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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元康八年

脈脈綿綿的春雨不知不覺間被滂沱的夏雨所傾覆, 大雨停歇了一個時辰後又淅淅瀝瀝地開始砸落, 筒瓦噼裏啪啦作響。雨水順着屋檐滴在地磚上, 水花四濺, 而地磚上的坑坑窪窪,靜靜地訴說着它經歷過的多年的風雨。

刺史府的內苑中, 傳來婦人的陣陣哀嘆之聲,伺候婦人多年的老婢問道:“娘子怎的又嘆氣了?”

婦人盯着那亭外的雨水, 滿心的愁緒似乎也只有這老婢能分擔了, 便道:“這衙門屋舍多年未修葺, 已經十分殘舊,這廊柱也腐朽了, 前些日子鼓角樓塌了一處, 砸傷了胥吏,老爺為此十分憂慮。可惜我深居內苑,不能幫得他一二。”

老婢困惑道:“郎君為何不上奏朝廷, 請求撥款修繕?”

婦人哭笑道:“以前身居洛陽所以不曾明白,直至來此才清楚, 所謂‘官不修衙’, 朝廷哪有這麽多錢款撥給各處的衙門修葺?況且三十多座上州的衙門等着修繕, 朝廷哪會管這下州的小衙門?修繕這一座衙署,怕便得要四萬多貫錢,我與老爺也拿不出來呀!”

老婢微微吃驚,婦人揉了揉額頭,又問道:“是了, 今日怎得不見錦心呢?”

老婢道:“小娘子今日到廚院做了些粽子,便出府去了。”

婦人詫異道:“她為何忽然要到廚院去做粽子了?”

“聽說那劉家小娘子愛吃,小娘子出府正是去尋她了。”

“偶爾出去走一走倒是無妨,只是莫要總是出去抛頭露面的,下次你記得叮咛她。”婦人道,老婢自是應下。

柳錦心到劉家尋劉繡時曾吃過劉家仆役做的粽子,粽子是用兩湖生産的糯米所做,裏包着臘肉、果仁,雖然很香,她卻怎麽也吃不習慣。劉繡問道:“粽子可是不合姐姐的口味?”

“嗯。”柳錦心輕輕應了應。

劉繡好奇道:“姐姐吃的粽子是甚麽樣的?”

柳錦心道:“下回我帶些來給你嘗嘗。”

“我想吃姐姐親手做的!”

柳錦心應道:“好,那我下回做給你嘗嘗。”

語畢,她卻微微發怔,不明白自己為何變得這般心軟,而且敢讓她親自下廚做粽子的,怕也只有劉繡了。不過看見劉繡高興的模樣,她心想,罷了。

長安、洛陽一帶的粽子多為艾香粽子,且有“白瑩如玉”的贊譽。劉繡初嘗時便也贊不絕口,道:“姐姐的廚藝真好,這粽子甚是好吃!”

柳錦心錯愕地看着她片刻,旋即吃吃地笑了起來,她做的粽子是什麽滋味她豈會不知?而且吃習慣了這兒的口味的粽子,劉繡才嘗第一口便贊不絕口,這怎麽看都像是在哄騙自己。

劉繡靈動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她道:“姐姐本就美,笑起來更美了!”

柳錦心才記起自己似乎是第一次在她的面前笑得如此舒心。回想起爹娘的教誨,她收斂了笑容,心中不知為何便空蕩蕩的。她看着劉繡,這種空蕩蕩的感覺似乎消去了不少,又心生了些歡喜。

“你若是男兒,該被說油嘴滑舌了。”柳錦心嗔怪道。

劉繡不以為然:“我只是實話實說,誰也不能否認姐姐的美不是?”

柳錦心搖了搖頭,見劉繡将她帶來的粽子都吃完了,心下微微詫異,認為自己先前的想法錯了,看來劉繡還挺愛吃的。便道:“很快便到端午了,我改日再為你做一些送來。”

劉繡喜道:“為我做的?”

柳錦心經她提點才發現自己的措辭竟這般不嚴謹,說出了心裏話。她不得不承認道:“是,為你做的。”

“好呀!”劉繡欣喜異常。

柳錦心從劉家宅邸離去時,聽劉家的仆役說她的爹柳政方從劉家離去,她十分不解,依照她爹的官位,該是劉團練副使前去見他才是,他為何會親自過來了?

回到刺史府時,剛好碰見柳政辦完公準備回內苑,柳政盯着她沉吟片刻,問道:“聽聞近來你與劉家小娘子走得十分近?”

柳錦心心跳微微加快,她不敢隐瞞,便道:“是,她常邀我到劉家做客。”

柳政“嗯”了一聲,欲言又止。柳錦心問道:“爹可是遇到了甚麽難事與劉家有關的?”

