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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45)

腦袋,或攔腰變作兩截;有的人全身血紅,拎刀狂叫長生天佑我,一個頂八個,最終不支倒地;還有的互相扭在了一起,你一拳,我一拳,掐喉嚨,使肘子……這一戰打得異常激烈,木栅被沖上了天,鐵弗的營帳一度被拓跋部衆占領,但很快又被激起血性的鐵弗反擊回去……

鹽湖清澈的水染成煞紅。

然而鐵弗的人是愈見少了。所有人包括單于劉衛辰都投入了戰鬥,勃勃身邊本來護衛的十餘人,漸漸變作七個,五個,三個,一個。最後,他帶着腿上臂上大小創口無數,碰到長孫肥。

長孫肥先楞了一下,就在楞的時機,左右已經哇哇沖上來,長孫肥一聲暴喝:“搶什麽搶,老子來!”

旋即放慢馬速,送上一斧。

這當口,這斧頭,勃勃分明從出手至展開,每一式都看得極清楚,腦中已計算出該怎麽騰挪怎麽跳躍,偏偏身體不聽使喚,硬是僵滞不動。

他心中苦笑,卻奈何不得。

長孫肥的面色驟然變了,他吼一聲,只是招式已老,勃勃但覺那斧削面而過,他一眨不眨,帶起的風撩動幾根發絲,無聲而斷。

“主上——”巨漢對他身後喃喃。

是他?他來了?他想,心中泛起莫名情緒。

正在這一刻,又有利刃風聲而來,他轉頭,一刀當胸而過。

自小到大以來,他經過多少事,卻只此瞬,最不敢相信。

微微擡頭,那人手中仍握着陰山錾刀柄,眉間微緊,神色卻與常無異。

他又往下看看那傷口,正正心窩位置。

其實倒也不覺這一刀如何疼痛,果然不愧陰山錾,半滴血也不出。

忽然之間各處創口似乎都猙獰起來,仍不是痛,是冷。

如果可以,他寧願選擇千刀剮萬刃鑽,也好過此刻這般,從心頭至指尖,如墜冰窖。

……

他在千軍萬馬裏喊他。

他帶他去各部唱頌歌。

他抱着那塊冰,手凍僵了也不松手。

他……

他曾以為他與他之間,嘻笑怒罵打打鬧鬧也就是了,卻不知何時,他無聲無息進駐他心間。

大抵是真的,大抵是宿命。

鐵弗與拓跋,互不見白頭。

作者有話要說: 各位親,端午節快樂!某诤決定今天加把勁把這篇完結喽,開新文!!!

☆、終章

公元391年11月,北魏滅鐵弗部落,殺死鐵弗酋長劉衛辰,屠殺五千親屬。劉衛辰小兒子劉勃勃投奔後秦。北魏統一漠北河套地區。

392年6月,後燕滅丁零。

393年12月,姚苌病死,姚興繼後秦皇位。

394年8月,後燕攻西燕,慕容永被殺,西燕滅亡。後燕占領并州,達到極盛時期。

冬,郁久闾社侖在漠北設立庭帳,自號“丘鬥伐可汗”。“丘鬥伐”是柔然語,亦是東胡語,它的意思是“駕馭開張”,“丘鬥伐可汗”即開國皇帝之意。丘鬥伐可汗迎回了帶着神奇色彩的忘川沙的神聖博,據說神聖博不單神力無邊,且悲憫為懷,贏得無數部衆愛戴,一個地域廣袤的柔然汗國重新屹立。

公元395年5月,北魏向後燕宣戰,太子慕容寶迎戰;11月慘敗參合陂,四萬餘戰俘被活埋,僅千人逃脫,精英損失殆盡。年逾花甲的皇帝慕容垂聞訊從病榻上爬起來引兵支援,重返參合陂時一口鮮血吐上,英雄魂歸,三軍哀悼。

