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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七章

過了幾日,蘇妄昆帶着蘇府裏的人,穿着喪服,擡起了那個只裝着一把斷弦琴的楠木棺,蘇家莊的百姓默默地換上了雪白喪服,在家中點燃了長明燈,跪在它的面前,祈求蘇長留夠看得見歸家的路。

祈求他的來世平安。

“時辰已到!起棺!”

柳君則靜靜地提着一盞燈籠站在最前面,聽着他們的動靜,随後默默地轉向大門口,一步一步的走了出去,緩聲念着什麽。

不是什麽咒語,而是簡簡單單的一些話,都是蘇家莊的百姓,拜托他說給那個已經回不來的人聽的——

蘇大少爺,你從小身子就不好,沒怎麽出過門,回來的時候一定不要迷路了,記得看清我們給你點的燈。

蘇大少爺,願你來世平平安安的,沒有病痛……也不要再遭遇這樣的事情……

……

唐溯也換上了一身喪服,走在後面,抱着抽抽搭搭掉眼淚的蘇伊伊,蘇藺莫和蘇妄昆跟在柳君則身後。

蘇妄昆說,要一路走到蘇長留跳崖的地方,給他那從沒出過遠門的兒子引路。

柳君則也沒說什麽,蘇妄昆或許真的是擔心蘇長留找不到路,雖然前幾天蘇伊伊哭着說看見了蘇長留回來了,蘇妄昆卻還是想要做些什麽。

大概是為人父母的心情吧。

任允走在唐溯身邊,看着不遠處的楠木棺,心中思緒萬千,一時間只有物是人非之感。

不過一年多的時間。

從武林盟劇變,到唐溯的生辰,然後是唐門門主被莫名其妙的懸賞萬兩黃金,還有他和唐溯再回蘇家莊,看見了蘇長留與崔杼光明正大的成親……

任允對于蘇長留敢直接告訴蘇妄昆這件事還是挺驚訝的,畢竟中原這邊似乎對于陰陽相違這種事頗為忌諱,而不像是他那裏……

所以對于這件事,任允心裏對蘇長留這個人是頗為佩服的,後來知道蘇妄昆同意了,也是有些吃驚的,雖說蘇妄昆可能是有唐溯先行暴露自己是斷袖,給蘇妄昆打了個底子,可是對于自己的兒子是斷袖也能坦然接受,也是十分難得了。

可見是真的很寵愛自己的孩子了。

就算他們的成親禮并非大操大辦,但也足夠幸福了。

可是……

任允看着唐溯抱着蘇伊伊,一步一步跟在棺木後面,嘆了口氣。

回不來了啊。

以前有多麽幸福快樂,失去之後才會覺得痛苦不已。

而且,對于蘇長留的死亡,任允總有種莫名的感覺,這種感覺在上次聽了柳君則的話之後愈發強烈。

蘇長留的死劫,是因為一個人。

柳君則的眼睛,也是因為提醒了那個人這件事情,觸怒天顏,才被上天收去。

柳君則口中的那個人是誰?

當初任允在京城的時候,就隐隐感覺到有些不對。

方文睿的行為,有些說不過去。

為什麽方文睿要把行動的時間壓到那麽久?仿佛是在等待着什麽東西,連最後動手的時候,似乎還沒有等到。

……他在等什麽?

明明好幾天前完全可以動手,勝算更大。

為什麽一向穩妥的方文睿,會出現這樣的失誤?

或許……

任允心裏有了個陰暗的猜測,但是這個猜測太過缥缈,也太過殘忍。

為了知曉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确,任允在前些天給方文睿送了一封信。

或許,這封信能夠幫助他得到答案。

擡頭仰望天空,層層青雲之中,隐有群鳥飛過。

方文睿遣退了所有的侍衛和太監,獨自一人站在偌大的寝宮裏,拿着任允的信,眼神渙散。

少爺死了?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怎麽可能……少爺怎麽可能會死……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方文睿有些不知所措的後退了幾步,茫然的望着四周,想要抓住一個人拼了命的嘶吼些什麽,讓那個人告訴他這是假的,蘇長留還活着。

可是方文睿很清楚,任允根本沒必要用這種事情來騙他,因為對任允來說沒有意義,更沒有好處。

不可能的啊……怎麽會這樣……

方文睿有些恍惚的走到椅子那兒坐下來,腦子裏一團亂麻,一手支着腦袋拼了命想要想清楚哪裏出了問題。

任允信裏說,蘇長留為了幫唐溯引開追兵,将他們帶到了懸崖邊上,殺了官兵,然後跳崖了。

可是為什麽少爺會跳崖?

