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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44)

“喏!”鐵弗部衆應。

“流盡最後一滴血!”

“流盡最後一滴血!”漢子們哄然。

劉衛辰看向魏王。

直力鞮瞪着魏王。

長孫肥守着魏王。

無論是己方的、還是敵方的,現在都一致瞅着青年,等他如何決定。

所有人都暗暗摩好了拳,擦好了掌。

也許馬上就是一場滔天血霧。

魏王看向勃勃。

視線交彙中,也許千言萬語,也許什麽也沒有。

而後。

魏王将馬頭勒回,對部衆道:“四散擺開。”

這分明是放的意思。

劉衛辰于絕境中幾乎不敢置信,馬上招手,和部下一起沖将過去。

長孫肥大喝一聲,來不及擋,虎目圓瞪,十分不理解:“主上!”

魏王猶豫了下。

長孫肥轉身就要招手讓四軍圍攏,偏偏這時勃勃回頭,魏王終于長嘆一聲,阻下長孫肥,“讓他們走罷。”

作者有話要說:

☆、木根之山

經過代來一役,鐵弗是被打怕了,不複之前飛揚跋扈,拱手讓出了草原雄霸的位置。拓拔珪一鼓作氣,派人接連攻打那些原本附屬鐵弗的小部,魏軍所至,宛如薅草一般,部落們紛紛投誠。劉衛辰得不到補給,一蔫再蔫,蔫無可蔫,直到被魏軍重新粘上,一直追到木根山,劉衛辰一邊罵娘一邊奮力跑,知道這次如果再被圍上,絕不會有上次那樣堪稱奇跡的事件發生了。

萬裏層雲,千山暮雪。

晚冬。

夕陽收回它投射在白桦林上的最後一縷微光,馬兒“嘚嘚”的腳步聲驚動了路邊灌木,不時有一兩只野兔竄出,擡起驚恐的眼睛,看向雜徑上行來的隊伍。

白天已經很冷,一旦太陽落下去,更不消說,風寒得刮刀子似的。直力鞮抱怨着,攏了攏皮袍,嫌路難走,幹脆勒缰沖上了仍有殘冰、水量尚不能填滿河道的河床,濺起一路細流。

“喂,你慢點!”領頭的劉衛辰驚醒般,喝。

“拓拔就在我們屁股後頭,要逃命怎麽能慢?”直力鞮譏諷的道。

“你個小王八羔子!”劉衛辰甩馬鞭去打他,格溫嗒嗒嗒追上來:“單于息怒。”

“息他娘的鳥怒!”劉衛辰罵:“要不是這小王八羔子,我們那麽多鐵騎能被他玩完兒了?還敢在這裏放屁!”

直力鞮不服氣:“代來城你也在,怎麽能只怪我?”

“好哇,造反是吧,跟我犟嘴?”劉衛辰鞭子一抽,“狼心狗肺的東西!”

畢竟積威猶在,直力鞮并不敢真的反抗,讓他打了兩鞭子,然後唉唉大叫,劉衛辰也就收手。他知道不單直力鞮,鐵弗部的每個人都很郁悶,需要發洩出來。打直力鞮,表示他這個單于跟他們一樣,但一樣歸一樣,單于的權威還是不可冒犯的。

“嘩!”

左彎右轉,穿過一片幽靜的峽谷,經過一塊巨大的濕地,群山環繞中,一幅不可思議的寬闊的美景出現在衆人面前。

一個湖泊彎在中央。

草地與鏡面似的水域相互交錯,踏着草地走向湖水,湖灣極盡寬闊,天水碧透,冰雪與白雲相連,逶迤的群山成了背景。

“這就是木根山!”劉衛辰高呼。

衆人跟着歡呼起來。

“這就是木根山最美麗最富饒的地方!”劉衛辰繼續道:“只要過完這個冬天,草長起來,鳥兒們都飛回來,野獸們都出了洞,我們的牛羊就能肥壯,我們的人就有肉吃,我們就有了新的皮裘!”