396年3月,慕容寶即位。拓跋珪乘勝追擊,殺出井陉關在河北大平原上縱橫馳騁。諸路燕之守軍紛紛撤退,獨慕容鳳堅守信都,慕容德死守邺城,然前者因得不到援軍力竭而亡。慕容寶向魏求和,在慕容農與慕容隆保護下退往龍城。

龍城守将乃慕容寶二子慕容會,此子擔心龍城兵權落于二位伯父之手,陰使人殺死慕容隆,慕容農重傷逃脫。慕容寶知子反心已起,父子在龍城下來了個正面對決,群情因為為慕容會的大逆不道所激憤,慕容會亂軍中身亡。與此同時慕容德被拓跋儀追擊,棄邺過黃河,在慕容麟勸說下于滑臺自力為王,史稱南燕。不久慕容麟準備政變,為德所察,除之。

公元398年3月,龍城繼任守将蘭汗唆使段速骨謀反,慕容寶帶着小兒子慕容策與慕容農計劃投奔慕容德,慕容農中途被捉,遭斬首之刑;慕容寶快到邺城方知德早已經稱了皇帝,于是只好四處流浪,4月終被蘭汗誘殺,小兒子一齊喪命。

同月,蘭汗自稱大将軍兼大單于,登上了後燕帝位。

7月,慕容寶大兒子慕容盛召集舊部興起讨逆之旗,蘭汗敗亡,10月慕容盛稱帝。

經過此一系列的外戰和內亂,後燕已經衰極,退回東北,再無力逐鹿中原。

12月,魏遷都平城,行帝制,因幾乎全吞後燕而成為北方最強大的國家。

公元402年,在涼州地區打了幾年終于吃掉後涼并讓西涼南涼北涼俯首稱臣的西北地區老大後秦與北魏交手,雙方在汾河谷僵持三月,姚興不敵,四萬主力軍全軍覆沒。事後雙方達成停戰之盟,握手言和。

此後大致平靜了兩年,拓跋珪放下兵戈全面內政,以“九品中正制”設置文物百官;姚興則大肆禮佛,奉佛教為國教,甚至專門從西域請來當代名僧鸠摩羅什為國師,直至——

407年,投奔後秦受封為安北将軍的劉勃勃反,6月建夏,自稱天王,領着騎兵來去如風,打得後秦嶺北諸城束手無策,門竟至不敢晝啓。

10月,勃勃欲與南涼禿發傉檀結盟,遭拒,勃勃大怒,親自率衆萬餘來攻,連追八十裏,殺死涼軍數萬人,禿發傉檀僅以身免。戰後勃勃下令将南涼陣亡的将士屍體全部收集起來堆成一座小山,以土冰封之,號“髑髅臺”,時人聞之色變。

公元408年5月,夏又大敗後秦,關中以北數萬戶百姓悉降,夏從此代替後秦成為涼州地區最大勢力。

11月,夏王北游契昊山,曰應在朔方之北、黑水之南營建都城,遂下令征夫十萬,造統萬城,寓意“統一天下,君臨萬邦”。

同月,改姓赫連氏,意喻千秋功業,萬古肇基,徽赫天連。

作者有話要說:

☆、結局

水霧缭繞,壁燭搖曳出柔和的光,洇着水汽,益發顯得氤氲。

“大王,好消息!”一個聲音打破片片靜谧。蒙胧中,黑點逐漸呈成一個挺拔身形。

在宮中敢這般大呼小叫又來去自如的只有一人。侍浴的四名女奴微微俯身,齊聲道:“叱幹大人。”

叱幹阿利示意她們起來,對着水池子裏頭的人正要講話,驀然楞住。

玉砌的池中有一個男人,一個赤裸着上身下半身浸泡在水中的惑人的男人。蜂腰猿臂,紅發低垂,半倚在池邊,一雙眼睛似閉非閉,颀長的指間輕輕搖晃着半盛美酒的金樽。

見過他殘忍,見過他霸戾,少時甚至見過他苦頓,見過他迷惘……但是,他從不知他可以如此的……

撩魂攝魄,仿佛一下子被招引了去。

“怎麽不吱聲?”男人低低一笑。

叱幹阿利趕緊移了目光,面上有些讪讪的:“有三件喜事,不知大王要先聽哪樁。”

