為滿意,認為自己沒選錯人。倒是嘉王被張廷軒這一出新作物的牌打得措手不及,恨得牙癢癢的。
随着張鶴與撫州官府在紅薯的種植方面收獲頗豐,又在此次天災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官府便趁勢大力推廣紅薯。至于土豆仍舊作為一些官戶、豪民的牟利手段,他們都是不怎麽樂意推廣。
張鶴趁着大雨天躲在屋中沒法出門,而又撰寫了一本關于紅薯的習性、種植方法、推廣等方面的書冊。童歷瑜得知後,便讓官家的刻印将書冊刻印下來裝訂成冊推廣開來。
童歷瑜在先前也上書推薦紅薯與土豆,雖然被張廷軒搶先了一步,可他卻是實打實地将它用到了救災之上,增加了張廷軒的話的可信度,又讓太子與朝廷看見了紅薯的價值。
他也收到了來自朝廷的一些消息,他便找到了張鶴,對她道:“眼下種植山芋的人家并不多,而朝廷有意讓天下遍植山芋,便少不得要問我們要種子。”
童歷瑜的意思很明顯,他知道張鶴與夏紀娘大發慈悲将紅薯低價出售給別人之事。而若是她們出售得太多,那便留不了多少種,他希望她們能考慮一下災情更加嚴重的地方。
張鶴道:“七月中旬才種了二十畝,而山芋還有許多,刺史可放心。”
童歷瑜十分滿意,想了想,又對張鶴道:“清安功不可沒,我定會上禀清安的作為,若是朝廷能嘉獎自是最好,若不能,我也可予以你一些獎賞。”
張鶴雖然心中不是太在意,不過童歷瑜已經主動示好,她若是表現的很淡薄名利,童歷瑜想必也會不高興。便佯裝感激地謝過了他,而後才表明自己的态度。
童歷瑜道:“清安太謙遜了,即便我不上禀朝廷,張少卿那兒也是少不得會有幾句美言的,清安若是入得了殿下的眼,加官進爵也并非不可能。”
張鶴聞言,登時便頭皮發麻,她若是真的加官進爵,那才是大事不妙!不過她也知道童歷瑜是盡量往好的方面想了,畢竟她記得後世将紅薯推廣開來的人也并未因此而得到甚麽獎賞的。
從刺史府離去,張鶴與夏紀娘看見撫州城的街巷上出現了許多逃荒而來的浮戶,官兵也盡量地在維持秩序。即便是大雨過去了,可災害的影響卻是持續性的,在米價還未恢複時,有一些人家也在進行赈濟。
張家便持續了半個多月的赈濟,柳氏主掌家事時,救濟生活不足以溫飽的貧民,又赈濟饑寒之民,博得了不少的好名聲。與此同時,她還出資資助一些地勢低矮,一旦大水,木橋便容易被沖毀或是泡到腐朽的鄉裏修築了石橋等。
張鶴與夏紀娘自嘆不如,她們僅能在糧食上予以赈濟,卻無法做到像柳氏這樣出巨資來造橋。莫說造幾座橋,僅是一座可供車馬通行的石橋,便得八、九百貫錢了。
既然到了撫州城,張鶴與夏紀娘還是循例要去見一下柳氏的。大雨過去後,村塾已經恢複了進學,張顯便去村塾了,她們此番便只帶了小花生過來。
不過在張家大宅的偏門,已經有許多衣着樸素或褴褛之人正在等待張家的赈濟。雖然張家只是施粥,可他們也已經滿足了,畢竟平日所食的便是粥糜。
“咿呀呀!”小花生手中抓着撥浪鼓坐在張鶴的臂彎上,朝人群揮着小手,還不忘發表只有自己才聽得懂的言論。
“你也要去湊熱鬧嗎?”張鶴問道。
“呀呀~”小花生回應。
張鶴笑了笑,将她放下來,而她剛下地還未能站穩,險些便坐了下來。張鶴連忙扶住她的小手,她的撥浪鼓也被夏紀娘拿走了,她便緊緊地抓着張鶴的兩根手指,讓自己保持平衡。
“來,走去看看。”張鶴道。
小花生蹬了蹬兩腿,邁開兩小步,卻不肯走了。眼見有人擁擠了過來,張鶴抱起她往外退了一大段距離,她也才發現張家的門口似乎圍過來越來越多的人了,有些和她一樣穿得幹淨體面的人也不忘占這一點便宜。
忽然,她看見一個熟悉的面孔在人群的推搡下被擠了出來,他瘸着一條腿,争不過年輕力壯的壯漢,只能在外圍罵罵咧咧:“賊乞丐,擠什麽擠都趕着吃飽了去投胎麽!”
有人冷笑道:“江生,你不是有活計的嗎,怎麽也要來讨要赈濟粥了?”