“好哇!”

湖稱鹽湖,取其如鹽晶瑩雪白之意。

鐵弗部衆四散開,紮營的紮營,生火的生火,格溫烤好了一只羊腿給直力鞮提過去,途中看見勃勃一個人坐在鹽湖邊上,孤零零地,他看看手中羊腿,走到他面前,好心遞給他:“小王子,吃點東西吧。”

勃勃立起身便走,理也不理,好像他身上有什麽髒東西似的,格溫被楞住。

“自讨沒趣了吧?”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直力鞮不知什麽時候出現,罵,“他是誰,他稀罕你去巴結?他以為他了不起着呢!”

格溫搓手。

“你就是亂好心。”直力鞮撇撇嘴角:“走吧。”

格溫點頭,直力鞮一個屬下小跑步從後面趕上來:“大王子,單于請神聖伊都幹請神了,您過去瞅瞅不?”

一個青年男子蜷縮着躺在新搭起來的神臺前,臉扭向內側,胳膊彎曲,腹部邊放着一只銀盤,很多人圍在他旁邊。

格溫乍看去,便見到那青年尚淌着鮮血的心口,而胸腔內已空空如也。

他強自抑止住作嘔的心情,調開目光——銀盤裏盛着的一顆拳頭大小的淋淋的心髒撞入視線。

他再抵不住,哇一聲蹲下,直力鞮道:“你這一路來死人也看了不少,怎麽還是這樣?”

格溫幹嘔着,斷斷續續道:“神、神聖伊都幹作法,要取人心髒的麽?”

直力鞮嘆口氣,蹲下來給他拍背:“上任是這樣的,你沒聽說?賀蘭山下,那條從神聖伊都幹帳口至神臺的路,被稱為‘死亡之路’。”

“要用活人祭獻?”

“是的。為了維持人與天神的關系,上任神聖伊都幹說,必須以人的活力進獻,挖心,是一種犧牲,并非殺戮。”

“那麽,他、他是自願的?”

“這我可就不清楚了。不過在上任伊都幹的時候,這是一種殊榮——被挑選出來的一定是位勇士,他将沿着‘死亡之路’走向放着忘川沙的神臺,在臺上當作祭品由神聖伊都幹開膛剖心。”

“怎麽會這樣!”格溫難以理解。

“這任是上任的妹妹,因為繼承了忘川沙,所以被冠以神聖頭銜。不過我看她澀得很。”直力鞮下巴往人群中一翹。

格溫勉力看去,這才發現那只盛着心髒的銀色盤子邊立着一個少女,面目嬌美,垂目凝視已死去的青年,爾後擡起頭,對臺上劉衛辰道:“單于,即使你開了心也是一樣的,蘿不會使忘川沙,就是不會使。”

劉衛辰道:“你既是神聖伊都幹,如何不會使?”

木骨闾蘿道:“忘川沙是神物,傾這世間,也只有我姐姐會用。”

劉衛辰道:“既不會用忘川沙,又如何敢稱神聖二字?”

木骨闾蘿苦笑。

“今日我讓你所占,乃本族之未來,事關重大。如果一顆心請不動忘川沙,那我們就開兩個,開三個……神聖伊都幹法力再不濟,也總該被本單于的誠意打動吧?”

“單于,蘿決不是說您誠意不夠,是蘿自己——”

“夠了!”劉衛辰怒道:“神聖伊都幹是一族為神所庇佑的标志,如今你一再推托,是暗示本族前景堪憂麽?!”

“……”木骨闾蘿沉默了。

“來人,再選兩個人上來!”

“是!”

圍觀的群衆呼啦拉避開。

劉衛辰見狀更怒:“逃什麽逃!”