“哦?今兒是個什麽日子,竟連有三喜。先撿小的說來聽聽。”

叱幹阿利咳一咳:“第一樁,您交給我的那把斷掉的陰山錾已經熔好,現已重新鑄為一柄百煉鋼刀,敬請大王賜名。”

“既打好了,先拿來與我看看。”

“就在殿外,剛才被您忠心耿耿的武士截了下來。”

男人瞧他郁卒的臉色,輕笑,喚一聲,一名護衛低頭捧刀進來。

抽刀出鞘,寒氣切膚。

“唔,還雕了花紋?”

叱幹阿利堆笑:“大王禦用之器,肯定要華麗一點嘛!”

男人心知這好友兼臣子的惡趣味,并不再說,端詳道:“繪的鳥紋跟龍紋麽?”

“這鳥叫朱雀,是一種神鳥;龍嘛……其實是龍的變種,喚玄武,鎮剎之用。”

“朱雀玄武……”心中不經意一動,男人又笑:“這玄武……我怎麽瞧着倒像烏龜多一些呀!”

“嘿嘿嘿,”阿利只是笑,從袖中抽出一絹帛呈上:“此乃預備題在刀背上的字,請大王過目。”

“念就得了。”

“是。”他清一清喉嚨,“‘古之利器,吳楚湛盧。大夏龍雀,名冠玄武。可以懷遠,可以柔逋。如風靡草,威服九都。’”

“……很好。此刀便叫大夏玄雀刀罷。”

“是,大王!”

“第二件呢?”揮手示意一個女奴過來幫他按揉肩膀,男人懶洋洋問。

“自大王下令要建一座永不可摧的都城起,阿利我就費盡心思絞盡腦汁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殚精竭慮嘔心瀝血機關算盡——”

“停,說正題,統萬城進展如何。”

“我機關算盡——哦不不不,是方法試盡,終于今日——大王,至今日、至此時,第一面城牆已經修築完畢!”

“切——”男人哭笑不得,問道:“你怎樣确定它無堅不摧?”

“嘿嘿,我讓親兵拿着錐子一段段鑽,凡鐵錐深入城牆一寸者,殺死負責此段城牆的工匠,再把牆拆除,将他們的屍體壘到城牆裏重新築起來。”

男人頗感興趣的問:“屍體築在牆裏不會腐爛麽?”

“不怕,”叱幹阿利眼中閃着灼熱的光:“把屍體與泥土用米湯和羊血渾和來煮,有意想不到的堅固效果吶!”

“唔,待會兒你與我一道去瞧瞧。”

“是的,大王。”阿利應着,想到最後一件事不由嘴咧得更大:“這第三樁,我若說出來,大王您肯定高興得今夜睡不着覺。”

男人睨他一眼,兀自晃動着黃金酒樽。

“您最大的大對頭、滅族的仇人、魏的皇帝——拓跋珪,死啦!”

“什麽?!”男人倏然睜開厲眼,猛地從池子裏立起身來。

“大、大王!”按摩的女奴被他甩到一邊,不敢呼痛,一個勁磕頭。

酒盞跌落到池子裏,沉沉地發出“咚”的一聲。

叱幹阿利只覺眼前白花花一閃,怔怔看着那具修長完美的軀體晃到跟前,還沒反應得及,喉嚨已被鐵一般扼住。

“大、大王……您、您……”他喘不過氣。

“你說誰死了?誰?!”一個字一個字,男人從牙縫裏擠出。

“咳——先、先放開——”他掙紮着,眼前發黑。

“大王,大王!”一名稍長些的女奴膝地而行:“您先放開叱幹大人,他快沒氣了!”

