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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欲上七天尋往事(四)

四月廿二,九娘坐着言術的煙雲獸上了七重天,一路上,七殿下難得滿臉嚴肅,使得九娘有些犯怵,硬是咬着下唇從頭到尾一個字沒說。

如此一路到了星君府。

一入府邸,就見不少忙碌的身影,一名配劍的瘦小童子抽身迎上來行禮,言術點了點頭,把九娘交給了他,溫聲道,“帶她去酒窖再看看,之後送她回客房,守着,沒我吩咐,不得擅自離開。”

言術雖極少在外走動,但他懲罰人的威名想來是在這些個小仙子、小仙童中傳開了的。

那瘦巴巴的小童子被他一句溫言細語驚得半句話也不敢多說,唯唯諾諾行了禮,領着九娘悶頭往裏走。

九娘看着他,突然生出種芝焚蕙嘆的凄涼。

言術打發走兩人,轉身快步入了後院,尋了好大一圈,才在花園的一角找到了正在種葡萄的朱雀神君雀卿。

啧,又是葡萄!

言術在心裏嘀咕一句,身體卻已本能的斂衣行禮,待到雀卿的視線淡淡掃過來,他才溫言道:“術見過舅老爺!”

雀卿收回目光,手下的動作不停,将葡萄幼苗放進已經挖好的坑裏,小心翼翼培上土,做完這一切,才反問道:“你不殺她,那孤本是當真不想要了。”

言術輕笑,神色中是全然的自信與從容:“暫時讓舅老爺替我保管一段時日,也無妨。”

雀卿聞言微微蹙眉,但很快又舒展開來,他将土壓實了,才拍拍手道:“你老頭兒說你不殺生,我還不信……”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好歹把人帶來了,我自己動手也是一樣。”

“舅老爺明日的婚宴不想辦了?”言術啞然,對于天帝的評價不置可否。

“酒官不止一個。”

“禀舅老爺,”言術頓了頓,慢吞吞道,“這八重天內,能釀“卿羽”的,恐怕确實只這一個。”

“能釀‘斷情’的也只有她。”

“恕侄孫直言,”言術斂了笑容,嚴肅道,“會釀‘斷情’也不是她的錯,且那酒是父君命人尋的,星君自己喝的……”

雀卿深深看他一眼,似乎真在考慮找天帝算賬的可行性。

言術深吸口氣,提醒道:“舅老爺向來重大局,何況您跟星君馬上就要成親……”

“那你呢?”雀卿扯出一抹冷笑,“明知她乃禍亂天界之源,依舊要護她?”

言術義正言辭:“她不過是二重天的小妖,頂多現在是五重天的酒官,我泱泱天族命運,豈是她一人能當得起的。”

雀卿不與他争辯,擡頭看了看天色道:“司命手中的冊子,可并不是這麽說的。”

言術怔愣住,本以為是朱雀神君胡謅,沒想到還涉及到那本冊子。

“且,”雀卿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此刻怕已經來不及了。”

言術聞言神色微變,道了句“告辭”,閃身飛了出去。

雀卿看着極速消失的身影,陷入了沉思。

“卿卿,”身後,一襲妃衣的熒惑星君司羽,突然出現,“我的葡萄可種好了?”

“嗯?……好了。”

“在想什麽?”

“想若是你出現在了司命的冊子上,我是先殺了他……還是先毀了他那本上神白澤傳下來的示警冊。”

天空陰沉沉的,似乎又要下雨了。

星君府極偏僻的偏角裏,九娘正捂着胸口咳血,她今日為了不打眼,還特意穿了荼白的衫子,這會兒卻被血和土染得一派狼藉。

她怎麽也沒想到,身邊這個瘦小的童子會突然持劍向自己發難。

九娘呼出一口濁氣,咬着唇握緊了手中的長鞭,她如今法力盡失,能支持到現在也純粹是因為那些年的勤修苦練,但也緊緊是能多支撐一時半會兒。

小童子神色肅穆,左手持劍右手捏訣,在空中挽了個利落的劍花,提劍又是一劃,炙熱的火焰伴着強大的威勢直撲而來,九娘不敢眨眼,手中的長鞭揮成了光幕,可惜終究沒有法力,劍氣壓近,直接将她掀飛了出去。

又是一口鮮血吐出,九娘的臉色更白了幾分,掙紮了幾下,也沒爬起來,反而把自己摔得更加狼狽。

小童子持劍而立,目光很淡。

九娘趴在地上,好一會兒才有聚起一絲力氣,艱難地擡頭看一眼小童子,虛弱道:“你來……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小童子沒動。

九娘扯了扯嘴角,聲音像從身體裏努力擠壓出來一樣:“我…都…這樣了……你還怕……我?”

小童子有些猶豫。

“我已……将死……帶着秘密……離開……不如便……宜…了…你。”

片刻,小童子終究咬着牙上前幾步,手中的劍卻順勢刺進了九娘的胸口。

九娘痛得戰栗,抖着唇幾乎說不出話,喘了好幾口氣,才勉強擠出一點氣音。

小童子聽不清,只好再近了一步,劍也更深了一分……九娘又是一顫,小童子握劍的手下意識松了松,就在他分神的這個瞬間,一把匕首刺穿了他的胸口。

小童子滿臉的不可思議,他緩緩低頭,看着口吐鮮血的九娘握着從鞭柄裏抽出的匕首,灰藍色的面具上滿是污穢,那麽狼狽,那雙眼裏卻星辰閃爍,亮的異常。

他慢慢倒下去,九娘也倒了下去,胸口痛得窒息,她很想蜷縮起來,但她一點力氣也沒了。

頭頂的烏雲一層壓着一層,疊得極底,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是要下雨了麽,不知雨水能不能沖幹淨她身上的血水,她已經沒有臉了,不想再帶着滿身的血污死去。

她其實不想死。

她還有許多話沒跟梅子說!