營營訇訇間,木骨闾蘿俯下身,将那顆溫熱的心髒拿起,重新放入青年胸膛中,在他面前長跪,嘴裏念着安度升天的咒文。

片刻後,她起來,拭幹銀盤上血跡,染血的手指撫到黑沙時,黑沙似乎瑟了下。

她跚跚款款,持盤上神臺,對劉衛辰道:“若需他人心髒,用我心髒不是更佳。”

衆人駭然。

只見少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抽刀刺心,鮮血濺出之際,銀盤掉落,黑沙卟卟簌簌散落半空,眼見就要落地,少女的身子軟倒,一顆心滾落出來。

黑沙突然全部吸附了上去。

萬千眼睛盯着這異相。

黑沙旋轉着,帶着那顆心升到半空,血被磨出,吸掉;肉被磨出,吸掉。仿佛一群正在享受盛宴的螞蝗,吸幹血肉的它們一粒粒黑得發亮。

心髒被噬得越來越小,越來越細,到最後,光芒暴漲,衆人一同遮眼,但聞一股血的甜香。

心髒沒了。

變成了一根紅得亮眼的羽毛,通體晶瑩。

它被黑沙圍簇着,在空中飄蕩着,一一飛過每個人的頭頂,緩緩地,緩緩地,停在了格溫的上方。

“冷嗎?”

“不冷。”

兩雙眼睛從茂密的叢林後冒出來,一個拿刀,一個執弓,額上汗水涔涔。

“天黑了,待會兒爬山不好爬,先休息會兒,吃點東西吧。”

拿刀的那個把包袱解下,找到肉幹,執弓的問:“為什麽你一定要自己來?”

“偵查地形麽,”拓跋珪笑眯眯,“興之所至,親力親為。”

拓跋儀瞅他包中一件渾不起眼的細織軟甲與大衣疊在一處,道:“天蠶甲怎麽不穿上。”

天蠶甲是郁久闾匹候跋獻出的禮物。那時拓跋珪正好說既然是柔然人,還是柔然王室,當然拔出無名請匹候跋觀摩匕首上禿頭标志,結果這位柔然親王一見訝呼:天蠶手!

他當場激動得不行,語無倫次地道天蠶手已經失蹤多年,百煉忍絲,自祖上傳下天蠶甲和天蠶手兩件後,後世再無人能打煉得出,便是以鍛造聞名的吐谷渾,也甘拜下風。

天蠶手無堅不摧,天蠶甲無刃不擋。陰山錾?陰山錾當然也算得好,不過卻是刺不破天蠶甲的。

柔然親王自豪地道。

馬上做了驗試,郁久闾匹候跋親自上陣,果然。

“我另有他用。”拓跋珪說。

拓跋儀咀嚼的動作慢下來,聯想他一定要來的原因:“難道你——”

拓跋珪道:“大家都想盡快結束這場戰争。”

拓跋儀挑眉:“你決定了?”

拓跋珪凝視正濃濃升起的霧霭,點頭。

拓拔儀道:“你不用在乎別人說什麽。”

拓拔珪道:“上次放走鐵弗,可算我以私害公,酋長們說的并沒有錯。我現在方稍稍明白,當真正坐在了這個位子上的時候,做每一件事,并不能任着我自己的性子來決定,整個國家的利益,才是主導。”

為了這個,即使是血海深仇,也可以賓主盡歡;即使是親生血緣,也可以手起刀落。

……王者之路。

拓跋儀不做聲了。

“可是,我——我不知道他會不會明白……也許不明白更好,因為我的緣故,他的父兄都不信任他——但願我能下得了手,我——”他疑惑地看着他,“你明白我在說什麽嗎?我的意思?”

拓跋儀眉目不動。

拓跋珪道:“我會把這個送給他,算是最後一點挂念,他就像我的一個小老友,我不能眼睜睜看他……你明白麽?”

“沒有人比我更明白。”

雲像瀑布一樣流下,與騰起的缥缈的迷霧将人團團圍住,拓跋儀說:“世上任何人都不。”

勃勃整晚沒有睡熟,幹脆起來,披上衣袍,出了帳篷。

天色尚是冥黑。他來到湖畔,望着遠處山脈連綿的高巒和雪峰。

不知立了多久,後頭有響動,他警覺地轉身,借着月光看清來人:“格溫?”