江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個撮鳥,撫州來了這麽多賊乞丐,活計都被他們讨要了去,哪有我們的容身之處!”
“誰叫你當初賤,勾引了張家的外室去,倆人打得火熱時,也沒想過會有今朝吧?!”
江生龇牙咧嘴地瞪着他:“殺才說甚?”
那人被他吓到了,忙轉過身去不願理會他。
江生咬牙切齒地看着他遠去,又打算威吓前面的老人,讓他們退開一些,卻被一把溫和的聲音給喊住了:“你是江生?”
江生扭頭氣沖沖地罵道:“是你老爹我,哪個?”
回頭便看見一張清秀的面龐,他登時便吓得膽兒一顫。
若非那人喊出了江生的名字,張鶴也不知道他便是與劉氏私通而家破人亡的江生。只是江生為何敢三番四次登門找張雁索要財物,張家的仆役為何又刻意瞞着她?她的心中有許多疑惑,可更多地是不安。她也想要弄清楚這一點疑惑,才出口喊住了江生。
“二——”江生張了張嘴,“二郎君”這樣的稱呼卻怎麽也喊不出來。他收斂了一下思緒,鎮靜道,“你是誰,喊我做甚?”
張鶴心道莫非是她聽錯了?可她喊對方江生時,他已經回應了不是?
夏紀娘的心中也一直有一個疑惑,卻是關于柳氏的,不過她知道這人是江生後,再聯系江奴所說,她腦中的謎團更多了。不過若想要探究清楚,興許也要從江生處下手。
“何必裝做不認識我,江生,我可是找了你很久的呀!”張鶴微微一笑。
江生見自己果然瞞不住,心中更慌。他與張鶴上一次見面還是在出事前的張家莊園中,即便是他與劉氏私通被捉奸在床,張鶴也不在現場,衙門審理時,她更是沒有出現,仔細算來已經有四五年,張鶴是怎麽認出他來了?而且張鶴的意思是她一直都在找他,打算為劉氏算賬?
“我跟你們張家已經毫無幹系了,你找我做甚?”江生警惕道。
“你做出那種事,讓我背負了這麽多侮辱,你怎能說跟我毫無幹系呢?”張鶴道。實際上他與劉氏私通,張鶴想原身心中定是極為不舒服的,偏偏江生又占了她的便宜,自稱是她的老爹,即便是她也會感到生氣。
江生理直氣壯道:“你小娘勾引我,是她生性放蕩、不甘寂寞,我已經被官府杖刑,又被你們張家卸去了一條腿,你還想如何?”
張鶴倒是記得他這腿的确是張雁讓仆役打斷的,只是他為何能理直氣壯地上門找張雁索要錢財?
“我小娘被流放,你卻只是杖刑,卸去你一條腿便已經是便宜你了。可就我個人而言,我還是不想放過你,卸去你一條腿的是我大哥,可小娘是生我的人,我也總要出一口氣才是。”
江生道:“你要怪只能怪你小娘,你找我撒氣也無濟于事!而且你敢打我,我便去告官,告你仗勢欺人,魚肉鄉裏!”
“怪我小娘?我現如今懷疑當年之事有假!”張鶴胡扯道,她穿越過來後,那案子早就過去了許久,她根本就不知道詳情。
江生急忙辯解:“甚麽有假,你小娘喜歡勾引我們這些仆役、田仆,那可都是衆所周知的,除了我,你以為她勾引的仆役還少嗎?你也不在你們田莊中找個仆役問一問……”
張廷榆之父張訓仍在世時是在京中為官的,而為了張家的家業,他便讓次子張廷榆留在撫州經營家業,而留長子在身邊照顧伺候。只是張廷榆也得盡孝,故而每年都會到洛陽去,而家中的家業便交給柳氏打理。
劉氏一人生活在田莊中,也沒有柳氏的拘束,便大膽、放縱了起來,平日裏喜歡吃酒,吃多了就逮住路過的仆役調戲,動手動腳那都是常态。
有看不過眼的婢女便跟柳氏說了此事,柳氏便讓劉氏住進祖宅去,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而為了張家的名聲,柳氏也讓人不許聲張,以至于張廷榆回家時,看見她們在同一屋檐下還能和睦地相處而十分放心。
雖然柳氏多番警告,可劉氏卻并不收斂,加上張廷榆對她的寵愛與信任,她越發放肆,多番當着柳氏的面就與仆役打情罵俏。
衆多人都道柳氏性情溫和,太好欺負,才讓劉氏騎到了頭上來。不過這一切的終結在劉氏勾搭上了江生,江生被她勾引得心猿意馬,收到她送來的半夜幽會的信件後,便如期赴約,結果第二日便被人發現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各位小夥伴的雷!(*  ̄3)(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