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欲上七天尋往事(六)
自九娘有意識以來,就已經是貌美如花的妙齡女子。
相對于其他二重天的妖靈打從開啓初識——化形,就是他們最重要的目标,她的目标,就有點扯淡了——她想知道自己的原形。
為此,她努力學習術法,可惜無論如何,她也變不回去,但她身上的妖氣,卻又做不得假。
後來,有大妖告訴她可以去其他重天看看,于是她去了最容易到達的一重天——人界。
人界的人果如大妖所言,既奸詐又多謀,她在人間學會了不少東西,學得最好的,卻是釀酒。
她後來回了二重天,靠着一手推陳出新、出神入化得釀酒技術,混到了三重天,做了個小酒官。
可惜三重天都是些從一、二重天上來的,就算有上面的關系,也是些旁支末節,實在也打聽不出什麽新花樣,真正有關系的,最次也是待在四重天的,畢竟那裏才是中三重。
憑着一股倔氣,九娘花了更多時間,勤加苦練,也算是她運氣,正好遇到四重天的酒官下來巡場,就将她招進了四重天的酒仙居。
但至此,便似乎已是極限。
許多妖靈終其一生也只能待在二重天,上三重天的已經少之又少,像九娘這般上得四重天,還做了酒官,有了官家身份的,已經是人中呂布馬中赤兔了。
九娘在四重天兜兜轉轉許多年,也不曾打聽到什麽有用的信息,于是她開始千方百計的想繼續往上爬。
酒仙居像她這般的小酒官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想要得到重視何其困難,她好不容易釀造出來的新品好酒,卻被上司據為己有,眼看着上司升官去了五重天,九娘差點氣哭了。
這是她妖生中第一道巨坎,她為此狠狠傷神了一段時間,險些丢了職位,好在她信念還在,強迫自己振作了起來。
如此又熬了許多時候,她才終于做上了四重天酒仙居的一把手,受到了上頭的接見。
若事情就這樣順利,九娘也只需要繼續努力,終有一天,她也能憑借自己的本事上得五重天,可惜事情往往就是沒有這麽順心遂願。
那日,上頭來視察的仙官,在九娘準備的接風宴上中了毒。
九娘锒铛入獄,就是那時,這個外表美豔,性子卻惡毒的女人帶着一塊妖丹一把刀,找上了她,“我救你出去,再給你這妖丹……”
“你想要什麽?”
“你的臉。”
“不可能。”
“那你就只能帶着這張臉在牢裏孤獨等死了。”
九娘猶豫了,她無法想象沒臉的日子,更不想在牢獄裏枯度餘生。
“這樣吧,三百年,三百年你若把那塊妖丹完全煉化,我就把你的臉還給你,若是沒有……你的臉,從今以後就歸我了。”
九娘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膽怯和憤怒,但身體仍然忍不住顫抖,啞聲道:“你給的妖丹我已完全煉化了,現在是不是該履行你的諾言了。”
“噗……”女子一陣狂笑,扭曲的五官癫狂可怖,“我可真喜歡你這副天真的樣子,我是騙你的啊!我就是想把你那張讨人厭的臉剝了而已……我可從來沒想過,要還給你。”
九娘的臉一陣抽搐的疼。
“哦~怪我,”小北天妃目光沉浮,哂笑道,“忘記告訴你,那一小塊妖丹本來就是你的。”
“你撒謊。”九娘握緊了拳頭。
“撒謊?”小北天妃挑眉譏諷道,“你有內丹嗎?”
九娘面具下的臉一陣抽搐。
她瞪圓了眼睛,眼底有藏不住的驚恐——她以前确實沒有內丹,但她不曾告訴任何人,對妖而言,沒有內丹就好比人沒了心。
——無臉尚能茍且,無心豈能存活?
可她就是活下來了,這才是她一直在追尋的真相。
連她自己都不清楚的事情,這個女人卻知道,九娘顫抖得更加厲害,她冰冷得手腳不受控制的痙攣。
九娘的心跳得極快,怫然道:“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這樣做,對你有什麽好處?”
“好處?當然是看你痛苦啊!”小北天妃癡癡一笑,嫣紅的指尖拂過白皙的臉頰,猩紅的口脂被她抹開,猶如在唇邊挂着鮮血,“對了,三百年前,那位仙官的毒,是我下的!”
九娘瞋目,怒道:“你是瘋子麽?”
“是啊,我早就瘋了!”小北天妃聲音幽幽,海棠色的袍子無風自動,如同盛開在黑夜裏的妖花,嬌媚道,“可也是被你們逼瘋的。”
“我根本就不認識你。”九娘怒吼。
“不認識?”小北天妃縱聲大笑,笑聲在空蕩蕩的屋子內來回碰撞,“你倒是忘得幹淨,可你以為……你忘了就能一了百了了?”