“是,是我,小王子。”青年出聲應。

“半夜三更不睡覺,在這裏幹什麽?”他先聲奪人。

鑒于之前的經驗,格溫等他問一句才答一句,“可能是這麽多天來第一次安睡,所以反而睡不着了,是故出來走走。”

勃勃道:“我看是下午那根羽毛鬧的吧。”

“我實不知,忘川沙為何選擇了我……”他拍拍頭,不想扯那件詭異的事,問:“小王子也睡不着麽?”

勃勃嗤笑:“睡覺?我看純粹是等死。”

格溫哦了一聲,卻沒有追問,只靜靜的伫立,與他一起眺望仿佛亘古的山巒。

黑夜模糊了人的視線,似乎也模糊了人的距離。勃勃說:“是不是覺得我胡說?”

“不,相反,我跟小王子一樣,有某種不安的預感。”

“是嗎。”

“只是一種感覺,若與大王子說,只怕他又要怪我。”

“你的是感覺,我的并不是。”

格溫微微驚訝:“小王子的意思——”

阗阗的黑暗裏,勃勃的聲音沉靜得可怕:“你們都不了解拓拔珪,不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你想想,獨孤和賀蘭打了那麽多年,互相滅不了對方,結果被東山再起的新魏吃掉,你以為我們不該好好考慮一下?”

“可是,他在代來畢竟放了我們,而且,天氣已經這樣冷,如果他硬追到底,對他自己也消耗很大。”格溫條條敘述着,給自己、也是給整個部族找理由。

“那麽你能回答我的問題嗎?”

“什麽?”

“一開始的問題,為什麽獨孤和賀蘭互相耗了那麽久,結果卻是誰也沒料到的拓拔得利。”

“聽大王子說,每次都找了燕國幫忙……”

“切,抱燕國大腿的還少了?我們單于也獻過殷勤,怎麽還落得這樣境地?”

格溫難得被問得說不出話來。

少年的紅發在黑夜中順服的貼着,全不似白日那般桀骜不馴:“他是那種一旦下了決心就一定做到底的人。你該知道什麽叫‘打包圍’吧?”

“當然,”格溫答:“十個打一個,把敵人全殲。”

“不錯,只要是打獵的都知道,集中了所有好弓和人,哪怕是頭熊,我們也能活捉了它。拓拔對獨孤,以及後來的賀蘭,都是打包圍;而賀蘭與獨孤之間,只能算消耗戰。”

格溫茅塞頓開:“我明白了,漢人有句話,叫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每次斷其一指,十次就将其徹底消滅;而每次傷其十指,等敵人養好傷再來打,也許永遠消滅不了敵人。”

“是的,所以你看他打獨孤,他就專心打獨孤,直至把劉顯完全滅掉。接下來對付賀蘭部,賀蘭解體,大小部落被收歸分盡。”

“魏王年紀輕輕,确實是個厲害的人。”格溫不由颔首。

勃勃喟然。

“可是如果這樣說,”格溫說:“我們一開始打的也是包圍戰啊!無論是最初的的鐵歧山,抑或後來的代來城,兩次我們的人都比他都要多得多,可問題是,我們非但沒圍住對手,反而吃了大虧?”

勃勃道:“打包圍難道是說一夥人一哄而上硬打的麽?像直力鞮那樣以為人多就沒事了?他被對手清楚的知道了自己的位置和人數,而對手隐藏的位置和人數他卻不知,明明是包圍戰,被他打成了反包圍,我都替他羞!”

格溫的臉紅了起來,幸而天色暗,遮住了他。

“那他們是怎麽預先知道我們的行動的呢?”他一改先前印象,衆人都說這個少年不懂事,他現在再也不敢這麽看了。

“怎麽知道,”勃勃哼:“無外乎三種,一靠猜,二靠斥候實地偵察,第三,在我們的人中間安插他們的探子。”

“猜的成功率不高,而且也太冒險了。”格溫說:“實地偵察很可靠,但卻只能确認敵人現在的位置,不能保證敵人下一步往哪裏走——看着是去東邊,中間突然拐到南邊怎麽辦——這樣也就無法事先埋伏。那麽,我們的人中有他們的人?”