男人身子僵了一下,松手。

叱幹阿利滑坐地上,喉頭火辣辣的疼。

困難的吞一口唾沫,他不解的看向帝王,卻正撞上一雙直剜過來的眼。

“大王,”被那目光懾着,顧不得聲音嘶啞,他飛快道:“這是剛剛得到的消息,千真萬确,報信的正在殿前等您哪,我問了所以先一步告訴您,不信您宣他進來問。”

“他死了……拓跋珪死了?”男人仿佛被什麽狠狠刺了一下,雙手竟在激烈的戰栗。

難道太高興了……?叱幹阿利心想,可未免過于反常了些。低頭不敢再看,規矩道:“是的。據說是昨兒個薨的,傳位太子拓跋嗣,谥號道武皇帝。現在魏國正舉行國喪。”

“死了……死了!”男人低低念着,仿佛竭力想使自己相信,竭力控制着某樣東西。

“大王,我知道依您之恨,是巴不得親手千刀萬剮了他的,不過死生有命,他自己造孽太多——”

“住口,住口!他怎麽可能死,他怎麽可能死!他還不到四十——”

這怎麽像要發狂的架勢了,叱幹阿利暗暗心驚,當年碰他遭慘變時也未曾如此。想了一回,他從女奴手中接過長袍,毅然給他披上:“小心着涼——”

男人目光如刀般橫來,猛地伸手将他推開,他踉跄後退幾步,真有些吃不準了。但見男人自顧披了袍子,一瞬之間又似回複如常。

四周靜可聽針。

阿利轉轉眼,揣摩着決定暫時避開剛才的話題,無意中瞅到男人心髒處半彎深紅,一直想問的問題就溜了出來:“以前您說不是胎痕,到底怎麽弄的?”

男人低頭一看,半晌輕飄飄一笑:“被人用陰山錾刺的。”

“阿?”阿利吃一驚:“那如何……如何……”

“如何能活下來?唔,那個時候……我穿了天蠶甲。”

“哇,刀槍不入利刃不穿的天蠶甲!”阿利雙眼冒紅心:“你有那個!私藏這麽久居然不給我看一下!那是稀世珍寶呀,難怪陰山錾也沒事!”

他一激動,什麽尊卑高下才不管了。

“還是你親手拿給我的。”

“啊?”

“因為穿了天蠶甲,所以會沒事——可是,我竟然想了這麽久才明白。”

他什麽時候碰過天蠶甲,還親手拿給大王?阿利覺得一定是大王搞錯了,拍拍腦袋:“不過這一刀刺得可真是要人命的地方,饒是陰山錾不入,劍氣也留了痕。是哪個不長眼的要置你于死地?”

“正是送甲之人。”

“咦,又送甲又刺你,什麽意思?”

“我以為他是真正要殺了我的——一刀當心,決無留情——”

“不是吧?他既知你護甲在身,便知要不了你命啦,做做樣子而已罷。”

“……做樣子?做給誰看?”

“給你周圍的人看,給他周圍的人看,或給你自己看呀。”叱幹阿利歪着頭:“很好理解嘛,譬如一些大臣對我修建統萬城的方式不滿意,老上疏參奏,你可以讓我借穿一下天蠶甲,然後再當他們面佯裝大怒捅我一刀,戲演足了,非但我沒事,那些大臣估計也不好再說什麽了。要更逼真一些的話,你就別讓我知道我穿的是天蠶甲,我肯定會上竄下跳求饒命的,說不定以為死的那刻特恨你呢!诶,大王,大王……你、你怎麽……哭了?啊不是不是,是不是有沙子進到你眼睛裏去了?來人,快來人!”

“起風了啊。”

“是的,大王,咱們回去吧。”

新建的統萬城牆上頭,兩道人影衣帶當風。

“當時,我是那般恨他,好像用盡了一生力氣……原來,他就是要我恨他。”

“有時候恨,更能支撐一個人活下去。”

“哼,他滅了我全族,難道還擔心我不恨他麽?”

“那如果,他并未刺你這一刀,你是否真像現在這般?”