為什麽少爺還能運功殺人?

明明少爺喝下了假死的藥……不出半個時辰便會陷入假死狀态。

怎麽可能……

方文睿恍惚想起,任允信中提到,蘇長留似乎在跳崖前中了毒,可能是覺得自己根本來不及解毒,必死無疑,就索性讓自己拼死一搏,給唐溯制造逃離的機會。

又怕屍身被後來的官兵拿走,便是跳下了懸崖。

的确也像是他的少爺會做的事情,看上去病弱不堪,其實比誰都要固執決絕。

……為什麽會中毒?

方文睿自認不可能是因為他的藥,他給蘇長留準備的假死藥是他親自調配過的,毒性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查。

方文睿吐出胸中的一口濁氣,緩慢閉上眼睛似乎是想要壓抑什麽情緒。

一定要查清楚,到底是誰害死了他的少爺。

方文睿再次睜眼,眼底冰冷得似是海底的深淵。

“來人。”

有太監應聲而入。

可就算查清楚了,又有什麽用處呢?

逝去的人,已經回不來了。

不是所有的錯誤,都有被彌補的機會的。

就像是歷史上的昏君鑄成大錯,後來幡然醒悟,也換不回那些以死進谏而被君王誅殺的賢臣的性命一樣。

無法挽回。

日薄西山,天地染了一層紅。

崔杼坐在蘇家莊附近城池的茶樓上,靜靜地看着柳君則提着燈帶着他們緩緩穿過城中。

那裏面是少爺的琴吧……

崔杼慢慢的伸出手抓了一下,有些恍惚的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蘇妄昆,蘇藺莫,蘇伊伊,柳君則,墨遲生,唐溯,任允……

曾經總喜歡嬉皮笑臉跟他讨零嘴的貪嘴護院;會給他帶酒的爽朗侍從;看見蘇長留穿少了在外面閑逛就哀嚎下跪,哭着求蘇長留回房間的小厮……

現在都穿着喪服,圍在裝着一把斷弦琴的楠木棺旁邊,失魂落魄的,一步一步往前走着。

“……”崔杼低下頭,小心翼翼的讓那支白玉簫往懷裏貼得更近了些,輕聲呢喃,“少爺……阿留,大家在給你送行呢……看起來岳父和小舅子他們都能夠撐得住啊……”

“嗯……好像我有些瞎操心了呢……”崔杼碎碎念着,“對了,我記得你最想去邊塞?還想看草原和高山對吧。我帶你去看好不好,只是我身上錢不多,只能騎馬慢慢走了,阿留可不要嫌棄啊……”

不知道碎碎念念了多少,崔杼看着送葬隊伍遠去,這才後知後覺自己嘴唇已經有些幹裂,失魂落魄了這麽久,好像是沒怎麽喝水,又時不時就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語……

崔杼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再看向外面,已經看不見送葬的隊伍了。

真的是最後一面了啊。

崔杼眼眶一下子酸了,溫熱眼淚滾落,心口一陣陣抽痛,低下頭抱緊了白玉簫,聲音裏帶着些哭腔,啞聲道:“阿留,我好想你啊……”

思念成疾,病入膏肓,藥石無醫,心痛難忍,茍延殘喘。

我好想你啊,想到快要瘋了啊。

甚至當時我就想懦弱的跳下去陪你。

……可是不行啊。

我拼了命讓自己冷靜下來,強撐着拉住了同樣快要瘋掉的唐溯,不然唐溯肯定又會……失去理智……

再度鑄成慘案,也是極有可能的……

還有……

給少爺報仇……

然後……帶你踏遍山河。

拼了命給自己找一個理由撐着不去尋死而已。

“阿留……”崔杼慢慢的閉上眼睛輕喃,“走吧,我先帶你去看邊塞的風沙,再去看看草原……”

“……帶你看完了這些之後,我就去找你,阿留可要走慢些,別讓我跟丢了……那樣我害怕找不到你。”

“……那樣我就真的會瘋掉的。”

求你了少爺,黃泉路上,別走太快了,讓我追上你。

衆人走了許久許久,直到步入深秋,再進入寒冬,從落葉紛紛,到滿天大雪。

畢竟行進的速度很慢。

最終,還是到達了那座不起眼的山上。

到了那處斷崖。

墓xue早已掘好了,蘇妄昆提前聯系好了工匠,打造了一座空墳。

墓碑上還沒有刻字。

墓門大開着。

然後,棺木落,燒香祭祀,拜天地神明……入葬。

蘇妄昆親手在墓碑上刻下了蘇長留的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

新學期超級忙……專業選的好年年像高考……QAQ我會努力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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