推測到這個可能性,他看向勃勃的眼睛瞠大。

“這沒什麽好奇怪的,”勃勃冷冷道:“單于跟大王子不就懷疑我是那個人麽?”

“小王子!”格溫急呼:“你千萬不要這麽說!”

“不用裝了,”勃勃看戲一樣的看他:“你跟直力鞮那麽近,你早就知道。”

“小王子,”格溫素不是撒謊的人,他不知道該怎麽說才好,“大家只是對你在拓拔部的那段日子比較好奇,再加上,加上——”

“行了,你們暗地裏在說什麽我都知道,只是有這種懷疑的時間,倒是樂了真正藏在暗地裏的人——這樣算,我也可說是被烏龜利用了一把呀。”

他帶點自嘲的神情,格溫雖不明白烏龜又指的哪個,卻突然道:“那這麽說,我們現在在這裏,魏王也是知道的了?”

“所以你該明白,我為什麽說是睡着等死?”

“而若依小王子剛才說的斷指的意思,他也是不會真正放過我們的?”

“正确。”

“那麽——那麽——”格溫急了:“那麽小王子為什麽不去跟單于好好講講這番道理呢,單于肯定會明白的。”

“你以為單于會好好坐下來聽我這個他眼裏的乳臭未幹的小孩說這麽長一段話?退一萬步講,我說了,他聽了,我說得這麽了解拓拔珪,他不會增加他的疑慮?”

格溫愣住。

不錯,一切都建立在小王子對魏王的了解之上。了解,多麽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一種感覺,一種揣測,了解錯了,小王子不會讨好;了解對了,他憑什麽那麽了解?處境更加不會好。

忽爾明白,眼前的紅發少年這個時候跑出來說睡不着的原因了。

父兄的不信任,族人的竊竊私語,看起來他毫不在乎,其實都會深深傷害到他吧。

他不清楚他在魏國的那段時間經歷了什麽,中間的過程越複雜,到這個時候就越混亂。謠傳魏王待小王子不錯,而代來一戰裏,最後的最後,他對所有人狠,卻獨獨因小王子網開一面,似乎更證實了這并非謠言。

外人都會迷惘吧,何況是當事人?可拓跋與鐵弗終究是死敵,如果身邊人都對魏王痛恨至極,那小王子又要如何自處?換了格溫自己,光想一想,就覺得人言可畏。

可勃勃畢竟是勃勃,小的混亂也許能一時困擾他,卻并不足阻止他對大局的認識。只聽他道:“我看我們現在根本不适合停留,唯一方法,是忽東忽西,捉摸不定,讓人難以掌握我們的行蹤,而我們四處補給。這樣,于我們來說,可以保存兼發展自己的實力,而魏軍,不說把他們拖垮,起碼也讓他們頭疼。明白?”

格溫點頭。

小王子這番話不是對他說的。他會将話帶到。

“太陽要出來了。”

确定格溫明白了他的意思,勃勃轉身,道。

格溫擡首。

第一縷陽光掃過山巅,映亮了山間的積雪,白雪順着山體粗硬的褶痕顯出勁峭的線條,有力地勾勒出山的輪廓,和浮動的濃雲相交于天地。

***************

啊啊啊,就要完結啦!

作者有話要說:

☆、鹽湖沉夢

第二日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來。

雨不大,但是使天氣倍顯陰冷,勃勃坐在帳中烤火,叱幹阿利進來,“小王子,有人叫給東西給你。”

叱幹阿利是叱幹他鬥的兒子,年歲跟勃勃差不多大,機靈伶俐的一個小子。

“給我?”勃勃看向他手中布疋包裹。

阿利點頭,将東西給他後徑直跑到火架另頭去添羊糞:“燒大點,真是冷死了!”