“呵——”

“其實親情在你眼裏,并不算什麽吧,更何況他們當時那樣對你。”最根本的原因是你從骨子裏就是一個冷血無情的家夥,他心裏道,“他知道你以後的路将有多辛苦,所以,必須要有堅持下去的強烈動力。”

“所以,我‘一定’得恨他,決裂地恨他。”男人顫抖的笑起來,那聲音裏包含了多少複雜難辨的感情:“可是他怎麽突然就死了,在我漸漸明白的時候?”

“因為您有了大夏,有了統萬城,他可以安心了。”

“安心……”男人喃喃,“可是,各族間仍在仇殺,各國間仍在征戰……”

“王!禿發的涼國與姚興的秦國已被我們打趴下,就連那個看起來很了不起的劉裕也被您給敗回了晉,以您之蓋世武勳,哪怕魏再嚣張,晉再恒持,還怕統一不了天下麽!”

“聽,好像有人在唱歌。”男人忽然道。

“也許是敕勒人吧,他們人人都是歌手……”阿利突被打斷,一時摸不着北:“大王想聽,我叫人把他們帶過來。”

“不用了。你先下去,我單獨呆會兒。”

“是。”

遙遙夜風中,只聽得人們在唱:

“卻風歸,卻風歸,

了卻天下随風歸;

卻風歸,卻風歸,

卻是往事逐塵歸。”

他負手而立,仰望蒼穹。

星辰閃爍,重谧的天空發出幽幽的暗光。

霸業宏圖……曾經那麽孜孜以求的皇钺,似乎全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什麽呢?

閉上眼,像一直反複回憶的一樣,那冷徹心骨的一刀攜着風聲劈空而來。然而這一次,伴随的墨瞳裏不再是絕情,而是至冰冷、又至溫暖的一笑。

呵,原來此生所有愛與痛,已在那剎凝住。

作者有話要說:

☆、尾聲

烏龜再一次見到鳳凰涅槃是在被朱雀“追殺”的過程中。

天剛蒙蒙亮,東方現出一片柔和的淺紫色和魚肚白,空氣濕潤,含珠帶露。

玫瑰色的霧霭中,一團金光冉冉升起,起先是異常明亮的一點,接着光焰暴漲,似蘭似麝的香味萦繞鼻端,定睛一看,卻是金光漸漸凝成了蓮花模樣,千朵萬朵,如佛前盛蓮,次第開放。

朱雀趕上來,見狀拉着它疾閃:“憑你目前這點兒本事,也不怕被攝了去。”

烏龜道:“是邪物麽?”

朱雀居高臨下的俯視它,嗤笑:“要是邪物見了本殿還不趕快躲?不單不是邪物,還是至吉至聖之物。”

“那你拉着我跑做什麽?”

“雖是祥瑞,卻透着異象,你呀——”

一聲嘆息斷了後文,餘韻間千回百轉,包含着不僅烏龜不懂、連它自己也不甚明了的情緒。

烏龜伸長了脖子眺望前方金色蓮花曳出七彩光華,一邊道:“你老追着我有甚意思,你說的事我都不記得,記得我會抵賴麽?”

朱雀道:“你不跑我會追?”

烏龜答:“我不跑任你打?”

朱雀道:“你以為你跑得到哪裏去。”

烏龜答:“所以呀!你說,是不是只要好好跟你打一場了,不論輸贏,就此了結?”

朱雀叉着翅膀:“妄想!”

烏龜縮縮脖子:“那你到底要怎樣。”

朱雀頓一頓,神色複雜的瞧烏龜一眼,似有些恍然,又似有些失落,眼底黯了一黯,旋即卻顯得益發肆無忌憚起來:“像以前一樣就行了。”

烏龜接下來本想問“以前一樣”是怎樣,無意中瞥到金色鳥形,登時瞠目:“那那那……那不是鳳凰?”

朱雀回首一看,低聲驚訝:“難道……不是火鳳凰,竟是一只金鳳凰麽?”

