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五十一章 沿海公路的出口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在以後漫長的一段時光裏,那天的午後,是我倆彼此之間離得最近的時候。

在這個人家家庭矛盾大爆發的節骨眼兒上,我那個不識相的老父親顫顫兒地要來了。

“哎……”

“說了我睡沙發好了。”

“可我不想跟我爸一起睡。”

“那你說咋辦,難道我和你爸一起睡?我爸和你爸一起睡?這更奇怪吧。”房睿妄圖對我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我只用一句話就堵得他啞口無言:“那你願意跟你爸一塊兒睡嗎。”

“……不願意。”

“就是呗。兩個大男人睡在一塊兒,怪怪的。”

“咱倆現在不就睡一塊兒嗎。”

“那你不一樣。”

“……”

“對不起,我剛剛是不是算性騷擾了。”

“……”房睿一臉無言地看着我。這小子通常除了這個表情也沒啥別的回應了。

“哎……”我又悠長地嘆了口氣。

“哎……”

“你嘆啥氣啊。”

“早知道讓裝修的早點來把另一個房子弄好了,也不至于這麽……”

“你可拉倒吧,收留我一個都挺夠意思了,還得招待我爸,嗚,阿嬷,真是我的親阿嬷……”我感動地差點掩面而泣。

“……”

在機場看到我爸從出口出來的時候,不同于房睿的熱情,我反而稍稍別過了臉。哎,想想未來的日子,怎麽想怎麽不願意面對現實。

本來我都不願意來接我爸的,房睿非得要來,我說他這麽大個人了,還能不知道咋來嗎,房睿非說又得轉車又得坐船,稍不留意就可能做錯,或者因為什麽事情耽誤在路上,到時候找不到人更麻煩。第一次來的肯定得接。但我還是沒接茬,打心眼兒裏拒絕我爸要來的這個事實。

房睿等了半響,看我沒出聲兒,便說好吧,你不去我就自己去吧。那多不好意思!自己個兒的爹,還得人家單獨跑一趟去接,雖然我也起不了什麽作用吧,但也聊勝于無啊,讓他獨自去一趟,也太過分了。然而我還是不死心,在那唧唧歪歪了一會兒說非得去嗎,就告訴他咋坐,讓他自個兒過來呗。房睿索性轉過去背對着我,懶得吭氣了。我躺在床上思想鬥争了一會兒,到底還是松口了,最後不耐煩地說道行行行,去去去,咱們一塊兒去,這才聽到他噗嗤一聲笑了。

不過這笑,是嘲笑我的笑吧。

哼。

一只大手就這麽蓋上了我的腦袋。

“就這麽不想看到我啊。”

我聽着我爸有些無奈的聲音,偏了偏頭想躲掉他的手。

“有點兒。”我哼哼唧唧道。

“哈哈,這小子倒是挺誠實。”我爸指了指我,沖房睿道。

行吧,只要不是對我,我爸的外向型社交人格就出來了。

“叔叔我幫您拎點兒東西吧。”房睿客氣地說道。

“不用不用,我拿得動。這就是,給你們家帶的一些,這個,小禮物。這不快過年了,一點兒小心意,我家這個,在這打擾了這麽久……”

“您太客氣了……”