勃勃打開包袱,愕道:“誰叫你給我的?”

“剛剛碰到的一個人,帶着圍頭,挺和善的,說托我帶一下,他就不進來了。怎麽了,什麽東西,有問題嗎?”

未等話音落地,只見勃勃把包裹塞在懷內,一沖而出。

阿利撓撓頭:“怎麽回事?”

密密絲絲的雨裏,遠遠瞅見一人披着大衣,頭上圍着遮雨的攏頭,正戴上裘帽,準備上馬。

他顧不得淋濕了,冒着冷風寒雨追出去,手拉住馬缰,四目一對,果然是那個人。

“你……你……怎麽來了?”

說話時,那雨向下淋着,由他頭發直到身上,由他身上直到鞋上、襪上。

青年道:“你可不冷麽?”一邊将裘帽取了,蓋住他的頭。

他偏開,于是青年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勃勃從懷裏掏出軟甲來:“你這是什麽意思,我不要!”

他一把把包裹擲到泥水地裏,雨唰唰的沖着。

青年走過去将軟甲撿起,細心用袖子擦幹淨:“這是天蠶甲,刀槍不入,你穿着。”

勃勃呸:“你自己留着罷!”

青年嘆氣,目光似乎在說,何必如此。

勃勃說:“你膽子夠大,敢獨身來——”

青年打斷他:“淋着雨啦,趕緊回去罷。”

說完上馬。

勃勃愣住。

青年從他手中抽出缰繩,勃勃說:“我喊人了……”

青年微笑。

“我真的喊人了!

青年俯身将軟甲重新押入他懷中,“以後,自己珍重。”

鞭繩一揚,駿馬揚蹄而去。

勃勃看他離開,終于沒有開口;把包裹幾次作勢欲扔,也終于沒扔。淋了好久,雨似乎也停了,他才記得邁開腿,沒走兩步,幾個孩子轟地從圍住的一個帳子散開來,呱啦啦大叫着,殺人啦,殺人啦,蘭阏氏殺人啦!

在他們身後,又竄出一些成年男人和女人,帶着驚慌的神色。

狗狂吠。

勃勃混沌的思緒一驚,等趕到時,事情已經結束了。

禿發蝶查躺在地上,頭發散亂奄奄一息,原來就很白的臉現在更白,比雪還要慘白的一種顏色。她有一個細長的白頸子,彎曲着,像垂死的天鵝。

劉衛辰也趕來了,他顧不及一旁苻蘭縷,大聲喊禿發蝶查的名字。

聽到單于叫她,禿發蝶查睜了睜眼睛,嘴唇動了動,好像要說話,但到底也沒說出什麽話,然後眼睛閉上,死了。

劉衛辰把手托起她的頭,吓人的沉悶後,他猛地站起,雙眼閃爍着火紅的光芒,反過朝苻蘭縷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刮:

“你幹恁好事!”

苻蘭縷的臉一下被打偏歪,旁邊兩個粗壯的婆子扶住:“阏氏!”

苻蘭縷掙開她們,嘴唇哆嗦着,卻在笑:“我就是把這個賤人打死了,怎樣?”

暴怒的單于又是一鐵掌,這次苻蘭縷直接撲倒在地,嘴角鮮血緩緩流下。

她慢慢爬起,“你打,你繼續打。”

單于掄圓手臂,第三次力掴。

苻蘭縷掙了兩掙,沒掙起來。旁觀的人看不見她的臉看不見她的神情,只看見她削薄的背,掙起又跌倒後突然劇烈的抖動,蘭阏氏忽而大笑,“你幹脆打死我好了,反正我活着也沒意思!”

劉衛辰喘着粗氣:“蝶查哪裏惹到你,你這個瘋婦!”

“瘋?瘋也是你逼出來的!今天幹脆實話告訴你,你也不必猜了,拓跋王姒那個女人,也是我害死的!”

單于看着地上這個鼻青臉腫的女人:“你說什麽?”

“我說拓跋王姒是我下藥毒死的!”

