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往事可追亦可尋(三)
有那麽一瞬,九娘徹底懵了,回神後,她的第一反應就是往後退,但身後哪裏還有什麽結界。
眼前所見,只有白茫茫一片冰川,純淨如天帝額飾上的白晶,天空很藍,潔白無瑕的雲就卧在泛藍的冰川頂上,肆意舒展,慵懶惬意,雲層之上的日光泛着白,将雲朵照出一圈白色的光暈。
“好了,”言術低笑一聲,慢條斯理整了整袖子,道,“逗你的,走了。”
九娘沒反應。
“……真傻了?”言術看着目不轉睛盯着一處的九娘,微妙的情緒一閃而逝,但很快他就扯着嘴角拂袖而去。
走出好遠才聽見身後之人拖沓的腳步聲。
“喂,”九娘追上去,怒道,“只能你吓唬我,就不準我吓唬吓唬你啊?”
言術抿着唇,好一會兒才涼涼道:“九啊,你變了。”
“……哪裏變了?”
“自打見了天妃天帝,”言術摸着下巴,有些悵然,道,“你就不大把我這個殿下放在眼裏了。”
“殿下真會說笑,”九娘憨笑兩聲,道,“小仙可不敢。”
頓了頓,又道,“請教殿下,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
言術明知她是在轉移話題,也不拆穿她,淡淡道:“我的冰境。”
九娘蹙眉:“冰境?”
“嗯,”言術坦言道,“上古典籍多有靈性,借着這冰境可壓制它們一二。”
說話間,兩人已經穿過冰川間的峽谷。
眼前豁然開朗,但見雪山環繞的中部平原上,一座恢宏的宮殿孤零零立在正中,雪白的建築高聳入雲,而在它的外牆上,大朵大朵白淨的牡丹争相競放,豔麗又清純,別是一番風情。
“殿下喜歡牡丹啊?”
“還好,”言術掃了眼從清荷變牡丹的外牆,慢吞吞道,“雪姬弄的,可能她最近喜歡牡丹。”
雪姬?這名字一聽就是仙娥,喲嚯嚯嚯,傳說中的公雞沒見到,倒是先聽到仙娥的名字了,九娘在心裏暗戳戳偷笑。
但見言術沒有要解釋的意思,九娘也沒多問,轉而催促道:“快走,再看着這一溜兒白我覺得我要瞎了。”
你不說,我可以自己去看嘛!九娘打定主意,腳步飛快地往宮殿沖去。
然而兩人都到了殿門口了,依舊不見半只仙娥的影子,九娘左瞧右望,言術也跟着她望,“看何?”
“沒有啊!”九娘否認道,“我就是在找……你這宮殿怎麽連個有氣勢的名字都沒有,難不成就叫書閣?”
九娘口中的“書閣”匾額就懸在二人頭頂,那牌匾鴉青底,朱砂字,沒有雕花也沒鑲金嵌銀,就那麽普普通通,除了字好看些,幾乎看不出什麽特別。
言術笑意很深,淡然道:“大道無形,大繁至簡,大俗大雅……”
說話間,兩人已經穿過大門,這門上也有禁制,但碰到九娘的面具就消失了。
九娘聽不懂言術那些文绉绉的言論,她現在全副心神都被殿內的場景吸引了。
有生之年,九娘怕都沒見過這麽多書,她就不愛讀書,一看書就犯困,但即便不愛看書,在這高到需要仰着脖子也看不到盡頭的排排書架前,九娘還是震驚到了,尤其是那些密密麻麻的書,竟分門別類,擺的整整齊齊,九娘看得咋舌,打趣道:“殿下以後可千萬不能跟人打賭。”
“啊,”言術被九娘天馬行空一句話說得一愣,随即反應過來,啞然道,“不如現下就賭上一把?”
