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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欲上七天尋往事(一)

如果重來一次,九娘怕是絕不會選擇在那天夜裏,從那條無人的小徑路過。

彼時夜深人靜,首元居的院子裏連個鬼影子都看不見,只有她這個主子,拖着如同被揉捏發酵過度的疲軟身子,揉着漲痛的額頭,艱難的往廂房走。

夏夜清涼的晚風,成了她唯一的同伴。

路過朱紅的水榭時,九娘驚訝地發現滿池荷花竟已亭亭,粉嫩的花骨朵兒一支擠着一支,下方荷葉連連,一派生機盎然。

自打接了神君大婚這場席宴的酒水活兒,她每天都忙得像個陀螺,幾乎就住在酒坊裏了,好在總算是忙完了,今兒個七重天的天官也來驗收過了。

九娘深深吸了一口充滿荷花幽香的空氣,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終于結束了,接下來,就可以把全部精力用來勸梅子了!

九娘一邊走一邊琢磨,突然……一絲陌生的氣息,毫無預兆地闖入了她的感知。九娘止步站定,全身的肌肉都因那道氣息而微微繃緊,但她臉上帶着面具,根本看不清她的面容,也不從知道她到底是緊張,還是害怕。

她怔了怔,立馬大聲吼道:“大晚上的,不知是哪位客人突然來訪?”

這麽大的聲音,就算吓不到來人,好歹能引起院子裏其他人的注意。

來人似乎真被吓到了,過了一瞬,才慢吞吞回道:“仙子客氣,區區不才,應長輩盛情,來想跟仙子讨要一樣東西。”

聲音很年輕,說話的語氣卻溫和有度,像那一池初荷,清而淡,淺而明。

但九娘确定,她從未聽過,她雖然不夠聰明,但記憶力還是不錯的!畢竟酒窖裏上萬壇的酒都需要她心裏大概有數。

今夜月色亮堂,荷塘被映照得明明晃晃,九娘臉上深藍的面具也被照得清晰可見,她又穿着胭脂色裙衫,老實說,乍一看,她可能比來人更加可怖,但來人立在水榭的陰影中,看不見的危機似乎叫人格外心驚膽顫。

九娘試探着退了兩步,企圖将人引出。

那人倒也不遲疑,慢悠悠也行了兩步,人雖不顯,手中出鞘的利刃卻在月光下泛出冷冷的光。

九娘寒毛乍起,再退。

來人似乎成竹于胸,也跟着踏出陰影,負手立在荷葉上,月色中,男子的黑衫黑發一絲不茍,陌生的臉孔平淡無奇,渾身上下卻透着股濃濃的書卷氣息。

是他!

這人九娘見過,正是白日裏七重天來的那位天官——白大人——身邊的小侍衛。

之所以能記住他,就因為他那一身書卷氣,九娘當時還奇怪,怎麽一個帶刀侍衛會像個書生似得。

這大概就跟讓貓去看門一個道理!

整一瞎扯淡。

不過七重天天官們的事兒,也不是她一個酒神居的小頭頭有資格過問的,九娘便也就只多看了兩眼,這便記住了。

不好的預感萦繞心頭,九娘心跳得有些亂,趕緊擺出了一副凡事好商量的态度,大聲問道:“不知大人是要什麽?”

“好說,”來人坦然一笑,似乎并不介意九娘的大聲嚷嚷,緩緩道,“仙子的命,可願給我……”

九娘瞠目。

這個玩笑真的一點都不好笑,她實在笑不出來,面具後的臉擰巴在一起,猶豫道:“我今日沒有得罪白大人,往日更不曾得罪過七重天的大人們,不知這位大人是應了哪位長輩的情?”

來人眯了眯眼,開阖間可見眼中精光內斂,他随手撣掉衣袍上粉色的杏花,不答反問:“仙子的意思,是知道我的身份?”

老娘又沒瞎!

九娘聳聳肩,但立馬意識到可能是自己這雙“慧眼”又給自己添運了,她雖然記得這人一身的特殊氣息,卻忘了這人到底是何長相,該不會這人是換了張臉來的吧?

來人意味深長的笑了笑。

九娘暗道一聲倒黴,看來還真是了。不過這人身上的書卷氣,真的就像在腦門上頂着名字似得,她就是想裝看不見,也有點難度啊。

見她說不出所以然,來人也沒動氣,反而氣定神閑的從荷葉上走了下來,一步步踩在水面,踏出一串漣漪,終于走到九娘面前,站定。

兩相對視,九娘心下又生出了那種怪異的感覺,這回倒不是貓跟狗的問題了,她就是覺得眼前這人極不真實,就像是在街邊随意撿了個皮囊,套在身上似得。

最奇特的,還是這人明明說要她的命,卻連一絲殺氣都沒有,讓本來緊張的要死的她,反而不怎麽緊張了。

這就要了老命了,可怕的不是敵人,而是你竟然沒辦法把人家當敵人。

九娘沖着面前之人幹巴巴的笑了笑,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這笑總沒錯吧!

然而,事情卻總有些出乎意料。

就聽面色平靜的來人突然開口,慢吞吞道:“既然仙子不願說,不如先動手吧!”話音落,利刃便順着風勢遞了出去。

他雖然說話走路總是慢慢吞吞,出招卻是快如閃電。

你大爺!

