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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元康十三年

梧桐葉落, 風雨蕭蕭花草錯;又是來秋, 寒斷香爐寸寸煙。

憑欄思往, 任是秋風吹不忘;玉女桃花, 盡說胭脂點點愁。

提筆寫下這首詞,柳錦心又兀自發了會兒呆。耳邊忽然傳來腳步聲, 她微微扭頭看去,一道風流的身影潇灑而至, 立在她的身邊朝桌上的詞看了會兒, 旋即蹙眉道:“蕭蕭、寒斷、點點愁, 娘子可是在怨我近來冷落了你?”

柳錦心看着這俊俏模樣的郎君,她也知道憑借他的樣貌、家世, 走在外頭都會有許多女子湧上來, 只可惜,她對他提不起半點興趣。勉強地笑了笑,道:“我提此詞并無此意, 不過是看這梧桐葉落,想起了些多年前的往事罷了, 不值得一提。”

張廷榆恍然大悟, 他在邊上的石椅上坐下, 又讓人将一小箱子珠翠拿了上來,笑道:“送給娘子的。”

小箱子裏的珠翠只讓人看一眼便覺得值萬錢,柳錦心身邊的婢女已經看得兩眼發亮,替她歡喜道:“郎君真是體貼娘子呢,這可值錢了吧?”

張廷榆對她的反應很是滿意, 他便知道,女子就愛這些珠翠首飾。他道:“這算不得什麽,娘子若喜歡,我再送你一箱子都不成問題。”

柳錦心垂眸聽了片刻,直覺他有問題,便問道:“你可是有事要難以下決斷的?”

張廷榆眼神閃了閃,忽然便有些不自在,他左顧右盼,最後才道:“我的确有一事要與你說……我月前從洛陽時還沒到家門便碰到了一牙儈,她說有一娘子無父無母,孤苦伶仃無依為靠,為了生計便想賣身為妾……”

柳錦心哪能不明白他接下來的話,她道:“你回來一個多月了,為何忽然想來告知我了?”

張廷榆若是不告知她,将那外室養在外頭,她并不關心張廷榆在外如何怕是永遠也不會知道此事的。而一旦告知她,她是正室,要刁難那外室也無人能說她的不是。

張廷榆道:“我兩個月後便又要動身前往洛陽,将來半年也不在家,這家事便需要你幫忙打理一下,所以也想安排一下她。不過我将她安置在田莊,你大可放心,她不會來你這兒讓你煩心的。”

柳錦心看得出張廷榆還挺喜歡那外室的,否則也不會放下身段來讓她善待之。柳錦心道:“既然如此,我會妥善處置好的。”

張廷榆面上一喜,握着柳錦心的手道:“還是娘子深明大義、有容人之量!”

柳錦心不動聲色地抽回手,問道:“那你買那外室,又花了多少錢?”

張廷榆面色一僵,許久才道:“也沒有多少,五十萬錢而已。”

婢女雙眼都瞪大了:“五百貫錢,可比這箱珠翠要貴多了!”

張廷榆連忙補救:“改日我從洛陽回來,我再給你多帶兩箱,絕不會虧待了你的!”

柳錦心倒是不在意這些,而張廷榆覺得和她這麽呆下去那真是一種煎熬,于是尋了個借口,頭也不回地離去了。婢女氣得直跺腳,道:“娘子你看,郎君這一年除了去洛陽便是呆在田莊,都不怎麽回來這兒,連小郎君也不怎麽看顧,都怪那狐媚子!等郎君離開後,我們教訓一下那外室如何?”

柳錦心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說道:“他這般行徑也不是那外室來了之後才有的,何必将責任推到外室的頭上?而且這話若是傳到郎君的耳中,你這嘴怕是要縫上了。”

柳錦心說完,有些想念從前伺候在她身邊的婢女,至少那個婢女不會這麽急躁和藏不住話。可惜那個伺候了她十年的婢女因為十年的契約期到了,她選擇找戶人家嫁了。

婢女聞言急忙住了嘴,呆在一旁不敢再說話。

張廷榆帶着撫州的特産前往洛陽時,柳錦心覺得又松了一口氣。她慶幸張廷榆因為要幫張廷軒以及張訓做些他們不能做的事情,故而時常不着家,這讓她免去了整日面對着他的苦悶與拘謹。

天越來越冷,且在一次雨後,天上飄起了雪。柳錦心望着那暗沉的天,心忽然便揪痛了起來,疼得她眼眶滾出了兩行清淚。

“娘子,怎麽了?”婢女吓了一跳,忙扶着她不知所措。

柳錦心回過神來,用巾帕抹了抹淚痕,剛要說些什麽,便聽見門房慌張地跑來,口齒卻不甚伶俐:“娘、娘子,田莊的那位來了。”

柳錦心有些反應不過來,田莊的事務都有內知在打理,他來作甚?可見門房的神情這般暧昧,她忽然便想起了張廷榆的那位外室。臉色頓時便有些不好,她雖不在意張廷榆養了多少外室,可卻沒讓外室進門的打算,這外室怎的這麽不知好歹,敢來尋她?

