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眼淚
“誰讓你吃那麽多,那東西本來就是補的。”
“啊~不聽不聽,我沒聽見,哪個大傻子在說話,nonono……”
“你幹嘛啊。哈哈哈哈……”
“拿開你的髒手不要碰我!”
“哈哈哈哈你在演哪出啊,诶等下,這邊啦,你又走錯!”
“我知道!我上這邊看看,哼!”
“你怎麽了,生氣了嗎,讓我看看你鼻血止住了沒……”
“哎喲,早就沒事了,別動我……”我誇張地揮着手不讓房睿抓我胳膊,這小子動不動就對我動手動腳的,剛剛我堵耳朵他也作勢要拿開我的手,個小b崽子,我看他是有點膨脹了最近,不僅開始開我玩笑,還上手,嘲笑我就算了,居然還上你爺爺的手了。
男男授受不親不懂嗎,不懂嗎。我心裏這麽想着,啪啪幾下拍開他的手,順勢還在他身上拍打了好幾下,拍得他啊啊地叫喚。
我倆打了一路打回家門口,房睿率先一步走上前去開門。
我在離家門還有幾步路的地方停下了,等着他開門,等了一會兒,卻遲遲不見他動作。我便走上前去。
“怎麽了……”
“還是那句話,我要帶她回來過年。今年不行,明年,明年不行,後年,反正遲早的事……”
房爸爸的大嗓門透過鐵門傳來,房睿臉上的笑容凝固住了。
“這麽多年了,你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早就知道了,哪個母親不了解自己的兒子呢,我只是沒有想到,你現在連……哎,咱們家對不起雨蓉……”
“您別說對得起對不起,這麽多年了,我做的可以了!您要是害怕別人說閑話,大可不必,當年因為三叔的事,我們家聽的閑話還少嗎!……”
“你!……”
房睿像是被人迎面抽了一耳光似的,臉漲得通紅。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便掏出鑰匙,唰地一下拉開了門。
“房睿……”
“我媽還沒死呢。”
他的聲音無比冷靜,清瘦的背影直直地立着,好像一堵單薄卻無法翻越的牆。
“小睿。”剛剛還好像鬥雞似的充滿攻擊性的房爸爸卻突然洩了氣似的,猛地坐在了沙發上。
“你不要臉,不要扯阿嬷。阿嬷這一生清清白白做人,不要在她身上給你那些破事兒找理由,你倆沒有可比性。”
“你說什麽?”
面對氣勢洶洶的房爸爸,房睿沒有一點兒懼怕的樣子,反而提高了音量大聲說道:“我說,我媽還沒死呢!你還讓那個女的回來過年,你不是不要臉是什麽!”
“房睿!你同學還在這呢。”
他冷笑一聲:“怎麽着,現在怕人笑話了?孩子都生了,終于知道要臉了?”
房爸爸看着也是動了肝火,瞪着眼睛指着房睿大聲吼道:“你再說一遍!”
房睿沒理他,氣沖沖地往房間走。嘭!地一聲摔上了門。
“這個不孝子!我真是把他給慣壞了!不知道感恩的東西,養他還不如養條狗,至少狗不會這麽氣他老子!……”
我被突如其來的沖突吓得頭腦一片空白,感覺從來沒聽過房爸和房睿說過這麽尖酸刻薄的話,胡亂朝阿嬷和房爸爸鞠了個躬,急急地也往房間跑。
“咔嗒”一聲,門開了。
我看了房睿一眼,轉身帶上了房門。他正對着窗戶一動不動地坐在床邊。
我猶豫着,不知道應該坐下還是出去,卻聽到了壓抑着的啜泣聲,一陣一陣地傳來。我走過去在床沿坐了下來,有些不知所措。
慢慢地啜泣聲越來越大了,我感到底下的床都在微微顫動,我第一次看房睿哭成這樣,心裏特別難受,不知道該怎麽辦。好像這時候說什麽都是多餘,只好遲緩地伸出手,遲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對不起。”他一邊抹着淚一邊哽咽着說道。
“幹嘛道歉啊。不用啊。”
“我就是控制不了,抱歉。”
“哎沒事兒沒事兒,偶爾,偶爾也要發洩一下的。想哭就哭吧。”我胡亂地拍着他的背,希望他心裏好受一點。
哎我真的是很不擅長安慰人。
房睿默默地抹了把腮邊的眼淚,忽然打開了話匣子。
“其實,我早就發現了。我爸在外面有了女人。可能我阿嬷發現得更早,只是她沒說。我也沒說。我爸一開始大概以為我們都不知道吧。那是因為我以為,一切都會往好的方向發展,我以為他不會做的那麽過火。畢竟我媽那邊一直對離婚都不肯松口。沒想到後來,他在外面又有了個兒子,實在是沒辦法了,那個女的直接找上了阿嬷……”
房睿哭得很厲害,抽抽噎噎的,我默默地拍着他的背幫他順氣。哎,希望他好過一點。
“其實,我對我媽,大概真的是,這麽多年了,我們之前的感情可能真的沒剩下多少了。我記得我初中畢業後的那個暑假,我自己一個人跑去了我媽那,過了幾天又回來了,我爸都不知道這個事。我媽過得,不算好。我外公,外婆,還有我舅舅,舅媽,他們都嫌棄我媽是個累贅。他們也不喜歡我。我媽真的,在他們家都不知道過得是什麽日子。有一次,我記得,她犯病的時候在床上躺着起不來,叫我舅媽下班回來的時候順便買個藥,都被抱怨很久。但是我記得我小時候,我媽是很能幹的,但是一下就變了,我看到她,怎麽一下就變成那個樣子了?整個人水腫得厲害,一點兒也不漂亮了,我都快不認識她了。她發病的時候,連水都喝不進,得要人喂。她常常受了委屈就哭,說自己沒用,什麽也做不了,那時候我一看到她哭,心裏就很煩,所以我住了沒幾天,又買了車票跑回了琉島,走之前我還吼了她,說,你哭哭啼啼的有什麽用,看了就煩,難怪別人嫌棄你。從那以後,我好像就再也沒有見過我媽,因為我不願意再去我外婆家,而我媽的身體狀況也越來越差,支撐不了她長途跋涉來琉島。我記得好清楚,當時我吼她,她臉上的表情,好像一下子僵住了。她一定沒想到,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這樣傷害她。就不知道為什麽,那時候看到我媽,甚至想起我媽的時候,好像心裏總有一股氣似的,總是覺得煩。”
眼淚順着房睿筆直的鼻梁流了下來,一塌糊塗。他痛哭着,一邊還在斷斷續續地繼續說着:“其實,我每次回來,都特別怕,去達叔店裏,但是,又忍不住,想去看看他。每次去,我都會想起玉芬姨,我好想她啊,我也想我媽,可是,可是……”他哽咽得厲害,仿佛現有的語言系統已經不夠支撐他所有的悲傷,他哭得像個孩子一樣。我聽着他語無倫次的敘述,仿佛可以透過泛黃的歲月,看到那個背着平時上學用的書包,站在單元樓的門口不安地朝自己母親家裏張望的男孩。
我摟着他,不自覺地靠得近了些。我摟着他的脖子,讓他也可以依靠着我。我用手擦掉了他右半邊臉上的淚水,但是左邊的淚水,熱熱的,貼着我的臉頰流了下來。好像此時此刻,在這自然光照充足的房間裏,我也和他一樣,不必強忍着淚水,而是在這彼此依靠的時間裏,盡情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