九娘想着想着,眸中光華漸失,模糊的視線中似乎出現了一點亮光,很遙遠、很遙遠……

黑暗,終于掩蓋了一切。

“呼。”言術吐出一口濁氣,擡袖将額頭上的一層薄汗拭盡。

法力給了,續命丹也吃了:“能否下來,就看你的造化了。”

言術坐回凳子上,不一會兒又站起來,再坐回去,猶豫再三,終于還是又拿了顆化功丹的解藥喂給九娘。

恢複點法力也好,萬一能幫她從鬼門關回來呢。

“哎!”言術嘆口氣,試圖讓自己看上去輕松一點,但任誰也能輕易從他眉宇間看出些焦慮來。

言術在屋裏來回踱着步,現在他根本不敢離開半步,他是怕了他那個舅老爺了,這個時候若再派個誰來,就真的是大羅金仙也救不了了。

半夜裏,九娘的情況越發糟糕,言術暗自懊惱,這些天她表現得實在太過正常,以至于他都差點忘了,她的身上還有舊傷,又沒有靈力,如今再添新傷,就是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言術試着取下九娘臉上的面具,卻無論如何都不行,想來是施加了什麽咒術,若要強摘,怕是只能毀了這面具。

言術端詳了那灰藍色的醜面具片刻,嘆口氣,放棄了!

但九娘的高燒一直不退。

言術又踱了兩圈,擡手施了個寒冰術将屋子裏弄得冰冰涼涼,可半盞茶的功夫過去,九娘不但不見好轉,看脖子,還整個兒都燒成了紅色。

這樣燒下去腦子怕是保不住!

言術摸摸下巴,又走到床邊,輸了些法力過去。

一炷香後,九娘的呼吸越來越淺,還開始含含糊糊說起混話,不多時,又猛然睜開眼睛,大喊一聲“梅子”,緊接着兩眼一翻,暈死過去。

這模樣……是回光返照都出現了?

言術的手心沁出一層汗,心底的懊惱更甚,許多不願想起的記憶在腦中反複出現,雜亂的呼喊、刺耳的尖叫、混亂模糊的光影和永不停歇的恸哭。

救還是不救,亦或者說,試還是不試!

試了或許成功,不試……或許又将是另一場噩夢的開始。

可若試了也依舊是失敗呢?

言術不敢往下想,此時此刻,他讀的所有書,練的所有法,他身上所有的光環,都幫不了他……

他的目光漸漸暗沉,再暗沉。

他将頭整個埋進臂彎裏,試圖不去看到九娘,他甚至站起來,準備走出屋子。

“試試!”

一聲嬌俏的鼓勵突然在耳邊炸開。

言術一怔。

想起那顆那被他囫囵吞下的葡萄,過後也只是喝了兩杯酒,那味道就徹底沒了。

言術深吸口氣,咬着牙,僵硬着步子,走回了床邊。

他的呼吸依舊亂,不得不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心跳聲大得蓋住了腦中一切的聲音。

言術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再次睜眼時,那雙原本墨染的眸子變成了毫無感情波動的暗金。

他快速咬破手指,淩空畫出一道符咒,那咒飄在空中,起初是一片猩紅,随着咒紋漸漸圓滿,紅色一點一點消失,變成耀眼的金。

直到咒紋全部轉換成金色。

言術才張嘴開始唱吟,薄唇開合間,屋內梵音袅袅,檀香陣陣,金色的紋路似受了牽引般,一絲一縷抽離出來,順着九娘周身緩緩游走……

言術的唇蒼白且冰涼,涔涔汗水将衣衫都濕透了,他依舊堅持着将咒語全部念完,直到最後一個晦澀的音節完成,他才小心翼翼将唇貼上了九娘醜陋的面具,輕輕吐出一個字。

——哞。

這一聲梵音若一道驚雷,乍然而起,又猝然而終,屋內所有的異像都随着這一聲佛音消散,仿若從未出現。

言術跌坐在床邊,大口喘氣,他臉色蒼白得吓人,活像抹了粉的死屍,毫無生氣。

成功了嗎?

言術趴在床邊,努力探手去摸九娘,直到确定她的脈搏恢複平穩,他才重重的呼出一口氣。

成功了!

原來是可以的!

言術的眼眶慢慢變紅,他靠在床板上,虛弱得好像随時會暈過去,胸口起伏的利害,但他覺得從來沒有這麽輕松過。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滿是悲傷的笑,他知道接下來自己會虛弱很長一段時間,但他已經不在意了。

他終于找到了答案——“真言之術”是可以救人的!

虛弱感一波波湧來,言術控制不住耷拉下眼皮,黑暗很快淹沒理智,就在那個瞬間,一道稚嫩的聲音猛然響起——你不救我!

言術的眼,乍然睜了開。

作者有話要說:言術真的是帥呆了好嗎?愛了愛了!

Ps:這章中提到的“斷情”的相關情節,在第一部《神君》裏面,有興趣的小夥伴可以去看一看,不看也不影響這一部的閱讀。

再,再次祝大家中秋快樂,阖家歡樂!你們的收藏對我真的真的真的很重要!別猶豫了,都砸過來吧,我受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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