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往事可追亦可尋(二)
兩人終于出了偏殿,九娘悶着頭走出一段,才停下來深深吸了口氣道:“終于出來了,今兒個真是太謝謝殿下了,小仙這就先告辭了。”
“回來,”言術攥住九娘的衣領,道,“你跟……認識?”
“不認識!”九娘将自己的衣領解救出來,小聲抱怨道,“你別老是動手動腳的!他就是把我認成故人了……而已。”
話雖這樣說,她自己的聲音卻越來越小,明顯的心虛。
“抱歉。”言術抱了抱拳,視線從九娘的面具掃過頭頂,停了一瞬,便快速垂下眼眸,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何不介意與她接觸,好像這是極自然的事情,但事情上,他從小就不太喜歡旁人的觸碰。
他這麽正兒八經的道歉,九娘又有點不好意思了:“好啦好啦,我又沒說什麽。”
言術輕輕“嗯”了聲。
九娘便拍了拍他肩膀,調笑道,“你該不會以為是他看了我面具後的絕世容顏,要納我作天妃吧?”
言術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你看我像是做天妃的料嗎?”九娘努嘴。
“不像。”
“那是……我可是要做天後的。”
言術看着微微仰着頭的九娘,突然就笑出了聲。
直到很多年後,九娘真的做了天後,也算是當年一語中的了。
七重天的月色比之五重天不知要明亮多少,皎潔的圓盤如同白衣輕衫的美人,靜靜立在天邊,道是無情卻又永遠脈脈含情的望着你。
九娘仰着頭,不禁感慨:“好美!”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言術繞過九娘,慢吞吞往前走,走出幾步,又回身向九娘招招手道,“來。”
九娘看着他的方向,竟是要往星君府的最高處——望星臺去,望星臺可不是什麽人都可以去的。
好在借着言術的光,守衛們不曾有任何阻攔。
兩人慢騰騰往高處爬,才剛到一半,九娘就忍不住驚喜地叫嚷起來,“這也……太美了吧!”
熒惑星君的府邸本來就位于最南方,南方屬火,遙遠的天際線上是永遠也燃不盡的紅霞,随着風過,時而如波濤洶湧,時而如流雲缱 | 绻……
言術一言不發,帶着九娘繼續往上,到達頂端時,九娘已經被震驚得沒了聲音。
頭頂是觸手可及的白月光,身前是變幻莫測,姿态萬千的雲霞,身後,則是閃爍不定,潑灑整個天穹的星子,更遠的地平線上,一條天河銀練彎彎繞繞,流向遠方……
“簡直好看到沒朋友啊!這也太美了……”九娘詞窮,只能反複以“太美”感慨,“七重天都這麽美了,那八重天豈不是更好看?九重天不更是美得無法想象?”
“九重天我不知,”言術笑着看像九娘,慢吞吞道,“但八重天……你想去,還是在我能力範圍之內。”
九娘暗自估摸了下自己的武力值,黯然道:“還是算了。”
言術沒再說話,兩人靜靜站了片刻。
“美景也看了,”九娘伸個懶腰,突然有些興味索然,道,“我現在可以回去好好養傷了吧!”
“真走?”
“難不成我還留下來給您盡孝?”
“盡孝之事,自有吾兒,何需你!”言術啞然。
“你有兒了?”九娘故作驚詫,“難不成你偷偷……”
“胡鬧,”言術臨空一拍,九娘頓覺額頭一疼,“現在沒有,将來還不能有?”
頓了頓,又道:“現在說你,真要走,不對我負責?”
“負責?”九娘揉着耳朵眨眼睛。
她想起昨夜,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天邊的雲霞咋就那麽紅,那麽熱呢?
“是啊,”言術擺出一副大度的模樣,緩緩道,“今日宴會,若非因你,天妃的屍首擡進大殿那會兒,我就溜之大吉了……”
九娘梗了一下,歪頭想看清這人如何把溜之大吉的話說得這麽坦然,但人家言術顯然比她想的“正直”多了,不但坦然,且還深切的認為……就是九娘對不起他。
“且不說我沒走掉,落入父君設計,”言術還挺大度,“就說之後,不出三日我就會因此大禍臨頭,你真忍心一走了之?”
九娘敲了敲面具,道:“殿下,您這樣說,我豈不是應該跑更快才對。”
明知有危險還留下來,那不是傻嗎!
