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六章
三日後,唐溯和任允趕往蘇家莊。
該如何告訴蘇老爺子和蘇藺莫……蘇長留逝去的事實?
唐溯無法開口。
白發人送黑發人,世間悲哀莫過于此。
如何開口,開口了他們又會有什麽反應?
……我又如何贖罪。
愧疚,悲哀,無助,痛苦,如同菟絲子一樣纏繞上唐溯心房,寸寸收緊,吸根刺入血肉,肆意吸食着心血,最後蔓延開來,只留一俱空殼,囚禁着無法得到自我救贖的魂魄。
任允無法,唐溯的心結不在他,能否解開自然也不在他。
他現在能做的,大概只有陪伴。
這次任允沒有在路途上多做逗留,而是和唐溯一并以最快的速度,到達了蘇家莊。
夏末秋初,蓮花已枯。
只餘殘花與微黃蓮葉,飄散水上。
蓮蓬倒是長得很好,可是卻看不見采摘蓮蓬的人。
蘇府的門口前段時間還挂着大紅的綢緞和綢花,喜氣洋洋的貼着雙喜的貼花,如今卻是換上了白綢與白花,黑白的挽聯,素色的花圈擺滿了大廳。
原本穿着豔色衣裳的侍女清一色換上了白衣,總是帶着笑容的她們此刻愁容滿面,黑白分明的眼睛紅腫着,整個蘇府都透着悲哀的氣息。
唐溯走進蘇府,有些懵的看着已經打點成了靈堂的地方。
……?
原本神采奕奕的蘇妄昆好像一下子老了許多,發間隐隐夾雜着白色,一身雪白喪服,看見唐溯來了只是點點頭,疲憊道:“你來了。”
“蘇老爺子……”唐溯聲音有些沙啞,看着強打精神的蘇妄昆,一下子跪在蘇妄昆面前,啞聲道,“對不起,我沒能救他。”
“起來。”蘇妄昆嘆了口氣,伸手拉着唐溯的手臂将他拉起來,“又不是你的錯,崔杼已經跟我說了,一路上辛苦你了。”
唐溯被蘇妄昆拉起來,低聲道:“……要是我能夠早點注意到清宴不對勁……”
或許就會不一樣了。
“你不是也在名單上嗎?”蘇妄昆拍了拍唐溯,“你現在這樣子,阿留看見了也不會高興的。”
“……崔杼回來過了?”
“是啊,”蘇妄昆笑了笑,“他來把他的武器拿走了,說想帶着阿留去看看天下,本來想給他些錢的,結果他不要,只拉了一匹馬走了,估計也不會回來了吧。”
“……是啊。”唐溯喃喃道,“應該,再也不會回來了吧。”
“進來看看吧,”蘇妄昆轉過身去,“屍身找不到了,只有一把琴了。”
屍骨無存,只能以琴代葬。
“溯哥……”蘇藺莫跪在靈堂裏,轉過頭來看着同樣一臉悲傷的唐溯,“你也來了啊。”
“嗯。”唐溯應了一聲,挨在蘇藺莫旁邊跪了下來。
火盆裏燒着紙錢,紙錢随着火焰化為灰燼,飛散在空中。
唐溯接過了蘇藺莫遞過來的一沓紙錢,放進了火盆裏。
……願來世安康。
“容與來了?”
柳君則的聲音傳來,唐溯尋聲望去,卻是愣住了。
知歸的眼睛……?
原本應該是清冽幹淨得像是昆侖山寒池一般都眼睛,此刻一片灰白,沒有半分神采。
“知歸?”唐溯驀然起身,跑過去抓住柳君則的手臂,錯愕道,“你的眼睛怎麽了?”
柳君則垂下眼簾,安撫一般拍了拍唐溯的手,輕聲道:“無妨,看不見了而已。”
“怎麽會……”唐溯喃喃着,抓住柳君則的手不自覺的收緊,“明明,明明上次看見你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麽突然間……”
“洩露天機,代價自然是有的。”柳君則試着伸手去拍了拍唐溯的發頂,卻是拍了個空,柳君則有些遲疑的頓了頓動作,調整了幾次方向才拍到唐溯的頭,“別擔心,不影響的。”
“媽的……不影響個屁啊……”唐溯低着頭讓柳君則拍了,聲音卻是一下子啞了下去,嗓子眼裏像是被人塞了一把碎石頭一樣難受。
“……真的沒事。”柳君則又拍了拍唐溯。
“沒事才有鬼了。”墨遲生慢悠悠的走了出來,眼下一片青黑,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子佩?你嗓子怎麽了?”唐溯錯愕看着墨遲生。
墨遲生擺了擺手:“被煙熏傷而已,過一段時間就好了。”
“煙?”
“那群狗官兵真他娘不是東西,”墨遲生啐了一口,“放火燒了藥谷把我逼出來……藥谷裏病患衆多,把他們送出去了之後我才出來的,就被煙傷了嗓子而已,放心,過兩天就好。”
“……沒事就好,”唐溯沉默了一會兒,重新轉向柳君則,啞聲道,“我記得以前你也做過這種事,清宴小時候有一次站在門口等我過來,你站在他旁邊,突然把他拉了進去。”
“然後門口的琉璃燈籠掉了下來,砸在了清宴原來站的地方。”
“再然後……你突然發起了高燒,昏迷不醒,被你師父帶回了昆侖。”
“這也是代價嗎?”
