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玲姨
房睿站在床邊換睡覺的短褲。
我時不時用餘光瞟一下他細細白白的大腿，忽然他瞅了我一眼，然後背過身去。
我這時候本來就有些神經過敏，立刻假裝灑脫，其實內心很害羞地嘟囔了一聲：“都是男的，怕什麽啊。”
房睿也沒看我，就邊穿褲子邊淡淡地說了句：“你上次換褲子我也沒看啊。”
“哈？我啥時候……”當着你的面換過褲子……
什麽時候
“就是上次你在宿舍把蛋糕弄在褲子上的時候。”
“哦。”
我想了又想。不對呀，我那天有背過去換啊，難不成除了房睿他們都在視奸我？
房睿穿好了褲子回過身朝床邊走來，我忍着沒有一直盯着他看，不過還是發現了他膝蓋上有好大一塊疤。
“你膝蓋是咋了。”
“噢。”房睿正擡起一條腿跪在床上翻身上來，聽到這話就低頭看了看，一塊不規則的疤痕嵌在的細白的腿上，在昏暗的燈光下反而連他此刻的聲音仿佛也變得模糊了起來。
“以前騎摩托車摔的。”他含糊不清地說道，“現在不騎了，阿嬷不讓我騎。”
“啊？這麽嚴重嗎。”
“還好吧。”房睿躺了下來，眼睛眨了眨，又閉上了。
“可能有點嚴重吧，當時有段時間眼睛都看不見了。”
“卧槽！這還不嚴重啊。”我扭過頭看他。
“沒事的。就摔完了在去醫院的路上有段時間眼睛看不見，後來坐了一會兒就好了。”
“我的天。醫生咋說？檢查了嗎？”
“嗯……說了……說，說只要現在看見了就沒事……”
“照了片子嗎？哎，我感覺你這個……”
“……”
耳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我翻了個身，有些無奈地看着他的側臉。
房睿好像已經睡熟了，濃密的睫毛随着呼吸一抖一抖的，在眼窩處投下了兩扇淡淡的陰影。我擔心壓着他，于是撐着手臂小心翼翼地往前探出身子，把臺燈熄滅了。
“玲姨，阿嬷叫我來送五福團子啰。”
“是阿睿哦？”
我走過店面前面一盆一盆擺在外面的香氣四溢的各色鹵味，進去以後是一間小小的店鋪，擺放着整潔的桌椅和板凳。此時時間還太早，店還沒開張，正在準備中，有些椅子還摞在桌子上面沒有拿下來。一個瘦小的中年女人從後面掀開簾布說着話迎了過來，她聲音洪亮，臉上的笑容特別好看，一見就讓人生出一種親近之感。
“謝謝謝謝，真的是好久不見了吶阿睿，過來給阿姨看看，哎唷，越長越帥了。把椅子放下吶，等下我跟你叔叔搬就好，別麻煩了。”
“沒關系。”
我見狀，趕緊跟着叫了一聲玲姨好，也過去跟着一起默默搬起了椅子。
“啊喲。不要不要吶，快放下，哎，”玲姨笑着拍了房睿的肩膀一下，一雙帶笑的眼瞅了我一下，“你同學哦？”
“嗯。”
“是，您好。”
“哇，帥哥吶，很俊耶，穿的這麽fashion，很像明星耶。兩個俊男啦，哈哈哈……”
“啊于叔嘞？”
“他一早就出去買菜了。我們最近有研發新菜式啦，想說賣點涼拌菜，感覺這些游客啊，都還蠻愛吃，等下就要開店了，不能叫客人吃不新鮮的小菜啦……”
我在一旁默默地聽着，他們正說着話，就看到一個穿着白背心和大褲衩的男人圾拉着人字拖從樓上晃蕩晃蕩地下來了，他頭發蓬亂，像是剛睡醒，胡子也沒刮，含胸駝背的，看起來有些邋遢。
“家哥。”房睿叫了一聲。
那個名叫家哥的男人從冰箱裏拿了瓶飲料，回頭朝房睿一點頭，關上冰箱門又朝樓上走去。
“別理他啦，叛逆期。”
呃，這男的看着都快四十了還叛逆期？
玲姨笑吟吟地拉住我：“看我，都忘了，你們渴不渴，想喝什麽，啊前段時間哦，你叔叔有進一種新的豆漿啦，很受歡迎吶！阿姨給你們拿兩瓶嘗一下。”
“不用麻煩了啦。”
“對啊，玲姨，不用了。”
“不麻煩不麻煩，來。”
房睿見玲姨已經從冰箱裏拿出了兩瓶飲料，也不客氣，接過來後把吸管遞給我了一根，就這麽喝了起來：“阿好嘞？”
“進城去啦。很久沒回來了，跟你一樣。”玲姨像是有些嗔怪地看了房睿一眼，又笑起來。
房睿也笑了。
我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豆漿，嗯，冰冰涼涼的，有點兒甜，味道不是很濃，淡得剛剛好，豆類的味道倒是很濃郁，口感又很絲滑醇厚。好喝！搭配鹵味應該很解膩吧。
