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欲上七天尋往事(二)
來人饒有興趣的挑了挑眉,示意九娘繼續。
“沒想到殿下這樣的大人物,不在禦書殿裏讀書,卻打着長輩的名義,跑來五重天欺負我一個不足挂齒的小小酒官……”九娘使勁閉了閉眼睛,企圖将眼前的黑暗驅散。
來人眸底流光一閃,神色卻黯了黯,緩緩将劍貼上九娘的脖頸。
冰涼的觸感透體而入,激得本來已經放松下來的九娘打了個寒顫,幾乎站立不住,好在指甲刺入掌心的痛,勉強讓她定了定神,繼續道:“九娘三生有幸,得以與七殿下一見。”
“……仙子果然了得,”被道破了身份,來人卻依舊泰然自若,一邊說還一邊将劍鋒在九娘的頸子上比劃了一下,看着她不受控制的顫抖,他明顯頓了頓。
九娘趕緊又退了半步。
來人的劍便也沒再追上去,反而贊嘆道:“我那長輩說仙子不容小觑,我起初不信,如今看來,仙子不僅術法修得好,這一雙慧眼也頗為神奇。”
死亡的恐懼讓九娘清醒不少,她緊咬着下唇,心裏暗戳戳把面前這人以及随便給她戴高帽子的“神秘長輩”的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
開口卻十分谄媚:“殿下明鑒,小仙就是個釀酒的,別的本事真沒有,術法更是一般般,您看您動一動手指,我就只能乖乖立這了!”
“再說,我不過是個二重天出生的小妖,能有如今成就,已經謝天謝地謝祖宗八百輩兒,哪裏還敢有別的想法,絕對沒有,現在沒有,将來更不敢有……您這都不是在擡舉我,實在是在诋毀您自己啊!”
她腦子暈暈乎乎,也不管自己到底說了些什麽,反正越說越起勁,說到後面就跟被梅子附體似得,絮絮叨叨個不停。
廢話算什麽,這個時候當然是小命要緊!
來人性子極好,一直耐心地聽九娘啰裏八嗦了一大堆,待她實在沒話說了,瞪着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茫然地盯着他,才将青鋒抖一抖插回劍鞘,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無意識地從劍鞘上拂過,姿态閑雅清貴,笑道:“如此說來,仙子并不想上七重天?”
九娘一怔,歪頭想了片刻,她好像還是有點想去的,雖然是因為梅子的原因居多,但她都沒見過七重天的風光,能去看看為什麽不去?
但見來人的态度,似乎是不想自己去,九娘咽了咽口水,繞着彎子道:“星君跟神君大婚在即,我作為酒官,好像必須是要去這一趟啊。”
“嗯,”來人點點頭,清澈的眸子一瞬不瞬看着她,悠然道,“意思是……仙子還是想要霍亂我天界!”
“不是啊……”面具下的臉一陣抽搐,九娘反駁道,“我沒有。”
她一說完,突然想起梅子曾經跟她說過的一些八卦,這位不太出世的殿下雖然是天族最出名的君子,卻也同時是個非常小氣的人。
如此看來,他将這兩碼事扯在一起,分明就是雞蛋裏挑骨頭,刻意報複她剛才說他以大欺小,她越想越覺得就是這樣,心下一個着急,立馬就像為自己辯解。
但她剛張開嘴,一抹暗光就徑直飛進了她的喉嚨,待反應過來,那藥丸已經順着咽喉滑進了肚裏。
九娘卡着自己脖子,手背上青筋暴起,焦急道:“你給我吃了什麽?”
這會兒也顧不上讨好了,命都快沒了。可憐她現在還是個沒臉的妖,不知道六重獄能不能帶着面具去,否則,沒誰認得她是小,把其他人……呃,鬼,吓到了,不知道閻王會不會找她算賬。
“那是何表情,”來人啞然,慢悠悠将箭袖翻卷,露出一截勁瘦白皙的手腕,轉了轉,柔聲道,“只是顆化功丹,你不能使用法力,自然也不能對我天界造成什麽傷害。”
“哦!”九娘緩了口氣,一顆心撲通掉落下來,震得她腦袋又是一陣眩暈。
“不過,”來人歉意地看的看了他一眼,慢吞吞道,“那化功丹內,似乎被加了一味毒藥,若是七天沒解,恐怕……”
九娘終于一口氣接不上來,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九娘幽幽轉醒已是隔日。
“主子,您醒了麽?”梅子關切的聲音傳入耳中,九娘睫毛顫了顫,不想睜開眼睛,她現在全身都痛得厲害。
“梅子。”她甕聲甕氣地撒嬌。
“在的,”梅子應了聲,水紅色的外衫襯得她圓乎乎的臉雪白,一雙手也是胖乎乎的,卻很是靈巧,撩開紅色紗帳時,沒有弄出一絲聲響,她欺身到九娘跟前,仔細的将九娘打量了一翻,還是有些不放心的問道,“可是有哪裏不爽利?”
“全身都痛,乏力得很,我感覺我可能活不過今天了……”九娘說得有氣無力,似乎真的下一刻就要不行了。
梅子還挺淡定,輕咳一聲道:“主子是想吃什麽?”
九娘繼續裝死道:“什麽都不想,就是覺得活……”
“主子,”梅子無奈地打斷她,蹙眉道,“昨夜下了暴雨,您的臉……今日還是忌口得好。”
“那還是死了吧!”九娘耍起賴皮。
梅子又是心疼又是無奈,妥協道:“那酸辣湯跟京塘藕片各半分,不能再多了。”
“嗯,那我就勉強吃一點吧!”