九娘突然抱住頭,當她試圖跟着她的話去回憶,腦子裏就傳來可怕的鈍痛。
小北天妃頓時笑得更開心了,她緩緩走向九娘,木屐敲擊在地板上,一聲又一聲,如同踏在九娘心上,再狠狠碾過,“怕嗎,恨嗎,想殺我嗎?”
“就是這樣,我就是想讓你跟我一樣,”她立在三步開外,笑得不能自抑,“憑什麽就我一個人活在憎恨裏,你也來陪我才好,才好,哈哈哈……”
笑聲夾着靈力,一波波沖擊到九娘身上,涔涔冷汗順着額角、背脊淌下,汗水浸透她臉頰不曾愈合的傷口,疼得她瞳孔驟縮。
視線裏,梅子天水碧色的衫子慢慢沁出點點血漬,九娘眸中的恐懼漸漸變為怒火,她恨,恨自己沒有足夠的能力保護梅子。
“夠了!”九娘的怒吼讓壁上的紅燭閃爍不定,最後終于不堪重負,滅了,青煙袅袅間燭芯的味道在空中慢慢溢散。
妖異的紅光一閃而逝,小北天妃癡癡地看着怒形于色的九娘,身體止不住抖動,喜道:“你生氣了?你竟然生氣了,我好開心。”
再讓她笑下去,梅子就要受內傷了,九娘咬着牙,長鞭入手,一鞭子狠狠甩了出去,小北天妃明明可以躲開,但她卻立在原地不躲不閃,任由鞭子将她的手臂拉出一道長長的口子。
鮮血頓時沁透出來。
小北天妃卻像感覺不到痛一般,一瞬不瞬地盯着九娘,嘴角甚至還挂着嘲笑。
這個小北天妃太奇怪了,唯一的可能——這根本只是一個殼子,九娘汗毛倒豎,怒聲道“你不是她?”
“她?”小北天妃又是一陣低笑,道,“當然,你以為我會親自來這兒?”
小北天妃說着往前走了一步,九娘控制不住自己發涼的手,又是一鞭狠狠甩在她胸口。
又一步,再一鞭。
剩下最後一步距離時,小北天妃或者說那個該死的瘋女人終于停了下來,三道鞭痕讓她渾身染血,但她渾然不覺,只是攏了攏頭發,嗤笑着撫上九娘的面具,兀自喃喃道:“乖,再恨一點……”
九娘緊抿着唇,握鞭的手用力到指節泛白,卻再不肯揮動一下。
怎麽可能讓你得逞!
女人的手便猛然掐住了九娘的脖子,怒目圓瞪,道:“我讓你再恨一點,你打啊,殺了我啊!”
她的手并沒用力,九娘強忍着甩開她的沖動,學着她的樣子璨然一笑,極盡嘲諷道:“殺了你,好如了你的願嗎?”
“不殺,你以為你就能跑得掉嗎?”女人不怒反笑,道,“對了,我差點忘了……你還有個好梅子,讓梅子給你頂罪,你還真是冷血啊?”
“是你無情……”九娘怒極。
話音剛落,女人的手就猛然縮緊。突然的窒息激得九娘立馬扳上她的手,可無論如何,都比不過對方的力氣。
劇烈的掙紮讓窒息感愈加強烈,腦子空白得厲害,耳裏卻擠滿了炸裂的嗡鳴。
身側的銅鏡中映出一張蒼白扭曲的臉和一張陰森的面具,正在無聲的拉鋸。
梅子急得青筋暴起。
九娘的奮力,反而讓窒息更烈,她兩眼一翻就要暈厥過去,女人卻突然松了手,兩人同時脫力,跌坐在地上,喘得不行。
好一會兒,九娘才緩過勁來,驚疑地瞪着女人,女人也盯着她,眸中是陰寒刺骨的恨意,道,“得意嗎?知道我殺不了你?”
“為什麽?”九娘腦子還有些轉不動,模樣很是呆滞。
“……有個多管閑事的人,給我倆下過一個蠻不講理的……”女人滿臉怃然,頓了頓,惡狠狠道,“我為何要告訴你!”她的胸口劇烈起伏,顯然也并不舒服。
九娘卻已經猜到了,這世間最蠻不講理的咒只有兩個——安平和同生共死,她心下一個“咯噔”,傳聞這兩個咒是祖神在上古神靈時期所創,那時候的神靈多勇猛好戰,為了避免他們相互殘殺,才有了這咒。
安平多用來制約,同生共死則用以結盟。
九娘眉頭緊蹙,想不明白自己一只小妖身上為什麽會有這種高級貨……她也不敢多想,一想腦子就炸裂的痛。
瘋女人看她的眼神漸漸帶上某種詭異的光彩。
九娘咽了咽口水,神色微妙道:“所以當初……還有這三百年,每次我痛的時候你也痛?”
女人一陣痙攣,一張臉在昏暗的光線中猙獰,道:“是又如何,我每每想到是你在痛,我就興奮得難以抑制……”
九娘翻了個白眼:“你真是病得不輕?”
“是啊,”女人點頭,聲音沙啞道,“你死了,我的病就好了,那你去死嗎?”