好啊!九娘張嘴便想答應,卻被殿內撲面而來的溫熱氣息一熏,一連打了兩個噴嚏。
這遭罪得……九娘心裏嘀咕一句,揉了揉耳朵,退下身上的狐裘随手收起來,尴尬道:“看來冥冥之中,并不想讓小仙與殿下打這個賭啊!”
她說完便不再理言術,轉而往書架走去。
言術看着占了便宜就開溜的九娘,不置可否。
九娘轉了一圈,仰頭深吸了一口帶着書卷氣的空氣,越發感慨:“你這是把四大殿的書都搬來了嗎?”
“這都是私藏。”
九娘越發吃驚,問道:“這些書你都看過?”
“算是吧!”言術走到另一邊書架,開始挑選有關美食的書籍。
“那我考考你,”九娘來了興致,随手抽出一本問道,“這本《道德真經》第十二章寫的什麽?”
言術怪異地看了九娘一眼,見她兩眼晶亮的盯着自己,不由嘆口氣,慢悠悠道:“五色……”
“打住,”九娘打斷他,又抽出一本更高處的,問道:“這本《修身》呢?”
“君子戰……”
“停,”九娘不信邪,又轉了一圈,興致勃勃找了本最厚的,抱回來,懷着種既希望他背出,又想要看他出糗的激動心情,随手一翻,問道:“這本《起居注》……就第三千六百四十一卷吧!”
言術取書的手滞住,在九娘以為他不知道時,聲音沉沉的答道:“……歷二七三一年,秋,八月初六,八公主戲于蓮池,不慎落入重水,殁……”
“好了好了,”九娘不耐煩地打斷言術,将書籍一合,惱道,“我相信殿下當真是博學多才、博聞強識、博古通今了,我們去別的地方看看吧!”
言術沒拒絕。
九娘把書放回去,便悶着頭往前走,轉過一排書架,趁着言術還沒有轉過來,輕輕呼出口氣,她從沒見過情緒那麽波動這麽大的言術,哪怕當初他拿劍放在自己脖子上,哪怕她哄着要他吃下極酸的葡萄,他都總是克制有禮,像剛才那樣——既憤怒又悲傷,氣壓低得隔得那麽遠,她都想在将狐裘再次裹上。
當今天帝原本有四子四女,也算得上是子系興盛了,然而總有那麽一些意外,而正北天妃就是這些意外中的意外了。
正北天妃是最後一位嫁給天帝的正妃,新婚不久,正北天妃就懷了四殿下,然而還不待生産,就胎死腹中了,後來,好不容易懷上六公主,千仔細萬小心,倒是生出來了,但還未滿月,又夭折了。
直到百年前,正北天妃再次懷孕,這次她終于氣運加身,八公主成功度過了前兩次難關,順利長大,眼見八公主就要成年,大家歡歡喜喜的準備成年禮時,八公主卻因貪玩,溺死在了蓮池裏。
八公主生來就格外可愛讨喜,是被天帝捧在手心長大的明珠,公主驟然出事,天帝震怒,險些直接虢奪了正北天妃的妃位。
聽聞,還是言術的母妃,東天妃求的情。
如此看來,言術與八公主的關系也應該很好,難怪剛才他那麽難過。
據說,當時的天帝也因此消沉了好一段日子,後來,還破例風光大葬了八公主。
而小北天妃,大概也是在那個時候出現的。
言術的書閣大概真的是給書住的,相較于前面恢弘的大殿,後院能看見滿天星子的卧房真的是……無話可說了,好在這裏不是一重天,漏雨什麽的不會有,但是會透風啊!
九娘望着屋子裏比門窗也小不了多少的幾個大窟窿,這真的能住人麽?
