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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欲上七天尋往事(三)

百年前,梅子還只是棵梅子樹,受人點化,憑借那人一口仙氣朦朦胧胧化了形,那人也不管她聽不聽得懂,只交代梅子替她辦一件事,就将她丢到了酒神居門口。

彼時,梅子初初有個人類小孩兒模樣,走起路來一歪一扭,偶爾還會自己左腳拌右腳,九娘看着好笑,便将她帶在了身邊,教她走路、說話、寫字、做人。

若說那人對梅子有生恩,那九娘對梅子就是養情。梅子生來重情義,兩廂比較,她說不出誰更重要,但對于九娘貼心貼肺的好,梅子的心,自然是有些偏的。

梅子曾說:“她要害你,我是萬萬不會同意的,可我也不負她,我體內流動的是她給的仙氣,所以……我總要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別看梅子平日裏表現得成熟穩重,骨子裏卻還是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

梅子大概不知道,為什麽在二重天那麽多花花草草中,那人偏偏就選了她,但九娘知道,誰叫這棵梅子樹,是她親自挑,親自種,是她從前二重天洞府門口唯一的植株呢!

梅子想了很久,最後才得出一個結論,只要自己不在了,那人就不能利用自己傷害九娘了,可若白白死了去,豈不是更加無用,她總要為九娘做點什麽……

九娘不同意,她将梅子當妹妹,怎麽可能看她去做傻事。

但梅子心意已絕,九娘依舊記得那日,她穿了件鵝黃的衫子,系着橘色的腰帶,頭上戴的是那只她最喜歡的梅花步搖,沖着她眨眼睛的模樣,又俏皮又可愛。

“我不知道那個人為什麽不直接對您動手,但她不這麽做肯定有原因,最好的可能是她不能。若真是如此,待我走了,就再沒人能這麽靠近您了,她總不能把咱們的洞府……也化個形吧!”

九娘很是錯愕。

梅子便癡癡地笑了:“傻九娘,我第一次見您,便知道您就是我的主子了啊。”

那是自打認識以來,梅子唯一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咚咚”敲門聲打斷九娘的回憶,一道好聽的聲音随之響起,“在嗎?”

九娘愣了一瞬,這聲音有點耳熟——可不就是那萬千寵愛于一身的七殿下。

九娘沒吭聲,那人就立在門外等着。

如此過了三息,九娘依舊沒有聽到離開的腳步聲,不禁有些憋悶,堂堂天族殿下站在她門外候着,這是個什麽意思。

又過三息,依舊不聞動靜,九娘便輕咳了一聲。

“那我進來了。”外面立馬又響起那人的聲音,門被推開,來人進來後又輕輕的将門掩上了,人卻站在門口,沒有要走進來的意思。

隔着紅色紗帳和珠簾,九娘看不清那人的樣子。

等了一會兒,她終于忍不住先開了口:“殿下是有什麽事嗎?”

她一邊說,一邊忍着痛撩開紗帳,那人側站在門口,九娘只能看見他如雪的白衣,衣上有隐隐的暗紋,那白衣襯得他一頭烏發堪比濃墨,墨又一直潑灑到腰間。

九娘的目光落在他腰間的配飾上,那是一枚漂亮的玉佩。

玉是上好的溫玉,其上雕着一支青竹,竹葉的露珠侃侃欲墜,其下是一朵将開未開的白蓮,真是奇怪的組合,但大概是得益于它精湛細膩的雕工,如此湊在不足掌心大小的玉佩上,卻又那麽的和諧,其下,紅色的絲縧輕輕搖擺……

雖只是站在那裏,卻仿佛整個屋舍都因他光亮起來,光線争先恐後從門窗縫隙鑽進來,圍繞着他,将那一片打得光亮。

九娘看過去時,那人也正好看過來,視線相遇,他揚了揚嘴角,那一剎那,九娘直接忘記了呼吸。

這人面容清隽儒雅,膚白若玉,神清如竹,明眸比菡萏,唇薄似春柳……從頭到腳,白錦帶、素束袍、白紋靴,明明貴為天帝之子,一身打扮卻不誇張,不雍容,自有一股清貴之意。

此人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

九娘心中立馬閃過這句詩詞,可最讓她無語的,卻還是他那一身明晃晃、閃光光、紮眼睛的書卷氣。

……難怪會有那麽多的仙神為他贊美。

九娘揉了揉耳朵,就要移開視線,言術的目光卻比她更先垂下。

“實在抱歉,剛才出來忘記換形……”他頓了頓,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局促道,“我不太喜歡被人圍觀。”

九娘瞪大了眼睛,卻立馬回過神來,她這院子平時都是梅子在管,梅子積威日久,整個首元居就屬她這裏最清淨,難怪他在這裏就不肯走了。

九娘輕咳一聲,強忍着笑,道:“殿下不介意的話就先坐坐,一會兒梅子回來,我讓她送您回去。”