深紅色與金黃色染遍了整個天空,萬裏層雲,億朵渠蓮,異香陣陣,梵樂飄蕩。

閉攏的鳳目之間、飽滿的額心之上,強烈的金光縮成一點,倏而變作第三只眼睛,驟然睜開!

時光在倒流,天地在旋轉。

萬古洪荒,宇宙奇莽。

烏龜宛如被抛進一條大河,看盡岸上滄桑。

身體在悄悄變化。

它,想起來了。

千萬年前,它曾是北海溟君,神獸玄武。它曾以背為柱,支起了整個蓬萊仙山。

可與天地同壽,可參造化神秀。

青龍位東,白虎在西;朱雀朝南,蓬萊栖中。

帝居九闕,俯瞰四海;後掌瑤庭,鳳翔鸾鳴。

它喚青龍為阿蒼,稱白虎為大蟲,戲朱雀作麻雀,那一段時光裏,取別名好像成為它唯一的樂趣。

青龍與白虎一笑置之,朱雀卻十分不滿,這個平時對誰都一副愛理不理樣兒的天之靈獸,固執起來也特別較真。自此之後,北海經常上演“全武行”,其驚濤駭浪、晴空碧雷之狀吓得一般鬼神莫不繞道而行、敬而遠之。不知情的道是神獸寶地果不同尋常,知情的則會心一笑,緘口不語。

帝若流光,流光隐,引流光。

所有的星辰都占出大兇之兆。它仰望蒼穹,四方星宿在天邊冷冷泛光。

本命受之于天,精氣衍生出魄……若散了這無用的外形,流光,是不是就不再僅僅是流光?

帝啊,它親眼看着并守護長大的帝,它親自為之取名流光的帝,如何會有了那樣的念頭,如何會變成一道流光……教它怎樣忍心!教它怎樣眼睜睜的等待厄運來臨而不予施救!

盡力而為吧。

即使魂飛魄散,即使道行悉毀,所有的後果,它願意一力承擔。

只盼……星辰能改變它的軌跡。流光,是萬世流光。

“玄武。”背後傳來一聲呼喚。

它轉頭,一青一白兩團霧影慢慢褪去,現出兩道人形:“阿蒼,大蟲?”

白色狩衣、金發金眸的男子睜大眼,掩不住驚喜地扯着同伴道:“阿龍,你真有辦法也,阿武果然覺醒了!”

青甲黑發的青龍不語,自他眸中,玄武看見了一個墨色衣袍、銀紫束發的修長身影。

他一低頭,觑見及踝的頭發,馬上明白——那,即是自己的人形。

“玄武,我們四個人,終于又團聚了。”青龍走上前來,和往常一樣的語氣,仿佛他們中間,不曾相隔數十萬年。

他忽生感慨,不自然的調轉視線,視線中又出現一人。

紅衣,赤發,緋瞳。

一種又熟悉又陌生的感受襲來,翻騰似雪湧,他好半晌道:“麻雀,你不是不喜歡變作人形的麽?”

朱雀輕輕哼了一聲。

朱雀不喜化人的理由很簡單,只因它所化之形是四人之中最美的,甚至到了天理不容、人神共憤的地步,也因此給它帶來很多困擾。而它的脾氣又最是捉摸難定,常常把它一大堆愛慕者轟得要麽三魂不見了兩魄,要麽七竅直冒白煙……不過即便如此,也還是有很多不怕死的,他(她)們秉着“朱雀翅下死,作鬼也風流”的堅定信念前仆後繼一撥撥兒的溜進南天雲城,只為能目睹一下所謂天地間最美的容顏。

就在南天雲城逐漸成為“加持法術最多、守衛最嚴密、玄機詭陣密集、天界最牢不可破之地”時,一個激動人心的消息傳來,天後瑤庭中的離火樹上,時隔數萬年之後,終于又誕生了一只鳳凰!