單于飛起一腳,女人慘叫一聲,撞到了案幾,撞到了火架,直直砰地撞到撐帳的木梁,才停了下來。

了無聲息。

她像死狗一樣蜷成一團。

聞訊趕來的格溫朝小王子看一眼,那頭紅發大蓬大蓬地鬈起,少年面色凝穆如鐵。

“咳……咳……”

兩名粗婦如驚醒般,便要去攙,單于暴喝:“站住!”

粗婦索索。

劉衛辰向圍觀的人走來,大家紛紛避開,他取下壁上挂的粗大皮鞭,踱至地上女人面前。

“把你說的話再重複一遍。”

他說。

苻蘭縷沒有擡頭看他,全身上下已經讓她疼得沒有半分力氣,男人以為她使詐,皮鞭毫不留情的自空中劃過一道既狠又亮的咝響,淩厲的朝她身上招呼下來。

她凄厲而短促的叫。

衆人倒抽一口冷氣。

“說不說?”

“呵……”

鞭影接二連三,“說不說!!!”

“如……如果我大秦仍在,豈、豈……容你如此欺我……”苻蘭縷斷斷續續。

“大秦?”劉衛辰目中無半毫松軟:“如果你不是大秦公主,你以為我會納你?”

“好,好,到今日你終于說實話了,”苻蘭縷垂着頭:“你娶我是為你們鐵弗,你對我好是為你們鐵弗,勃勃才五歲你就把他送到長安還是為你們鐵弗!那你告訴我,你讨厭我呢,你讨厭我……也是為着你們鐵弗嗎?”

劉衛辰只有一句:“說!”

嘡一下鞭子眼看落上她才弓起的背脊,紅發少年撲出,那鞭子毒蛇吐信般烙在他肩膀。

不是親身經歷不知道有多麽痛。

鞭如鐵,噬心焚骨。

把喉間狂湧而出的鹹意壓下,他吞住喉嚨,擋在苻蘭縷身前:“放了她。”

“滾開!”

他不讓。

劉衛辰懶得多言,照着一鞭子下來,鞭子擦着勃勃揚起的手臂飛了過去,犁開一道血溝。

就在同時,苻蘭縷半跪起身體,帶血的手指扒住木梁,一個血印一個血印的,居然立了起來。

衆人無不怔住。連劉衛辰,再次揚起的鞭子也停在了半空。

她用盡全力,一下子扯住他衣襟,右手兩個指頭,順着他蹀躞帶上的盤刀始,從從容容往上,摸到領脖子邊上貂做的圍脖止,什麽也不說。

劉衛辰攢眉,推開她。

她卻死死抓住,“可我是那麽——那麽喜——”

劉衛辰終于将她剝拉開,這次輕而易舉,她訇然倒了下去。

臨死她也沒看兒子一眼。

臨死她的瞳仁裏,只映着那個她愛之深亦恨之深的男人。

一位阏氏按禮以土禮厚葬。

一位阏氏被扔到山裏風葬。

到死單于也沒原諒蘭阏氏啊……

就在人們私下議論紛紛的時候,魏國士兵如鬼魅般出現在峽谷中。

消息傳來,所有議論立止,劉衛辰趕緊将部衆集合,建起木栅,拉起馬匹,堪堪準備好,黑色的大纛已經到了對面。

魏國的軍隊有條不紊,木根山的崎岖難行仿佛根本阻擋不了他們,該占什麽位置該據哪個路口,一切上頭都有明确的指示。

鐵騎鴉鴉,鳴鼓钲钲。

“那個手持八丈槊,驅我前鋒兵将如群狼之驅群羊之人,是為何者耶?”劉衛辰問向直力鞮,眼光沉沉地盯住十幾丈外之敵手。

“禀父王,此人乃拓跋珪之堂兄拓跋虔。”

劉衛辰颔首,又指另一人:“彼身高三尺許、力過三牤牛之輩,複是何人?”