柳君則輕輕的點了一下頭:“是。”
“……這次你做了什麽?連眼睛都……”
“清宴的命格……是我見過最悲哀的。”柳君則打斷了唐溯的話,“生帶病魔,明明是善良之人,命中福運卻非常少,災禍不斷。”
“從出生開始,身體羸弱不堪,極易夭折,鬼怪纏身,也虧得蘇家財力雄厚,靠着數不盡的藥湯和各路高人為他吊命。”
“然後,就是劫難,大大小小的死劫接踵而至,小劫大多被我師父送他的一塊太極玉佩化解了,大劫有些是看不清的,只能讓清宴躲在蘇府,在蘇府外布陣,擋去劫難。”
“……而在清宴十六歲後,劫難便消失了,只留下一個連我師父都算不出來的死劫。”
“……就是這次嗎?”唐溯看着柳君則。
“或許是吧,”柳君則嘆了一口氣,“我師父只算出來,死劫大概是在蘇長留及冠之後,二十五歲之前,緣由是一個人,其他的都是看不清的。”
“一個人?”唐溯冷聲道。
“……我也不知道是誰,”柳君則疲憊的揉了揉眉心,與唐溯一并跪坐在蘇長留靈堂前,“可能就是因為我試圖看清楚那個人是誰,提醒過一切有可能的人,或許誤打誤撞猜對了,便被收去了雙眼。”
“……可就算知歸你這樣拼命,清宴還是沒能躲過。”唐溯低聲道。
“天命如此,誰說得清呢。”柳君則讓蘇藺莫遞給他一沓紙錢,烏爾斯跪下來引着柳君則将紙錢送進了火盆裏。
柳君則說完了之後,沒有人再說話,整個靈堂安靜得像是凝固的畫像,只有漫天飛舞的紙灰。
“哇嗚嗚……我,我要大哥……嗚嗚……”
蘇伊伊哭喊的聲音從靈堂外傳來,蘇藺莫連忙起身跑了出去,接住了跑過來的蘇伊伊,小心的蹲下來抱着哭鬧的妹妹,啞聲安慰着:“別哭了……伊伊乖啊……別哭……”
“嗚嗚……”蘇伊伊哭得眼睛都腫了,滿臉淚水,鼻尖通紅,“大哥答應了伊伊要回來的……大哥從來都沒有騙過伊伊的……”
“……伊伊聽話,大哥這次……”蘇藺莫壓抑着自己的哭聲,哽咽着,“真的回不來了……”
“哇嗚嗚嗚……”蘇伊伊哭得更厲害了,整個身子都在抖,蘇藺莫只能徒勞的抱緊這個小家夥,拍打着她的背安撫着。
“大,大哥……?”蘇伊伊突然止住了哭聲,淚眼朦胧的望着唐溯旁邊的一塊空地,“大哥!”
“伊伊?”蘇藺莫疑惑的看着蘇伊伊。
蘇伊伊拼了命的把蘇藺莫推開,擡手擦幹淨眼淚,環顧四周,好像是看見了什麽,轉頭就往外面跑去,聲音裏帶着哭腔:“大哥!”
“伊伊?!”蘇藺莫連忙追了出去,唐溯等人也急急忙忙的跟着跑了出去。
“大哥等等伊伊……大哥……”蘇伊伊跌跌撞撞的往前跑着,又哭了出來,嗚咽着好像在追趕着什麽人。
蘇妄昆也聞聲趕來,蘇藺莫本來是追上了蘇伊伊,拉住了她,蘇伊伊卻是掙脫了蘇藺莫,繼續往前跑着,連不小心摔倒了也是立刻爬起來繼續追。
“大哥不要走……”
“求求你……”
一行人跟着蘇伊伊跑過了長廊,穿過了栽着玉蘭樹的後院,繞過了假山怪石,熟悉的蓮湖映入眼簾。
只是現在蓮花枯萎,蓮葉蜷縮,看上去有些蕭條。
蘇伊伊抽泣着提着裙擺踏上了曲折的石橋,氣喘籲籲的往湖心亭跑,抽抽搭搭的喊着什麽。
“大哥……別走那麽快……嗚嗚……等等伊伊……”
唐溯跟在後面,有些迷茫的看着蘇伊伊前面空空蕩蕩的。
清宴?
清宴……
“嗚!”
到達了湖心亭,蘇伊伊一下子沖着一個地方撲了過去,唐溯忙一步上去拉住了險些撲到地上的蘇伊伊。
蘇伊伊愣了好一會兒,慌忙的看着四周,随後撲到唐溯懷裏哇哇大哭:“大哥……嗚……大哥不見了……伊伊追了那麽久……好不容易抓到了……大哥……哇嗚嗚嗚……”
“清宴。”柳君則突然開口,“是你嗎?”
任允站在唐溯身後,蹲下來伸手幫蘇伊伊擦幹淨眼淚。
整個湖心亭一時間只有蘇伊伊的哭聲。
蘇妄昆有些恍惚的喃喃:“阿留?”
忽的風起,這個時候的風本應是帶着些許寒氣的,吹來的風卻是帶着溫暖的,像是故人的懷抱一樣,溫柔得要命。
風中有着一股淡淡的藥味。
“蘇長留!”唐溯嗓子一下子啞了下去,眼淚滾落,“對不起……”
溫暖的風吹了過來,似乎是想幫唐溯把眼淚拭去。
“他從來不覺得是你的錯,還怕你責怪他自作主張。”柳君則突然開口,“讓你好好的。”
一片翠綠葉子在風中打了個轉。
“清宴讓所有人都好好的……切莫過于哀傷。”
任允擡手擦幹了唐溯的眼淚。
蘇妄昆開口道:“阿留,放心吧,我們會好好的……”
“……大哥。”蘇藺莫茫然擡起頭,啞聲道,“我會努力,幫上家裏的,也不會再跟伊伊鬧了……你別擔心……”
風止。
墨遲生嘴唇微張,無聲道——
願你來世喜樂安康。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真的是忙的要死,摸魚更新_(:з)∠)_求不嫌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