世人皆知鳳凰乃離火之精臻化而成,又是百鳥之王,美豔絕倫。不過要等幻形的話,還須等到它們成年之後。

于是各路仙家開始明裏暗裏翹首企盼、希望快快比評一番,偏生好事多磨,鳳凰被天帝以違反天規的罪名,即将打入輪回——更讓人沮喪的是朱雀殿竟然也要跟着投胎人間!唉,一下子要失去兩大美人,天界将會變得如何冷清!仙人們紛紛嘆息着,特別是那些以“如何輕松進入南天雲城”為目标而成立的攻守同盟,簡直就像炸了鍋。商讨之下,不少仙翁仙童仙姑仙子決定不如趁此機會游歷人間一回,一來入世歷劫也算修行的一種;二來避免可預見的接下來近百年在天界的無聊時光;三來有機會的話,說不定還能遇着兩大美人的轉世呢!

事實證明,這番無心之舉給人間帶來莫大動蕩。後來閻君經常頂着黑眼圈向天界申訴,由于下凡仙人太多,造成人間英雄豪傑枭霸權士猛增,打破了原有平衡,死人數目一路飙升,搞得冥府怨聲載道,只差沒有罷工以示洩憤。

“玄武,怎麽了?”白虎欺到他近前,晃了晃手。

朱雀冷笑道:“這下人間的事想起來了罷。”

玄武臊着臉皮道:“你這性子得改改,都哪輩子的事了,用得着記這麽清楚麽?”

“我就這性子怎麽了?有本事你打贏我再說話!”

“得了,天上地下數你最厲害,行不?”

朱雀最受不了他這種半吊子調調兒,眼看就要暴走,斜地裏青龍道:“能開寶象慧眼的百鳥之王,天界有史以來只出現過一只,鳳凰君,恭喜了。”

朱雀聞言方注意道一邊不知何時同樣幻成人形的鳥類,以他之眼光,亦不由屏住了一口氣。

發烏如瀑,眼眄如波,如薄煙,如輕岚,如淺霧,如淡雲,朗致得霁月初開,鬥然的明豔欲流。

鳳凰淺淺一笑:“還托青龍殿幫忙。”

“好說,好說——其實更應感謝玄武那片靈甲才對。”

玄武瞧他倆一來一回,瞅出些端倪,若有所思,腦中念頭紛至沓來。

鳳凰移步走過,想說什麽,欲言又止,最終輕輕嘆口氣,道:“烏……玄武殿,天帝曾與我說,若我遇見你,須執你去蓬萊閣。”

朱雀攔在玄武面前:“執?好大的口氣!”

玄武徐徐撥開同伴手臂:“也好,既恢複了記憶,是該去見見他的。”

朱雀邪眯了眯眼,這動作要是讓他的粉絲團看見,絕對尖叫四起,電倒無數——只可惜他面對的是玄武,此君看看他,正要說什麽,被朱雀飛快打斷:“我也好久沒去蓬萊閣了,正好想過一趟。吶,與你無幹。”

白虎竊笑:“要是蓬萊閣允許我去賣門票就好了……”

青龍忽然冒出一句:“玄武,你……還不死心麽?”

玄武一凜,迎接的是青龍含義不明、又異常冷峻的目光。

人間的戰争已結束,而天界的,才剛剛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昙曜五窟

公元460年,夜間,平城,北魏皇宮。

一個高挑的身形在宮女帶領下穩步往前走,仔細看去,他穿一件大紅金邊袈裟,面龐方正,神情莊嚴,是名僧侶。

“陛下。”宮女退去,他雙手合什,朝龍床上的皇帝行禮。

文成帝和衣盤坐,把手一揮:“國師免禮。”

僧侶不是別人,正是當朝著名高僧、被帝任為帝師、官職沙門統的昙曜。

皇帝身邊放着一樣看起來十分繁複卻又像小童玩的東西,用手挑搭着,一邊道:“朕做了一個夢。”

“陛下請講。”

“朕夢見……爺爺的爺爺了。”

昙曜輕道:“開國道武大帝?”

“唔。”帝點頭,“朕好像聞到了曼陀羅花的香氣,飛天輕歌曼舞,他對朕微微而笑。”

“皇上——并沒有見過太祖真顏吧?”