“或許你想睡大殿……”言術是這麽說的。
九娘欲哭無淚,她才不想枕着“書香”入眠。好在床是完整的,被子也是特制的,保暖效果超級棒,躺在裏面暖烘烘的。
九娘瞪着眼睛數了會兒星星,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朦朦胧胧間聽見悠揚婉轉的聲音在輕輕喚着什麽,很輕,似遠還近……
“咚。”
不大不小的聲響突然在屋內響起,九娘打了個激靈,睜開眼睛四下一掃,屋子裏空蕩蕩的,呼喚的聲音消失了,九娘翻了個身,懷疑是自己聽岔了。
迷迷糊糊剛睡着,又是一聲輕響,九娘再次睜眼,四周靜悄悄的,依舊什麽都沒有,難道是夢魇了?
九娘打了個哈欠,再次睡去。
不多時,又是一聲響,這次的聲音就在身邊,像是什麽東西被扔過來,在地上還彈了一下,九娘幾乎是立馬就睜開了眼,環視左右。
沒有!什麽都沒有!
但九娘已經确定,一定有什麽東西在屋裏。
她不敢再睡,起身一連結了三個法印,清心,驅魔,驅鬼……
最後一個法印結成的瞬間,一聲幽幽輕笑聲乍起。
雞皮疙瘩頓時爬滿全身,體內的血液都瘋狂的往腦子湧去……但得益于這些天日日受驚,九娘的承受能力漲了不少,沒當場大叫起來。
……但不代表不怕啊!
九娘呆愣片刻,才被自己“撲通、撲通”得心跳聲驚醒,想起應該集中法力于眼睛,可四下一掃,卻照舊一無所獲。
她撸了把胳膊,這到底是什麽情況?難不成八重天還有厲害如斯的小鬼?
她正不得頭緒,就聽見輕微的腳步聲,從角落一步一步靠近,可因為四周太安靜了,那腳步聲就顯得格外瘆人。
九娘那個吓啊!趕緊裹緊了被子,但這會兒被子也不管用了。
天了個神!這八重天還鬧鬼,也太可怕了!
九娘低呼一聲,一下子從床上蹦起來,飛也似得撲向門口,可本該一拉就開的門,卻怎麽也拉不動。
只好轉而往窗戶跑,但窗戶也打不開。
那就從那些洞裏出去吧!
該死的,怎麽連洞也被冰封住了?
九娘怒吼一聲,一腳踹上牆壁,可惜八重天的牆壁也比她厲害,一連三腳,腳都痛了,牆卻巋然不動。
身後,腳步聲漸近。
九娘把心一橫,摸出鞭子一邊亂抽一邊喊:“來啊!看我不抽死你。”
腳步聲果然停了,九娘頗為得意,使了個術法讓鞭子自己在空中揮着。
那鬼近不得身,便想了另外的法子,很快,九娘就發現屋內越來越冷,慢慢的,連出個氣都能蘊蘊出一團白霧……
小樣,還想甕中捉鼈?
九娘冷哼一聲,大概是吓着吓着就吓習慣了,這會兒她不但不怕了,還神思敏捷地從乾坤袋中拿出了言術給的那件狐裘,裹上……想了想,又得意地掏出了壇酒,仰頭喝了一口。
用昙花釀造的昙香,酒香格外誘人,因着屋子狹小,很快,一屋子都彌漫着這股清冽的酒香。
消失了好一會兒的腳步聲又淩亂地響起來,試圖靠近,卻似乎是被九娘的鞭子擦到,那鬼倒吸口氣,退了回去。
九娘擔心她使大招,趕緊小心防備着。
哪知,那鬼竟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起初還挺壓抑的,漸漸就哭得大聲起來,且越哭越傷心。
九娘怔愣住,這……這……這鬼哭了?
難不成她還要去哄?
不至于吧!
九娘搖頭,她才不要哄一個吓唬她的鬼嘞!
那鬼哭了一陣,見九娘無動于衷,頓時更委屈了,哭聲也提高了不少,一聲一聲響徹雲霄,屋內被震得簌簌作響……
不一會兒,頭頂的冰就一塊塊掉落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當當當……來來來,猜猜九娘看到了啥!嘿嘿……評論猜獎,猜中給紅包,哈哈!來吧!大膽的猜!(你們的評論我看得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