還說我呢,你不也來打擾了嗎。

“我拿吧。”我一聲不吭地接過了幾個禮品裝,深藏功與名。

我爸就哦了一聲便放心地把重的幾個交給了我。

????我拎着沉甸甸的幾個袋子洋宸問號.jpg

真是親爹啊。

我們就拎着大包小包一路折騰地回了島,簡直就跟我剛來時一樣,只不過我可能稍微适應些了這種路途,沒像上次似的那麽不舒服了。

到家了以後經過一陣尴尬的寒暄,我便找了個借口溜了。感覺房爸好像和我爸特別聊得來,難道是想拓展一下業務嗎,晚上吃飯的時候也聊得熱火朝天。

哎,一想到今晚得跟我爸睡,我端着飯碗一時間心如死灰。

想當年,不,大概從我記事開始,我就有自己的房間,這麽多年了,一直都是一個人睡的,想不到到了了成年了,反而得跟爸一起睡了。

哎。

我郁悶地把一大塊阿嬷燒的三杯雞塞進嘴裏。

嗚,好吃。

日子就這麽不鹹不淡地過了幾天,除開第一天我自己能把自己尴尬死的那個晚上,我倒也開始慢慢習慣和我爸在一塊的久違了的朝夕相處。從一開始的幾乎一句話也不說,倒後來偶爾聊上幾句,直到有一次睡前,我猛然意識到,隔了這麽多年,好像第一次我和我爸竟然聊地比較深了,甚至開始交流一些內心的想法,就好像一次不那麽正式的随意的談心。大概人一旦突破了心理防線,一切都會變得簡單輕松一些吧。

我爸一向睡得比我晚起得比我早,從這一點我也隐約意識到他是真的年輕不再了。這天我剛一醒來,就看見房睿站在房間門口,我爸不見蹤影。

昨天和我爸多聊了幾句,搞得時間有點晚,我有點沒睡飽,還不太清醒。睜眼一看房睿直挺挺的身影在那立着,還以為我看錯,便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還揉了揉眼睛。

“你幹啥?”我眯着眼狐疑地問道。

“哦!你醒了。”

“我去,你這大清早的,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吓人啊。”

“沒啊。”房睿摸了摸鼻子,不知道為什麽難得一見地感覺他肢體動作和神态有些慌亂。

“你在搞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嗎,鬼鬼祟祟的。”

我掀開被子起身下床,但也不忘懷疑的目光鎖定他。

“沒啥啊,叔叔說,啊不,那個,咱們出去逛逛吧。”

“哈?我爸說啥了?”

“沒啥,沒,沒啥,走吧,我去外面等你。”話音剛落房睿就溜得不見蹤影了。

?????

我真是黑人問號吧,這大清早的搞什麽鬼啊。

我皺着眉思考着,掏出枕頭底下的手表看了一看,好吧,不是大清早,這他媽已經中午了。

日。

我優哉游哉地跟在房睿後面出去覓食了。

據說我爸和他爸哥倆好地一同出門了。阿嬷也犯了懶,不想做飯,索性打發我們出去吃。

房睿說,感覺我爸來了以後家裏的氣氛緩和了些,可能是因為房爸和我爸比較聊得來吧,房爸自從大發脾氣了之後(雖然這是不是也從一個側面說明他們沒把我當外人呢,當着我的面還鬧得這麽大),在家裏板着臉鬧脾氣了好一陣,可能這會兒因為我爸來了,他又恢複了一貫溫文爾雅,彬彬有禮的形象。

吃完了飯我還不想回去,我倆就在商業街的某家租車的店一人租了一輛自行車,沿着海邊騎得歡快。

迎面而來的風吹開了我的頭發,翻飛的衣袖獵獵作響。今日琉島的海豔陽高照,我不禁想到要是我後座上坐了個妹子,簡直就是純愛電影裏的畫面。

我沿着海岸線一直往前騎,好像永遠也看不到這條沿海小路往前延伸的終點。我曾看過這麽多不同模樣的海啊。夜晚的海,白天的海,陰雲密布時的海,天氣晴朗,萬裏無雲時的海。我也曾和房睿一起坐在沙灘上并肩看海曬太陽。我也曾看過海上的晚霞和日出時玫瑰色的雲層。有時候走着聊着,忽而一場來不及躲閃的急雨,幸運時,還會看到雨後那色彩斑斓的虹。

房睿趕上了我,回過頭沖着我有些小小得意地笑。

我也笑了,稍稍坐起來加快速度蹬了好幾下,騎到前面又跟他并肩。

沒有人說話,仿佛就靜靜地感受這一刻的風,陽光,空氣裏的味道,波光粼粼的海面。還有,僅僅只是這一刻存在的時間。

我們一直沿着這條小路往前騎着,好像可以騎到世界的盡頭。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