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阿嬷
“阿嬷。”
“嗳。”
“我回來了。”
“來了。”
“阿嬷好。”我拎着大包小包的東西往裏走，本來想叫奶奶的，想了一想，還是跟着房睿叫阿嬷吧。
房睿領着我走到廚房，一個瘦小的老太太正背對着我們，面前的兩個籃子裏一只裝滿了青菜，另一只裝着擇下來不要的殘葉。
“我來吧。”
“不用不用不用。”老人家用手把房睿隔開，轉過頭手撐着膝蓋想起身，看着有些吃力的樣子：“你就是小顧吧。”
房睿趕緊去攙了一下，奶奶忽然看着我笑了：“買這麽多東西啊！”說着，慢慢地踱着步走近了些，伸出手要接過我手裏的東西，我趕緊退後一步說沒事兒我來拿吧，不沉。我這才注意到老人家的身體有些歪斜，右手臂蜷縮在腹部處，從肩部開始半個身子往右邊傾斜着，但是臉上看着還很年輕的樣子，皮膚很好，皺紋也不多，一點兒也不像快八十歲的人。
“辛苦你這麽遠拿過來了，路上怎麽樣，累不累？我們這地方偏，來一趟不容易啊……放那邊吧，謝謝你喽。”
奶奶領着我往房間走，邊走邊跟我寒暄了一會兒。
“家裏剛裝修完沒多久，等這個氣啊，都散了，前段時間才搬進來。你先和房睿湊合住着，客房還沒收拾出來。主卧是房睿他爸住的，過幾天他就回來了，只好委屈你，先住這裏……”
“沒事兒沒事兒，不委屈，是我打擾了。”我有些局促地跟在奶奶後面，只見她進了房間以後蹒跚着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和窗戶，陽光一下子充盈了整個房間。
“透透氣。”她笑着說，“你們先玩一會兒，馬上吃飯。”
眼看着奶奶要往外走，就這麽等着吃飯，我有些不好意思，趕緊撸起袖子要跟出去：“我幫您那個什麽，洗菜吧……”
“不用不用，房睿，你帶你同學到處看看。倒點水什麽的，你別老是自己……”
“我知道啦阿嬷，我會￥#%￥#%……”
說啥呢，聽不懂。我一臉迷茫地看着房睿和奶奶用方言交流了會。然後奶奶站在門口看着我笑了一下，招了下手就出去了。
房睿拍拍床：“坐。”
我看了看他嶄新的明黃色卡通床單，把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不不不。”
“？”
“我這又坐車又坐船的，還吐了，別把你床坐髒了。”
“……”房睿放了書包本來想一屁股坐下去的，一聽這話又站起來了。
“那你坐這個。”他指了指書桌前的椅子，走到門前開了門出去，“我去拿個小板凳。”
我四下看了看，房睿的房間整潔的很，他一學期沒回家，也沒落灰，窗明幾淨的，大概是奶奶有定期進來整理吧。我又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是白色的路面，從旁邊的那個樓梯下去就是沙灘，再往前走一些就是廣袤的大海。那個巨大的火球還在海面和天界的交際處徘徊，零星幾只海鳥在一片金色和橙紅的光芒中盤旋着。
“我發現你挺喜歡海呀。”
我回過頭，看見房睿端着兩個杯子進來了。
“那是，沒怎麽見過世面。”我開了個玩笑，不過房睿沒什麽反應，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到書桌前坐下了，好像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地有些尴尬。
哎呀，天了嚕，就這麽，到他家了。
我左看右看，發現他的床也不是很大。
我的天啊，晚上還得一起睡嗎，這這這。
“……嘿，你不喝嗎。”
我這才反應過來：“啊？什麽？”
“你渴不渴啊，喝水。”
“哦。”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立刻皺眉：“這是啥？”
“芭樂汁。”
“噢噢噢噢噢！！芭樂，原來這個就是芭樂啊，哇，那個偶像劇裏的……”
房睿一臉無語地看着我。
“噢噢噢噢噢好神奇。”我又跟個傻子似的哦了半天，砸吧了一下嘴，回味了一會兒這個味道，又抿了一口，“哇這味兒，有點獵奇……”
“習慣就好。”房睿淡然地站起身，走到書桌前開始整理帶回來的東西。
完了，我尴尬地撓撓頭，好害怕，回想了一下我剛剛的表現，我對自己感到很不滿意。為什麽我一來到這就變成了一個一百多斤的小傻瓜，這個房子大概有毒，封印了我狂炫酷霸拽的不羁氣質。
“對了，那個什麽……奶奶的手是怎麽了啊？”
“哦，就是前不久進城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傷到骨頭了，當時家裏沒人照顧，阿嬷也不讓請護工，我想回來，她也不肯，我爸好像回來了一趟吧。我感覺是挺嚴重的，但是他們也不跟我說實話，後來阿嬷手痛疼就總是窩着手，讓手不着力，時間一長身體也歪了，而且……哎，不說了。”
“……”我看着房睿，他正站在書桌前慢吞吞地從書包往外掏書，然後一本本地擺到書架上去，明暗不定的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又離去。他低着頭忽然看了我一眼，眼睛裏好像一瞬間閃過了什麽，只是這一瞬間太快，我好像感覺到了什麽，又好像什麽也沒抓住。
“我阿嬷……身體狀況越來越不好了，以前她就傷到過腿，腿腳是越來越不靈便了，我……”
“吃飯啦。”
“來啦！”
“吃飯了，走吧。”
“哦。”我有些慌亂地站起來，房睿放下書包正要退開，我的嘴唇卻不小心擦過了他臉上的一小塊皮膚。
“……”
“……”
“不，不好意思！”
“沒事。去吃飯吧。”
嗵嗵，嗵嗵。
心如鼓擂。
原本悸動的心此刻像坐在失速了的雲霄飛車一樣瘋狂地跳動着，好像就這麽端着一顆心，從京城到琉島，從兩千多公裏外一路跳躍着，忐忑着，來到這裏，從來就沒有沉下去過。
我臉上燒紅，轉過頭不去看他，有些慌不擇路地往外走。
天已經黑了。房間裏的頂燈還沒開。
桌上的那只臺燈昏黃的光小小的一團，把房睿單薄的身體映得像一條朦胧而虛幻的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