“不見。”柳錦心道。

門房欲言又止,柳錦心不知哪兒來的怒火,訓斥道:“有話便說,莫要吞吞吐吐的,我沒有這麽多耐心!”

門房吓得一哆嗦,他來這兒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見柳錦心動怒,想必是自己挑在了她心情不好的時候過來;又許是那外室主動上門,有尋釁滋事之嫌,難怪她會動怒,忙不疊地回道:“她、她說自己懷有身孕,不能在外頭等太久,已經進到前堂候着了。”

“……”柳錦心驚了,也不知該怒還是該笑,這外室膽敢挑釁她,真當她不能管外室的死活了?

婢女已經按捺不住将她心中所想之話罵了出來,柳錦心反倒冷靜了下來。她瞥了門房一眼,道:“那就讓她在前堂候着,她懷的怎麽說也是你們郎君的骨肉,好生伺候着,莫要讓她出了什麽差錯!”

話剛落音,便有一把嬌嫩的聲音笑嘻嘻地說道:“喲,這兒怎麽這麽小,可比田莊小多了,也不夠美觀大方。”

柳錦心覺得聲音有些熟悉,一股不祥的預感在心中悄悄地浮現。門房倒吸了一口冷氣,連忙跑出去,道:“不是讓你在前堂候着嗎,你怎麽跑進來了?”

“怎麽?同是張家的宅邸,我還進不得了?”外室道。

“沒有娘子的命令,你不能進來!”門房忍不住呵斥道,不過是外室,地位也只比婢女高一些,還真把自己當主子了?

“那她若是讓我進呢?”外室說着,便堂而皇之地過了拱門,往柳錦心所在的屋舍走來。那門房焦急地在後面就差沒動手把她拖走了,可想起柳錦心讓他小心伺候着,他也不敢亂動,免得傷了她肚子裏的孩子。

“哎,這雪越下越大了,你怎麽不懂給我拿件大氅?冷着我了怎麽是好?”

門房掐死她的心都有了,但只能假意道:“你跟我出來,我給你找件大氅。”

“來都來了,出什麽?你讓我出去,問過姐姐了嗎?”

柳錦心邁出去的步子一下子便停了下來,一道冰冷的寒氣從腳底沿着骨頭直逼上腦,渾身的雞皮疙瘩都争先恐後地冒了出來。

不可能!

柳錦心的心在叫嚣着,可那聲源越來越近,她退後了兩步,扭頭便想躲。可她的身後沒有門,而唯一能讓她離開的出口此時正有一道身影正在逼近。

一只白藕般的手嬌柔地扶在了門框上,旋即入眼的是一個在這大冷天裏也只穿一件襦裙、身上佩戴着不少珠翠飾物的女子,她略施粉黛,面色如同她的手,有些許白,而讓人不能不注目的是她靓麗的姿色。

臉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在看見柳錦心的那一剎那,更加燦爛。只是她眼中卻并無笑意,反而如這雪花飛舞的寒冬,冷得讓人想哆嗦。

柳錦心無法拒絕柳政為她說的這門親事,不僅是她與劉繡之間的感情難以啓齒,更因為爹娘的話容不得她反駁。

她的娘也苦口婆心地勸誡她,她身為柳家的女兒,享受榮華富貴這麽多年,便該為了家族而做出犧牲。況且她的年紀也不小了,若非柳政忽然被貶,她早在洛陽時便應該說親了。

她早該明白,她與劉繡是不可能有結果的,可如此淺顯易懂的道理,卻在她被劉繡漸漸地攻陷了,愛上之後,她選擇了視而不見。所以這一刻到來時,她好似一點都不意外,可卻知道有什麽要離自己而去了。

親事只是柳政與張訓在私底下談論好的,待他們到撫州去後,便立刻安排定親之事。所以這事除了柳家的人,誰也不知道。她看着笑容滿面,又十分幸福的劉繡,卻不知此事要怎麽說。

皇帝的敕旨還未傳到蕲州,可柳錦心知道,不用多久便會到達。屆時即便自己不說,劉繡都會知道柳家要到撫州去,可自己這麽瞞着她,真的好嗎?