梅子應下,又替她将紗帳壓好了,這才準備退出去。
九娘卻突然輕聲叫住她。
梅子疑惑道:“怎麽了?”
九娘咬了咬唇,甕聲甕氣的問:“我是怎麽回來的?”
“您突然暈倒,是白大人的侍衛送您回來的,”梅子頓了頓,又憂心道,“您最近是太累了,再睡會兒,我一會兒回來叫您。”
梅子一走,九娘努力上揚的嘴角瞬間落了下來。
她握了握拳頭,發現自己果然使不出半分靈力,昨夜的記憶洶湧而來……
竟不是夢!
那七殿下真的來了?
她又探查了一下身上的傷,也是好了大半,且看梅子的模樣似乎并不知情,那就只能是那位殿下了。
關于這位天族七殿下,坊間的傳聞頗多,一表人才,風|流俊逸,雅正端方,博聞強識……凡是九娘能想到的好詞,幾乎都能用在他身上,以至于哪怕是在學識與外貌整體水平偏高的上層天界,他受人愛戴的程度,也是獨一份兒的。
只是傳聞雖多,真正見過他的人卻極少。
據說這位殿下旁的興趣沒有,就愛讀書,整日整年的關在屋子裏研讀,是以雖然年紀不大,卻已經有天界最博學之神的美名。
這也是九娘斷定他身份的主要依據。
然而人無完人,神仙也不可能沒有缺點,就說這位殿下的缺點,就是小氣。
只是瑕不掩瑜,這一點小氣并不影響他在衆仙神心目中的地位。
但是,卻非常影響他在九娘心中的權威,她現在嚴重懷疑,那位最後那句話,是為了故意氣她的,否則她怎麽除了靈氣盡失外,旁的屁事都沒有。
梅子很快端着吃食回來,酸辣燙的味道從門口一直飄進來,引得九娘肚子“咕咕”直叫。
可惜她全身都痛,這會兒根本爬不起來。
梅子只當她是懶,又向來心疼她,便主動走過來輕手輕腳将她撫起坐好,還在她身後塞了兩個柔軟的枕頭,這才端起酸辣湯來喂她。
梅子的手藝極好,可惜為了維持她口中大管事的體面,并不常常下廚。
美味難得,所以這會兒九娘雖然身體不舒服,胃口卻非常好,很快就将梅子準備的東西都吃了個光。
“白大人他們……”九娘一邊擦嘴,一邊就開始操心起來。
“走了,”知道她要問什麽,梅子直接開了口,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又道:“不過白大人的侍衛留了下來。”
九娘怔了怔,看來這位七殿下确實很重視自己啊,不但要用藥控制,還要留下來看着她。但她此刻已經并不關心這個,離四月廿三神君大婚只有五天了,她比較擔心梅子。
“梅子……”
梅子回頭看她一眼:“怎麽了,吞吞吐吐的?”
九娘窘了窘,咕嘟道:“你是不是吃結魂丹了。”
梅子大概楞了一剎,才道:“沒有。”
“也沒喝凝魂酒?”九娘繼續問。
“沒有。”
九娘眉頭緊蹙,道:“也沒有騙我?”
“真沒有。”梅子輕笑,道,“我什麽時候騙過您。”
九娘懇切道,“那你不去七重天好不?”
“再說吧。”梅子終于将碗筷都收拾妥當,起身準備出去。
“那……”
“主子,”梅子放下托盤嘆口氣,輕手輕腳的爬上九娘的床,在她身側躺下,一瞬不瞬看着她,憐惜的道“您有什麽話就說。”
她這樣目光灼灼,九娘反而說不出話來。
梅子的手輕柔地撫上她臉上凹凸不平的面具,這面具是用整塊鵸鵌蛋殼所制,堅韌且無視法力探查,美中不足的是灰藍色的殼被煉制後呈現一種更深的色彩,不經意間瞧見,有些陰森森的駭人。
但也比面具下那張沒有臉的模樣,好太多。
被手指撫過的地方,面具輕輕貼在果露的肌膚上,燒灼得厲害。
“主子,”梅子輕輕喃喃,“別總這麽傻乎乎對人好了,這世上壞人很多的。”
九娘一把拽住她的手,焦急道:“那你一直陪着我,不就好了。”
梅子搖搖頭,笑道:“您從前也沒多喜歡這裏,若我真出了事,你就離開這裏,又有什麽關系?”
九娘撇撇嘴,不說話。
“等您拿回屬于您的東西,您就自己開一家酒坊去,您釀酒的本事這麽好,到時候,就請上兩個夥計,一個幫您賣酒,一個幫您打下手。”梅子說着笑起來,彎彎的眉眼像兩輪月牙兒。
九娘默了默,終于不忍心毀了梅子的希望,她其實并不想再釀酒了,她已經釀了太久的酒,她希望以後可以四處走走,當然,最好是身邊還有親友。
但她的親友真的不多,梅子就是其中最舉足輕重的一個。
“都三百年了,是時候拿回來了!”梅子停了笑,窸窸窣窣從床上爬起來,堅定道,“從前總是您犯倔,這回就讓我倔一次吧!”
九娘眼睜睜看着梅子走出去,卻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有的小可愛看到這裏,已經反手就給作者點了個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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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你可以點完收藏再回來猶豫要不要取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