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夜幕下的五彩夜女王
“初一晚上有煙火大會,不然你看完了再走?……”
我背對着房睿埋頭鼓搗着手裏的腌肉,悶悶地說道:“不了吧,初一再不回去,就真是壞了規矩了。”
“……那……”
“打擾你們這麽久了。”我突然有些急切地打斷了他, “也該回去了。”
房睿沒有再說話,一時間廚房裏安靜極了,只能聽到我們處理食材時的沙沙聲。
過了明天,我就要回去了。這段在琉島的意外假期,現在回想起來,就好像一場夢,轉瞬即逝了。
我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事,做完了手頭的活兒,回頭一看,房睿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出去了。我洗完了手拿過一旁的毛巾擦了擦,也走出了廚房。
“阿嬷。肉放冰箱了。”
阿嬷正在後院靠在躺椅上閉着眼睛休息,聽到我來了,緩緩地睜開雙眼沖我笑了一笑。
“辛苦啦。”阿嬷笑着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陪阿嬷曬曬太陽。你們年輕人要多曬太陽,對骨頭好,能長高的。”
“好。”我搬過椅子坐在阿嬷旁邊,一時間我們誰也沒有說話,就這麽靜靜地看着不遠處的大海。
“小顧。”阿嬷忽然轉過頭慈愛地看着我,“你喜歡我們這裏嗎。”
“喜歡。”我忙不疊地點頭。
“喜歡就好。”阿嬷緩緩地轉過頭繼續看着遠方,眼裏有微光在閃爍。我這才發現房睿那雙眼睛像極了阿嬷,哪怕是靜靜地看着某處出神的時候都顯得格外有神。
聊了一會兒,阿嬷便給我說起了她年輕時候的故事。
她說,因為戰亂,她很小的時候就和父母還有兄弟分開,才十六歲就嫁到了房家,但三爺爺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和同鄉,他們一直都很聊得來。小時候不懂事,房爺爺又比較驕傲,他們常常為了一些小事吵架,當時得顧整個家裏的各種家務還有關系,房爸爸是家裏最受寵的小兒子,家裏的女眷都不喜歡她,有些事稍微做不好,就要受姑婆們的氣。時間長了,在這個地方舉目無親,唯一還能說說心裏話的只有三爺爺,但畢竟是已經有家室的人了,又不可能和他走的太近,因為連個能說體己話的同性朋友也沒有,時而也覺得日子很難過。三爺爺知道她的苦,可能也是年輕氣盛,看不得不平的事。那時候他要出去,便問阿嬷要不要一起走,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房爺爺發現了,當場大發雷霆,于是三爺爺出走,家裏鬧得天翻地覆。
“我知道,這麽多年了,苦也過了,樂也過了,他卻一直都沒有忘記過這事。這老頭臨走前還拉着我的手,問我,當時如果他沒有出現,我會不會跟老三走。”阿嬷嘆了口氣,有些疲憊的閉上眼睛,“我當時覺得很沒意思,年輕時候的事我也不想提了,不管村裏的人說什麽,家裏的三姑六婆又說了什麽,但老了老了,他對我怎麽樣我心裏還不清楚嗎,都那個時候了,還問我這樣的傻問題。”
“這麽多年了,其實我早就看開了,他們怎麽說我,我都無所謂,甚至包括房睿爸爸現在總拿這個說事,我都能接受,但我不想老頭子帶着這個心病走。只要他知道,我當時是抱着既然嫁到這個家,再苦再累,受再多欺負,我的心就在這裏落定了的心态,我就滿足了。但他還是不明白……”阿嬷像是回憶起了什麽場景,眼睛裏泛着淚光,“那時候我才這麽深刻地知道,很多事情真的是沒有辦法……”
“小顧啊。”阿嬷抓住了我的手,“你就要走了,阿嬷擔心你。擔心你的性子……”
“阿嬷。”我不安地回握住阿嬷的手,她眼睛裏還閃爍着淚光,卻炯炯有神地看着我。
“阿嬷這輩子,沒怎麽出去過,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怎麽樣,但,一旦你走上這條路,就回不了頭了,再難再苦,只能硬着頭皮,繼續走了……”
我心裏一震,擡頭看向阿嬷飽經風霜的面容:“我……”
阿嬷拍拍我的手:“別看阿嬷老了,我心裏都明白。我記得上次你指着一條魚問我,那條魚是不是有些畸形,我卻覺得,奇怪也好,畸形也好,說到底,好像只是因為它長得和別的魚不一樣,人們就以自己的标準去判斷它們,把這樣的詞加在它們身上。其實人也好像這物件。相貌也好,身體也好,感情也好,都是自己的選擇,好與不好,适不适合,只有自己心裏知道。”
“阿嬷,我明白了。我會好好考慮清楚的。”
阿嬷笑了笑,拍拍我的手,又靠在躺椅上閉上了眼睛。
“下面讓我們掌聲歡迎,由琉島歌舞團帶來的——《五彩夜女王》!”
“好!好!”鼓掌聲好像浪潮,一陣一陣地湧來。
一時間村裏的老老少少好像都被過年熱烈的氣氛所感染,叫好聲,掌聲,口哨聲交織成一片。
一個濃妝豔抹的大姐出來用家鄉話唱起了熱鬧的舞曲,舞蹈演員們包圍着她,又跳又笑,大姐的歌聲就像透過劣質話筒傳過來,卻意外的有種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老磁帶裏播放的歌曲的韻味,我看着熱鬧的村民們和觥籌交錯的張張酒桌,依稀只聽得懂歌詞裏的恭喜兩個字。
我爸喝酒喝得有些上頭,臉上酡紅一片,此刻他正拿着筷子看着臺上,看樣子今晚也是十分盡興。房睿坐在我旁邊,白淨的側臉在暗調的背景中仿佛和後面的燈火融在了一起,朦胧成了一片。
我就要走了嗎。我想。
我端起酒杯,在黑暗中靜靜地看着他專注地看着表演時的樣子。眼神掃過他的眼睛,鼻梁,和淡色的嘴唇,我想起了那天他睫毛上挂着淚珠的模樣,還有迎着風大笑的模樣,還有看着我的時候溫柔的模樣。我又想起了,他對美美,對阿珀,對小艾……那些人的好來,大概在他眼裏,我和那些他所珍視的人沒有什麽不同。但我一開始卻是不知道的,所以我會開始誤會,誤會了你對我的好,誤會了你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柔軟,誤會了你眉梢眼角的情感,讓我有種,好像你也喜歡我的錯覺。
我想我是不甘心的。在遇見你之前,我從未有過這樣的感受。我從小就是受人喜愛的那一方,我對任何人都彬彬有禮,和善親切,倒不是我有多麽博愛,而是我接受的教育就是要與人為善,這是我的教養,卻不是我的責任和義務。我的目光從未在任何人身上停留,也不曾如此渴切地想要獨占某個人的關注和愛。
似是有情,最是無情,這才是最殘忍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