“繡兒。”

“嗯?”劉繡摘了一朵花插在柳錦心的發髻上,又順勢躺在她的懷中。

離別的話梗在喉中,如千金般重,一字一句都被壓回到了肚子裏。

“如果來年下了調令,将你我的爹調離了蕲州,我們怎麽辦?”

劉繡想了想,道:“劉家便在此,我可以留在這兒不跟我爹到別的地方去上任。而且姐姐的爹才剛來蕲州,怎麽可能會這麽快便調離呢?”

柳錦心暗暗嘆了一口氣,劉繡到底還是年輕,想法依舊天真,且不願意往深處想。她道:“要是你爹為你說親了呢?”

劉繡突然坐起來,扭頭震驚地盯着柳錦心,道:“莫非刺史為姐姐說親了?”

“我在問你。”柳錦心道。

“大不了我與你私奔,我們到很遠的地方去,雖然要當一年的浮客,可只要過了那一年,我們便有了新的戶貼,無需擔心會被他們發現啦!”

這話若是擱在以前,柳錦心大概會笑出來,然後摸了摸她的腦袋,說她天真。可此刻劉繡的天真,成了她心中的一道枷鎖。

劉繡發現柳錦心漸漸地不願意出府了,連能見面的次數也變得寥寥可數,她十分不解,直到她跑進刺史府的內苑,見到了柳錦心。

柳錦心給她包了粽子,雖然已經過了端午,可她已經近半年不曾吃過柳錦心做的粽子了,便開心地吃了一口。待她想吃第二口時,柳錦心突然一臉怒容地看着她,将所有的粽子都掃落在地。

柳錦心從未對她發過如此大的脾氣,她不知所為何事,卻聽見柳錦心厲聲道:“劉繡,你個騙子!”

“姐姐,我怎麽就是個騙子了?”劉繡呆呆地望着柳錦心,着急着辯解,可即便她心裏不願意去想,卻也發現,有什麽事橫在了她與柳錦心之間。

“你分明便不愛吃洛陽的粽子,你也不愛吃甜粽!”

“我、我沒有。”劉繡的眼神有一絲閃躲,良久才道,“即便我不愛吃,那也是姐姐做的,我怎麽也會吃完它的。我雖騙了姐姐,可我也不是惡意的。”

柳錦心抿着嘴唇,她當然知道,一開始雖然懷疑劉繡是否真的愛吃她包的粽子,可看她吃得那麽開心便打消了懷疑。後來從劉家的婢女那兒得知她其實壓根便不愛吃甜的粽子,而且她無肉不歡。

所以柳錦心盡量不給她做洛陽的粽子了,可她又求着自己做,自己沒辦法才繼續做給她吃的。而且她也喜歡看劉繡明明不愛吃,卻當着自己的面而不得不吃得別扭模樣。

“你怎麽便不是惡意的了?你覺得你騙我,将我耍得團團轉,讓我以為你是真的喜歡我包的粽子很高興是否?虧我傻傻的以為,你是真的愛吃我包的粽子,原來卻只是為了靠近我而騙我的!”

劉繡知道即便自己沒有惡意,可也的确騙了柳錦心,只是她不曾受過這樣的委屈,鼻子便酸了,眼眶也紅得很,她道:“對不起姐姐,我——”

“你什麽都不用說了。你這般處心積慮地靠近我,讓我與你在一起,我只要想一想,便覺得可怕!”

劉繡渾身都僵硬了,柳錦心說她處心積慮讨得她的歡心很可怕?!

“姐姐,你為何不肯信我?”劉繡急哭了,第一次被柳錦心傷得這麽痛。

柳錦心咬着牙別過臉去,她的聲音有些抖,但還是把話完整地說完了:“從我知道你騙我的那一刻開始,我就不信你了。”

柳錦心不信她了!劉繡的呼吸一窒,她的心肺中恍若缺少了什麽,讓她的呼吸都困難了起來。

“而且我很快便要嫁作他人婦,他爹是尚書省的官,對我爹的幫助不小,所以我會嫁到洛陽去。”

作者有話要說:  絞盡腦汁寫了一首詞,入門水平可能都達不到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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