我正在研究這個豆漿的牌子，發現我們那好像沒見過，難道是這邊獨産的？那以後想喝的話豈不是還得網購？正想着，一個脆生生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房睿哥哥！”一個紮着兩個小揪揪的小孩甜甜地笑着，黑黢黢胖乎乎的，吧唧吧唧地踩着拖鞋蹦蹦跳跳地從外面進來了。笑起來眼睛的弧度倒是像極了玲姨，可愛得不得了。
“美美！”房睿立刻放下豆漿蹲下身子把她抱了起來。沒過一會兒，美美就蹬着小腳丫子要下來，一下來就跑到我面前好奇地看着我：“你是誰呀？”
完蛋，我一下子又緊張了起來，一直以來我都不太會和小孩相處，特別是不熟的小孩。
于是我彎下腰，努力把嘴角咧到最大，竭盡所能露出一個巨大的笑臉：“你好呀，我叫顧洋宸。”
“顧哥哥！”面前的小女孩仰着頭看着我甜甜地笑，眼睛彎彎的，賊可愛。
我忍不住拍了拍她的小腦袋瓜，忽然想起我一個叔叔每次抱着我小妹笑得跟個大傻子似的，我一直覺得他很有毒。現在好像真的有點理解了那些女兒奴的心情。
“現在哦，都不能叫美美啦，她媽聽見又要不高興了。”玲姨端着一個托盤從後面出來，“不過她現在沒回來，不管她，哈哈哈。”
“怎麽呢？”我有些不解。我剛一坐下，美美就扒拉着我的褲腿爬上了我的膝蓋，這時候正坐在我的腿上玩，我環住了她的小手，怕她掉下去。
“他媽講太土，說要叫橘子。來，吃點點心哦。”
“噗，橘子。”房睿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感覺很不搭耶。不用了啦玲姨，我們喝這個就好。”
“哎唷客氣什麽吶，你們幫我看店我什麽都沒有，等下說我虐待你們啦。多吃點哦，你們都還在長身體。”玲姨笑吟吟地放下那個巨大的托盤，上面放了各式各樣的點心，水果和零嘴，看起來非常豐盛。
“玲姨我們都二十了诶。”
我轉過頭看着房睿，他抿着吸管，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不同于平時淡漠疏離的樣子，這時候顯得尤其可愛。來了這兒以後就好像進入到了一個和之前完全不同的氛圍裏，總覺得他用他們這兒的方言腔調講普通話倒是很有意思，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嚯！男孩子要長到二十五啦！我有看新聞的。等下想吃什麽去廚房拿哦，還有飲料，你知道冰箱在哪裏，哎唷，就是他媽啦，說是現在流行給小孩取名吃的東西，啊我是不懂啦……不管她啦，反正小孩還沒上學，等大一點給她爸媽接去城裏，想怎麽改怎麽改啦，我是不管了，哎，年紀越來越大……”玲姨拿下牆上挂着的腰包，收拾了一些東西裝進去，一轉身又撞上我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小顧啊，不好意思吶，你一來就聽阿姨在這邊念。”
“沒事兒阿姨。”
“啊我聽阿嬷講你們都是在京城念書，你是京城人哦？”
“我老家是東北的，父親在京城工作，所以現在住京城……”
“你聽他講話，很像電視裏吶！……哈哈哈。”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撥楞了兩下美美頭上的小揪揪。小孩子體熱，身上還帶着汗，好像我懷裏正坐着個大火球似的，還冒着蒸蒸熱氣。
“嘩京城哦，真的感覺離我們好遠吶，平常都是在電視裏看到，很想去看看耶……好啦，阿姨走了。你們幫阿姨看一下店，照顧一下妹妹哦，我馬上回來。”
“好，阿姨慢走哦，注意安全。”
“好啦。”
“玲姨再見。”
“阿嬷！拜拜！”
“拜拜，拜拜。”玲姨笑眯眯地拿了鑰匙出門了。美美還沖着玲姨走的方向搖着胖乎乎的小手。
我看了房睿一眼，發現他含着吸管也在看我。不小心來了個對視，我有些尴尬地移開了目光。感覺有很多話想要問他，又不知道從何問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