言術聞言點了點頭,側身到圓桌坐下,從始至終,都沒再看她這邊。

不愧是天界君子之表率,克己守禮,九娘心下感嘆,再看他坐得筆直端正,更是不免唏噓。

若非有先前那一段,九娘當真也要拜服在他的白衣之下了。

可偏偏,她胳膊還疼着呢。

接下來,就是禮貌的寒暄,再之後,言術就這麽在首元居住了下來。

美其名曰觀察她,實際上,就是來吃梅子的夥食,喝她的酒的。

旁人不知他的身份,以至于九娘每每去酒坊那邊,都能聽到仙娥們的交頭接耳,大抵是稱贊這位貴客如何好看如何随和卻又如何的克制疏離。

九娘撇嘴,雖然她也這麽覺得,但依舊無法磨滅他最初在她身上留下的那抹傷痕。

且,他越是被誇,九娘就越發在心裏記恨。

如此積怨下來,終于,九娘選擇了爆發。

這日午後,天朗氣清,小風和暢,九娘照例在葡萄架下乘涼。

言術則照例在一旁喝酒。

酒神居的仙釀實在不少,九娘的私藏更是精品,她擅長以花釀酒,言術便從瑞香到玉蘭香再到桃香,将春天的花兒喝了個遍,且還喝出了那麽點酒瘾。

但言術即使喝了酒,也依舊端坐如松,渾身上下,寫着得體二字。

反觀一旁的九娘,歪歪扭扭窩在雕花涼椅裏不說,腿還要搭在石凳上才舒服。

好在言術是個正兒八經的君子——嚴于律己,寬以待人那種,對九娘的自在毫不介意,他抿着石榴香,甘冽的酒味叫人唇齒留香。

大概是氣氛太好,他難得主動跟一旁的九娘搭了話:“你見過百花嗎?”

九娘我微不可查地撇嘴,朗聲道:“回禀殿下,小仙區區酒官,份微位低,不曾見過百花仙君。”

“有機會見見,”言術笑道,“他那兒花多。”

九娘斜睨他,言術今日換了身钴色錦袍,墨色長發用青玉雕花發冠束着,神清骨秀,仙氣飄蕭,一身書卷氣又顯出幾分學博才高的味道,整一風|流書生模樣。

九娘垂眸,恭敬道:“回禀殿下,小仙只是區區酒官,更喜按照時節自己動手。”

她說着,還為了證明自己喜歡親力親為,揮着鞭子卷下串挂着青的葡萄,想了想,将葡萄遞給了言術。

言術不接,九娘便笑眯眯的執意捧着,态度恭順,搞得言術不好意思拒絕,勉強扯了一顆。

九娘也扯了顆,放在粉嫩唇邊,兩指一擠,一顆葡萄就滾進她的嘴裏,她眯着眼睛吃完,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手指。

言術見她吃得開心,猶豫好一會兒才埋首撕皮,一股酸味撲進鼻腔,他眉頭微蹙,手上的動作更慢。

九娘嬌聲道:“試試!”她不光說,還用鼓勵的眼神一直望着他。

皮終于撕完,言術大概在心裏做了很大一番掙紮,才小心地将葡萄放進嘴裏——濃烈的酸味在口中炸開,激得他眉頭皺成川字,忍了好一會兒,終究因為教養,囫囵将整顆葡萄吞了下去。

九娘立馬低垂眉眼,目不斜視,嘴角卻壓都壓不下去,幾日相處下來,她旁的本事沒漲,卻将這人的習慣摸了個大概——怕酸、喜靜、不輕易動氣。

九娘越想越洋洋自得,她将剩下的葡萄抱在懷裏,一顆一顆吃得帶勁。

微風輕拂,空氣中全是葡萄酸澀的味道。

言術忍了又忍,但九娘那些自以為隐秘的歡快就像空氣中的酸味一樣,刺激得他十分難受,古人常道:忍無可忍,無需再忍。何況他只是不喜動氣,并不代表他沒有脾氣,他仰頭将杯中酒一口飲盡,終于沖淡了嘴裏的味道,輕咳一聲,莞爾道:“既然喜歡,就幫我采一萬朵荷花吧。”

“啥?”九娘驚坐而起,懷裏的葡萄滾了一地,“一萬朵?”

言術點頭,一本正經道:“不知釀酒可夠?”

“回禀殿下,”九娘嘴角抽抽,咬牙道,“十朵就夠釀一小壇了。”

言術慢吞吞道:“那就釀一千壇,慢慢喝。”

“殿下,您不覺得天天喝荷香會敗味口嗎?”九娘猶不死心,好心提醒。

言術睨一眼一地葡萄皮,緩緩笑道:“不覺得。”

“……”

所謂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也不過如此了,九娘深刻的反省了一下,突爾眼前一亮,她豁然從涼椅上爬起來,眼睛晶亮晶亮地盯着言術——她覺得自己還可以補救一下。

“殿下明鑒,這個季節荷花才剛剛打苞,”九娘舔了舔嘴唇,正色道,“味道淡得很,不如過段時間再說?”