帝笑了出來:“國師這話說得!是想問朕為什麽知道自己夢的是太祖而非別人吧?”

昙曜低頭:“貧僧逾矩了。想必陛下看過太廟中的畫像,故而——”

“非也。”帝招手示意近從取來一只木盒,從盒中掏出一卷帛紙,遞給他:“國師請看。”

昙曜口稱謝恩,雙手接過,展開,一幅色彩鮮豔線條流利的人物圖呈現眼前,一名眉開眼闊、鼻高唇薄的青年神色寧和,面帶笑容,栩然若生。

“這是——”他訝道。

“太祖皇帝。”帝道:“朕夢到的人,便是這樣子。”

昙曜手有些抖:“這畫從何而來?如此畫風、如此筆法——正正如莫高窟中所畫、并且極似樂僔大師的親技啊!”他從西域而來,自然經過敦煌一帶,自然也對那兒興盛轟烈的佛教事業、尤其是那蔚為壯觀正在進行的佛窟藝術驚嘆不已。

“敦煌莫高窟?”帝亦有所耳聞。

“正是。相傳樂僔當年游方經過莫高山,山上忽然金光萬道,狀若千佛,他有所感悟,于是便在斷崖上首鑿洞窟,畫像鑄塑,發願廣修善緣,使之成為聖地。如今他雖已去世幾十年,但上至王公、下至平民,秉持他的信念與自己對佛的祈仰,仍然在持續開鑿着,西來東往之僧人,無不前去朝拜。”

“這麽說來,此畫倒可能真出于樂僔之手也說不定,”帝道:“以前北方各族均信薩滿,有幾人禮佛?皆因太祖大力弘揚,才有今日佛門之地位。故爾樂僔為之畫像。”

昙曜點頭表示贊同:“那時不是還有‘帝即在世如來’之美譽麽?”

皇帝笑了,又道:“你看太祖向朕傳這夢,到底是個什麽意思。”

昙曜沉吟良久,道:“陛下,先皇太武帝一度大規模滅佛,幾使佛聲所及,莫将盡毀。陛下即位以來,雖然極力複法,但總難以回複到最初。所謂慮不遠不足以成大功,工不大不足以傳永世,既然如此,貧僧懇請陛下降旨,在京城擇一僻處,開鑿一處可與天地同久的佛門石窟!”

帝聞言一震。

昙曜繼續道:“不造則已,要造,便造一處可與莫高相媲美的永世基業。世間物之堅者莫如石,石之大者莫如山,若能以山為室,以石成像,那才顯出我朝赫赫大氣,豈是一般泥塑金身可同日而語哉!”

“哈哈哈,原來國師也想與樂僔一樣創出一番大事業!不過——确實是個好主意!”年輕的帝仿佛也想象到了那種豪氣萬丈、擴地千裏的氣勢,一捶床畔:“朕即刻下旨,選西郊——唔,武周山那塊吧,那兒是要道!”

“由貧僧主持?”

“當然。”

昙曜難掩激動之态,雙目熠熠發光:“貧僧接旨!”

“朕只提一個要求,”皇帝道:“既然‘帝即如來’,那朕希望國師能将開國以來的皇帝刻入佛像之中,首座自然是太祖道武,餘下依次為明元、太武、景穆,朕也沾沾光一齊算進去,共刻五尊為善。”

“貧僧明白。”

“莫高莫高,莫之與高。朕便賜石窟名為雲岡,在雲之端,彼之高岡,國師以為如何?”

“十分好。莫高雲岡,以後必然齊名!”

興奮過後,帝似乎仍有說話的興致,舉起手邊多彩的那串玩意兒問他:“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昙曜看看:“喜利媽媽——是皇家的族譜罷。”

“不愧是見廣聞博的國師。”帝滿意的笑笑:“你看這上面東西雖然多,而且會一代一代多下去,可是朕卻清楚地知道哪一樣是誰系上去的,有些什麽故事。你說,這些祖傳的習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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