“你自己怎麽不去死?”九娘愠怒,因為用力,嗓子又一陣疼。
女人摟着九娘笑得花枝亂顫,上氣不接下氣道:“你明知道你越生氣,我就越高興。”
“笑死你豈不是更好。”
女人挑眉道:“那你可只能回去做夢了!”
九娘瞪着眼睛,想要将人從身上推開,但沒推動。
知道她不能動手殺自己,讓她大大松了口氣,但女人一句話,又讓九娘愣住了。
“你是不是以為我不能殺你,你也不殺我,今兒個這事就算完了?”
九娘傻愣愣看了一眼面前的人,難道不是?
女人忽而一反倦态,神采飛揚,狂笑不止,笑到最後沒了力氣,只能整個兒挂在九娘身上。
九娘被蹭了一身血,不由得更加煩躁道:“有話快說,最煩你們這種心眼兒多得要死的?”
“哦?是嗎?”女人湊到九娘耳邊輕輕吹氣,輕聲道,“原來……阿九很讨厭外面那人啊?”
她的聲音陰鸷,已經忘了恐懼的九娘突然背後一涼,打了個冷顫,像被踩了尾巴般,一把将人推開,怒罵道,“讨厭又怎樣,你有屁快放,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這張臉剝掉。”
“你來呀!”女人跌坐在地上,卻毫不在意,纖白的手指撫上沾滿血漬的臉,猶自得意的笑道,“反正是張假的,你該不會以為……我會把你的臉給她用吧?”
九娘瞠目:“你……”
女人眸光一轉,妩媚道:“怎麽,惡心了?我就是這麽讓人惡心,還有更惡心的,你猜……這個身體還能活一柱香,一盞茶,還是立馬……砰!”
九娘眼皮一跳。
女人雙眼迷離,笑得趴倒在地上,好一陣才擡起頭貪婪地望着九娘,道:“你真的,不要自己去死嗎?你死了,梅子會活着,也再不會有人因你而死,而你的臉,我會好好替你保管。”
“做夢!”梅子突然一聲怒吼,她終于掙開了身上的桎梏,撲過來護崽兒似的護在九娘跟前,急道,“主子,您把鞭子給我,快走,她的真身在魔族……”
梅子的話沒說完,就被女人一道氣浪摔了出去,撞上金色的牆壁,狠狠地跌落下來。
一聲悶響,如同重鼓,撞在九娘心上。
不!
九娘快步沖過去,梅子已經整個兒蜷縮成了團,她試圖把她扶起來,但一碰上她的身子,卻發現她渾身軟綿,鮮血正順着每一處可以鑽出的空隙往外奔逃。
不!不要!
九娘的呼吸都要停止,她慌張地摸藥,一時竟手抖得找不到。
梅子痛得說不出話,只能輕輕勾着她的手不讓她動。
九娘明白她的意思,她是在說,沒用的。
心就像被擰巴般痛得厲害,百年陪伴,她們見證了彼此的成長,此時,她卻只能看她倒在血泊中,還要對她勾起嘴角。
她好恨!
淚水模糊了視線,她終于摸出了幾個瓶瓶罐罐,也不管是作何用,一股腦塞進梅子嘴裏。
“吞下去,乖……”她輕聲細語地哄着,生怕吓到懷中的人兒。
梅子含在眼中的淚滾下來,她費力地吞咽着,過了好一會兒,似乎真的好了許多,她捏了捏九娘的手,道,“不哭,淚……臉……會痛。”
“不痛,”九娘抹了一把眼睛,哽咽道,“我帶你出去,我這就帶你出去……”
梅子搖頭,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虛弱道:“主子,您說……咳……是活着難,還是死難。”
九娘哽咽着,說不出話。
“我覺得……是活着難,”梅子氣若游絲,暗紅的血水從她口中湧出,九娘想去堵,手卻被梅子勾住,“……這一次,您讓我選容易的……好……不好?”
九娘的淚洶湧而下,她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逼着自己,說出一個字。
“好!”
“呵……吃裏扒外的東西,”女人靠在牆角,很是欣賞了一番二人的主仆情深,才獰笑道,“就算知道我真身在魔族又怎樣,呵……等你死了,她難道還敢去找?”
九娘的眼睛紅腫,她冷眼瞪過去,聲嘶力竭地吼:“你有本事沖着我來。”
“我沒本事啊!我又殺不了你,”女人耍賴地聳聳肩,見九娘生氣,又詭異地笑起來,“不過……我可以一個一個……将你身邊的人除去,直到你活不下去。”
九娘腦中的弦終于斷了。
她不顧一切的撲過去,瘋狂的嚎叫、厮打、哭嚎。
“我的臉不要了,你喜歡就拿去,你以後不要再出現再我面前了,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叫她心中所有的恐懼和憤怒發洩出來。
可惜,再沒有人回應她。
作者有話要說:我來了,你們來沒有?來了真的不點個收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