“莫那婁部首領莫題。”直力鞮的目光緊緊咬住戰場:“聽聞他可頓餐三歲牛。”

“壯士乎!”劉衛辰嘆息,再發現一人:“額為青銅額兮,口為鐵鑿口,如此兇猛無敵之人,卻是我們的對手!”

直力鞮順着他看過去,原來是長孫肥。

對手……對手……他的視線越過兵戈交攘的戰場,望向遠處戰車上的禿黑大纛。

看不清主帥面容,但他可以想象得出那人臉上是一副什麽神情。鐵岐山一戰,代來城放行……猶如貓戲老鼠般、似乎總是淡笑的嘲弄神情。

拓跋珪!他忽然重重往下一拄,手中長镋深深插入地裏。

刺拉!

“大王子!”随從驚呼。

劉衛辰瞧他一眼,若有所思地,看向他身後。

“勃勃,過來。”他道。

少年沉默地走到父王身邊。

“孩子……”劉衛辰輕輕念着,擡手撫過他頭頂,耳垂,在後頸處停住。良久道:“父王一直在等你來跟父王說說話,但是……你沒來。”

“我——”勃勃張了張口,感覺父王目光重似千斤。微微垂眸:“沒什麽好說的。都過去了。”

“哦——”劉衛辰長應了聲。

眼前明明是千軍萬馬在厮殺,可觀戰處卻寂靜如死。

“你長這麽大,大半時間都不在我身邊。”自言自語的開口,劉衛辰道:“你母親很怨我,你怨不怨?”

“不怨。”

沒有絲毫猶豫的回答,讓劉衛辰有些詫異,探究似的瞧了勃勃好一陣子,才慢聲道:“不怨就好,不怨就好。”

旁邊一道呼吸越來越重,像終壓抑不住似的,直力鞮開口:“你以為大家都是瞎子嗎?那個魔頭對咱們趕盡殺絕,卻偏對你處處留手……哈哈哈,說起來大哥還要感謝你的救命之恩呢!”

格溫微微皺眉,無聲搭住他臂膀。

直力鞮渾是笑,只對勃勃道:“好弟弟,你要看清楚,你是匈奴人,他是鮮卑人,自古勢不兩立!咱們以前殺過他多少人,他現在又殺了咱們多少人,其中血債永遠也勾不清!我是不知道你們之間有什麽恩怨,但就不曉得要是弟弟得了誅殺此賊的機會,舍不舍得下手哩!”

天空陰且沉。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他,或譏诮,或冰冷。

勃勃輕喘了口氣,驀然擡頭,重看向父王。

劉衛辰一楞,眼底飛快地閃過什麽,爾後露出标準父親式的一笑。

強力壓下心裏的感受,十多歲的少年以少見的冷靜恭聲:“父王,大哥,勃勃自始至終是鐵弗人,以前因不知情形,所以與烏——拓跋珪有一面之交,既是世仇,從今往後斷不會再有瓜葛。”

“人家可是很看重你呢,你舍得?”

“大王子這話有意思,”勃勃冷笑,反唇相譏:“他怎麽想怎麽做是他的事,難道也由我承保?”

直力鞮哼哼:“怕就怕說得動聽,見了面又是另一回事。”

“行了住口。”劉衛辰深深看小兒子一眼,對直力鞮道:“都說已經過去了,休要再提。”

直力鞮拔出長镗,朝勃勃道:“走。”

“幹什麽?”劉衛辰喝。

“讓他跟我一起上戰場,且看他說的是真是假。”

“胡鬧!”劉衛辰道:“他還沒試過手,你讓他去白白送命?”

“父王,人總有第一次,他也不小了,這次不上——”直力鞮刻意緩聲:“以後也不知道有沒有機會上了。”

劉衛辰道:“退下!你父王還沒死哪!”

直力鞮吐口唾沫:“好,好,那我上,我上總行了吧?”

他半笑不笑地,看勃勃一眼,滿是鄙視。

勃勃的手攥緊成拳,“我上。”

呵氣成冰,寒氣侵骨。

有的人從馬上飛下來,被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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