柳錦心一向聰慧,又十分沉穩,柳政便放心道:“這事與劉家有沒有幹系不好說。廨舍年久失修,前些日子出了事,而朝廷又不肯撥款修繕這本與劉家無關,只是修繕廨舍的錢,爹恐怕得自行想辦法。”

柳錦心聯系劉繡錦衣玉食,似有所悟:“所以爹想讓劉家幫忙出一些錢款?”

柳政點了點頭:“劉家違背了朝廷的律令,在此營運、置田。”

劉團練副使雖然沒有親自經營買賣,不過卻通過職務之便為其弟在此營運而獲得利益,同時無視朝廷不許在任地方官在任職處置辦田地的律令,以置辦劉家族田的名義置辦了二十多頃田地。

“爹要彈劾劉家?”柳錦心的太陽xue突突地跳,心慌道。

“誰說我要彈劾劉家了?”

劉家能在此經營九年之久而屹立不倒,顯然不宜撼動。柳政在此根基未穩,不想開罪他,只是怎麽也得讓他掏一些錢出來填補朝廷在修繕廨舍等方面的缺漏才是。

柳錦心稍微松了一口氣,只是柳政的脾性她十分清楚,他是暫時不動劉家罷了,若有朝一日劉家出了事,她要怎麽面對劉繡?

想到劉繡,柳錦心的心沉了下去。

劉團練副使到底還是同意拿出三萬多貫錢來幫助柳政修繕衙門,而此舉獲得衙門上下一致的稱贊。柳政被貶的苦悶也在時光的流逝中而有所轉變,也正因這次被貶,他開始不斷地反思自己。

他是憑門蔭而輕易爬上這樣高的位置的,故而他一直都是十分死板。交游也不斷地給他來信,他也不得不認同他們的說法,他那一次犯顏直谏,的确觸及了皇帝的底線。“魏征”不是這麽好當的,莫說皇帝只是将他貶官了,便是寬容大度的李世民都有好幾次想殺了魏征。

想明白後的柳政對于劉團練副使在內的一些官吏的行徑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拿着他們的把柄,偶爾敲打敲打,讓他們将一些錢財吐出來,用在為百姓謀利的地方。

一年之內,路修了、河道疏通了;救濟院、慈幼局建起來了;還用商稅方面的優惠政策吸引了不少商賈到此做買賣,使得蕲州的商稅一下子便增加了。

就在此時,皇帝又下了一道敕旨意,将他升調到撫州為刺史。雖然同為刺史,可撫州比蕲州要好不少,官位也高了一階。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包括張訓在內的不少同僚都奏請将他升調,而皇帝同意了,便說明皇帝對他已經不怎麽記恨了!

張訓之父與柳政之父曾同朝為官,相處融洽,故而張訓跟柳政的關系也很好。而張訓沒有因他得罪皇帝便疏遠他,反而還默默地幫他的忙,這讓他十分感動。

柳政琢磨着要如何報答張訓,便在互相往來的信件中發現張訓有一次子,尚未婚配。他見柳錦心年紀也不小了,與張訓次子張廷榆也算是門當戶對,便動了心思。

雖然張訓着重培養張廷軒,可張廷軒已經成婚了,而張廷榆也因不勤奮、不好學而無緣仕途。可他們張柳兩家若能結成親家,一來更顯親近,二來他也算是報答了張訓的恩情。

張訓奏請他去撫州為刺史,除了因為撫州刺史病逝在任上需要人充任以外,還帶着點私心;而柳錦心嫁給張廷榆,便無需遠嫁,這對柳錦心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柳政與張訓談妥後,便定下了這門親事。

柳錦心剛從外邊回來,她的心跳還激烈地跳動着,其母身邊的老婢便走了過來。想起娘親叮咛她少些往外頭跑,也莫要與劉繡太過于親近,她有些緊張和心虛。

老婢露出了燦爛的笑容來,讓她更加不安,生怕她轉頭便去告狀。豈料老婢道:“老婢在這兒恭喜小娘子了。”

柳錦心蹙眉:“喜從何來?”近來內宅的氣氛的确有些怪,她卻未曾多想。

若是在一年前,她斷不會如此松懈大意,可許是與劉繡走得太近,太過親密,便将她的一些習性學了去,以至于她面對詭異的氣氛變化時,未能察覺和細想。

不過,這樣似乎也挺好的,和劉繡在一起的日子,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和愉悅。

心中還在回味今日之事,臉上又飄起兩朵紅雲,讓她忍不住心神晃蕩。卻聽見老婢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恍若一道驚雷,讓她的臉色“倏忽”地白了。

“郎君為小娘子說了一門親事,便是那張右丞家的二郎君……”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有些事所以沒更新,而且閑暇時候還在整理《世外》跟《司農》的資料,這章更的就不多了( ̄ε(#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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