言術難得見她這麽正經,差點兒被她唬住,但聽她說完,立馬就明白了,挑着眉道:“這裏不是人間。”

“呃……”九娘眨眨眼睛,尴尬道,“殿下所言甚是,甚是……”

這裏的确不是人間,哪怕寒冬臘月,這位若鐵了心讓她去采,也是可以的,只是萬朵荷花那得花多少時間啊!更不說采完後,還要花更多的時間來釀酒。

言術點頭,總結道:“那就這麽定了。”

“回禀殿下……”九娘暗自咬牙,軟的不行,那只能來硬的了,“小仙不想釀!”

言術依舊慢慢吞吞:“哦?”

九娘硬着頭皮道:“回禀殿下,天帝曾明令規定,不可酗酒,殿下已經在我這兒喝了好些天了,若走時還要帶走大量酒,只怕傳出去影響殿下名聲,再說,小仙這裏多為女眷,殿下天天在我這裏喝酒,旁人會作何想?”

九娘頓了頓,又道:“當然,小仙從前總聽各路仙人們說,天帝他老人家如今三位殿下中,就屬七殿下您最是潔身自好,別說采花了,殿下府上可是連養只雞都是公的。”

言術慢悠悠晃着杯中的酒,笑睨她,問:“是麽?”

“殿下明鑒,”九娘連連點頭,“小仙當真是為您的名聲着想……”

“行了,”言術站了起來,袍袖一甩,口氣閑閑道,“以後再讓我聽到‘回禀、明鑒’四字,我就命人把你舌頭割了,喂我府上那只公雞。”

說完,踱着方步走了,他本來就只是想吓唬她一下,這都開始滿嘴胡言了,他也算達到目的了。

九娘悻悻然看着言術離去的背影,正想叫梅子來扶自己回屋,頭頂的葡萄架子突然“哐當”一聲砸了下來,九娘一聲慘叫卡在喉嚨裏,就這麽被埋在了一片葡萄下面。

等梅子趕來時,九娘已經從葡萄架子裏爬了出來,一身的葡萄味酸甜誘人,梅子在她身邊嗅了嗅,點頭贊道:“可以直接進酒壇了。”

“死丫頭還笑話我,”九娘郁悶地将臉上貼着的葡萄皮扯下來,惱道,“那個家夥也……唔……”

梅子捂住了九娘的嘴,輕聲道:“主子,先回去沐浴更衣吧。”說着,瞄一眼九娘身後。

九娘背脊發涼,悶頭往卧房走去,完全沒注意身後梅子努力忍笑的模樣。

等沖回卧房,九娘才拍着胸膛問:“剛才在我身後?”

“是啊,”梅子已經恢複往日的神态,點點頭道,“眼睛綠油油的盯着您呢?您怎麽把人得罪了。”

九娘脫了衣服,先把自己泡進熱水裏,這才将剛才的對話說與了梅子聽,“你說,他這算不算只準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他欺負我不說,我還誇他,他還生氣,還威脅我,還拆我的葡萄架子……太過分了。”

“依我看主子您也有不對,”梅子悶聲道,“您明知殿下怕酸,先是诓他吃葡萄,又左一句回禀殿下,右一句殿下明鑒,不句句在提醒那位是以身份壓您?”

“能聽出來?”九娘瞪着眼睛。

梅子揚眉:“可不是,我都聽出來了。”

“可他就是以身份壓我啊!你說,他若不是七殿下,我們需要這麽低聲下氣的嗎?”九娘忒郁悶,“他說要住這就住,說要喝酒就得給,還得給好的,說要吃這個那個,你就得去做……他若不是七殿下,誰搭理他。”

“是是是,您說得都對,”梅子連連安撫,又撒了些薄荷入水,清清涼涼的味道讓人舒緩許多,“可那位生來就是七殿下了,我們還能怎麽辦?”

況且那位從來都是客客氣氣的,一點兒架子都沒有,已經很不錯了,不過這話梅子沒敢說。

九娘依舊哼哼唧唧。

梅子只好又道:“您又不是沒聽過那位的傳聞,不是說有個仙官打碎了他一只花瓶,他就把人罰去掃了十年的北天門嗎。”

“真十年啊!”

“可不是,後來又有個小仙童不小心撕毀了他一冊書,他就把人罰去給太上老君燒了一百年的火。”

一百年!!!

“這些事可真是數都數不完,我聽聞……”

梅子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九娘算是聽明白了,這位傳聞中小氣的七殿下都不是小氣了,是龜毛,可……如今開罪他的人正是自己啊,梅子不應該說點好聽的來安慰安慰她嗎?

九娘感覺,梅子可能已經被七殿下溫和平靜,穩重節制,從容練達的表象收買了。

作者有話要說:都看到這裏了,真的不收藏一下嗎?

收藏來一發,幸福你我他!

來吧!

明天就中秋節了,大家節日快樂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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