九娘只來得及在心裏怒罵一句,好在她早有準備,手中法訣連變,栗色蛇鱗長鞭憑空出現,一甩一卷,伴着一聲清脆的鞭吟,就将青鋒檔了開去。

來人也不意外,臉上的神情依舊從容,長劍一收一挽,又是一劍刺了過來,也不見他捏訣,那劍上卻隐隐纏着淡金色的雷電。

九娘心下一緊,再想叫人,卻發現一層像蛋殼內膜似得光膜依稀籠罩在周圍。

得!結界都開了,這是鐵了心要下手了。

九娘穩住心緒,打起全副精神與之纏鬥,她這一身本事在這五重天也算是登峰造極,就是在六重天也有一戰之力,七重天來的人……拼盡全力,一線生機,應是有的吧,九娘這樣想着。

但很快,她就發現自己的想法太過天真,對方每一次揮劍都輕松惬意如同拈花,與其說是兩人在打鬥,不如說是她一人在拼命。

這真的只是七重天的一個侍衛嗎?

九娘心中疑惑更甚,卻苦于無暇分心細想,她且戰且退,但求能從對方手中尋得一絲生機。

直到重重撞到結界上被反彈回來,恰好撞上刺來的劍芒,手臂被貫穿的瞬間,疼痛激得九娘打了個機靈。

她快速退了半步,捏了個止血訣,一聲不吭地重新握好鞭子,再次沖了上去。

兩人你來我往,看似激烈,池中的花葉也被攪得粉碎,空氣中彌散着花香以及荷葉的清香……

不多時,又多了些血腥氣。

九娘大喘口氣,幾乎握不住粗糙的鞭柄,她最近實在太累了,又遇上這樣需要精力集中的戰鬥,加之對方絕對的實力,她根本讨不得半分巧,好幾次險些被一劍刺中要害。

終于,在第十一撞上那劍後,九娘的身形晃了晃,失血導致的暈眩使得她有些站立不穩。

嘴角的血漬順着下巴滑到領口,九娘突然有點想笑,剛才她還在擔心梅子,這會兒卻發現自己可能比梅子死得更早,早知道,她就再好好揉一揉她胖乎乎的臉蛋了。

“因何笑?”

興許是她走神得太厲害,連對方的劍架到自己脖子上都沒有發現,直到對方出聲,九娘才驚覺回神,垂眼看了眼銀白的劍鋒,身子不受控制地顫了顫。

來人微微蹙眉,離得太近,他已經能聞到對方身上幽幽的酒香。但他很有耐心,盯着九娘臉上的面具再次慢吞吞問了一遍。

“你剛剛因何而笑?”

九娘心中疑問更甚,要說這人是來殺人的,從頭到尾就沒感覺到殺氣,可若只是為了玩……九娘低頭看看自己滿身的傷以及半身的水漬,再看看對方從頭到腳紋絲不亂。

到底是什麽人才能做到如此,還有那滿身的書卷氣?

“嗯?”來人的劍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九娘回神,這會兒直說在笑自己傻逼,估計對方不信,于是她小小的撒了個謊,輕聲道:“我只是在惋惜。”

來人不解道:“惋惜?”

他說話依舊慢條斯理,語調輕卻穩,自有一種溫和平靜,穩重節制的風度。

九娘心裏多了幾分僥幸,她抹掉嘴角的血沫,殷勤道:“惋惜我埋在院子裏那幾壇上好的‘玉露白’,我怕是喝不到了。”

“… …”來人似乎沒料到她的答案,沉默地盯了她片刻,企圖從面具下那雙眼睛裏看出真假。

九娘趁機讨饒道:“大人今天真的非殺我不可嗎?”

來人抖一抖手腕,長劍稍稍退開一些,劍身上一滴殷紅的血珠便避開她已被染成绛紅的衣裳,墜入池中,蕩開一圈圈漣漪。

九娘嘴角抽了抽,她身上已經不知道沾了多少血漬了,還在乎這一點嗎?

答案顯而易見,但眼見對方态度松懈,她還不至于在這個節骨眼上犯傻。九娘抓緊機會,打蛇随棍上,在對方開口前又軟聲請求道:“就不能放我一次嗎?”

她平時說話都會刻意壓低聲線,此時為了活命,卻故意将調子拿捏的溫柔婉轉。

更要命的是,她話音剛落,被劃破的半邊衣襟突然從肩膀滑落,露出半臂帶着薄汗的瓷白香肩,而總是挽起的頭發也垂落下來——明眸皓齒,青絲雪肩,倒真是一副美人圖。

兩人皆是一怔,來人估計一時沒反應過來,上一刻還在賣可憐的人,怎麽突然就用起了美人計。

九娘更是臉紅心跳,暗自慶幸自己有面具遮羞,她清了清嗓子,幹笑兩聲,試圖将滑下去的衣領扯上來,哪知手抖得厲害,稍一用力,竟将衣襟扯得更破了……

九娘頓時僵化,這、這是跳進天河都洗不清了啊!

她瞭這眼睑去看來人,來人卻先她一步,偏開頭去,以拳抵唇,低低笑出來。

笑聲低低沉沉,渾身更是透出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天潢貴氣。

這般氣質,又這般從容雅正!

九娘眼前頓時一亮——她想到了一個人,一個非常不可能,但又非常符合這身氣質的人。

來人笑了一陣,才輕咳一聲,用長劍将她的衣服挑好,還特意施了一道除塵咒,看着九娘重新變得整潔,才歉意道:“抱歉,失态了。”

“啊”九娘一時沒反應過來,剛才還要殺人,怎麽又道起歉了。

來人只是笑笑,并沒有再解釋的意思。

九娘摸不着頭腦,失血帶來的虛弱又使得腦袋昏昏沉沉,她強打起精神後退了小半步,半福身行了一禮,柔聲道:“我想……我可能知道您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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