“所以……”言術抿了抿嘴,俯身在九娘耳邊,慢條斯理低語道,“我正等着你跑,好趁機打斷你的腿,喂公雞吶!”
一陣惡寒直沖頭頂,九娘窒了窒。
言術溫聲一笑,學着九娘的樣子拍了拍她肩膀:“走了,帶你領略八重天的美景去。”
九娘簡直無語了,這人真是心眼比針尖兒都小,她也沒怎麽得罪他呀,怎麽動不動就喜歡吓唬她,就看她“身嬌體弱”好吓唬嗎?
她真覺得……天界的那些傳聞太不可信了,這人明明就是披着君子皮的魔鬼嘛!
……雖然大部分時候還是挺好的!
“或者……你更想再見見梅子?”言術甩一甩寬大的袍袖,給了九娘最致命一擊,緊接着又補充道,“放心,你不跑,我會保護你的。”
呵呵……收回前言!
別以為打一棍子給個甜棗我就會承認你是個好人,九娘在心裏哼哼兩句。
這些玩權術的也忒壞了!
哼!
等兩人真站在八重天,九娘更是覺得自己被騙了,臆想中的仙宮林立根本沒有,雲霧缭繞倒是真的,就是繞的全是崇山峻嶺,茂林蒼樹……這畫面在人間,也算是仙境了,但,這可是天帝天妃所在的八重天啊!
九娘略有些失望,以為是自己視力不好,放眼去找,別說天宮,她連一間小木屋都沒看到。
“說好的美輪美奂呢?為什麽不是山就是霧?”九娘一聲哀嘆。
言術看鄉巴佬般看着九娘,啞然道:“八重天總共才住了幾個神?況且四周都是結界。”
“哦!”
言術又道:“別動歪心思,你那點道行,會死得很慘的。”
“哦!”感情還是把她當禍害啊!
“跟緊我。”
“哦。”
“傻了?”
九娘氣結:“……你才傻了,你們全家都傻。”
言術抵唇而笑,舒展的眉眼如同突然綻放的芙蓉,雍容且矜重,他強忍笑意,嚴肅道:“大膽小妖,公然辱罵神族,該當何罪。”
九娘看得癡了,壓根沒聽清言術說了什麽,心噗通亂跳一陣才意識到自己失态,她咬着下唇,擡手一巴掌拍在胸口,立馬痛得……差點沒再辱罵一次神族。
言術哭笑不得,好心沒在調侃她,在九娘肩膀上不輕不重拍了拍,将人帶上了圓乎乎的煙雲獸。
煙雲獸雖然長得胖,速度卻很快,腳下的千溝萬壑極速退去,不多時,他們就到了一座高山,此山與周圍那些山看起來并沒有什麽不同,同樣的林茂樹翠,煙雲環繞。
言術領着九娘到了山腳一塊兩人高的巨石處就停了下來——就連這種石頭,九娘都見過好幾處一模一樣的。
“行了,就到這裏,伸手。”
九娘都懶得問是要作何了,反正他肯定有理。
她的手指很白,纖細且長,卻因為長期釀酒勞作,并不軟嫩,但正因如此,她的指尖總萦繞着淡淡酒香。
言術捏着九娘的指尖,前後左右仔仔細細端詳了一遍,在九娘稍露疑惑時,卻突然擡手輕輕在她的面具上一點,金色符文在面具上慢慢游走開來,很快又隐沒下去。
“手很漂亮,做飯應該好吃。”
“你……”九娘是想罵髒話,要給結界通行符你就直說,神神秘秘的又是看手又是誇我手好看,是要怎樣?
別以為你這麽說了我就會給你做飯,這事沒可能!
九娘氣呼呼往前走,沒走兩步又被言術叫住,“嗳……你怕冷嗎?”
“不怕。”
“是有多不怕,”言術緊走幾步攔住九娘,問,“六重天的大西北,可曾去過?”
九娘打了個哆嗦,道:“我沒事去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找屎嗎?”
大西北是什麽地方?
簡單說,就是個死境,永遠的冰天雪地,還不是普通的冰,傳聞是第九重天直接漏了個窟窿在那兒,乃天地靈氣濃郁至極的一塊地。
聽起來,應該是個風水寶地?
可常言道,物極必反,管他妖魔鬼怪,到了那個地方,沒有足夠的準備,就是個凍死的下場。
言術抿了抿唇,從袖中的乾坤袋中取了件厚實的狐裘遞給九娘,道:“拿着,一會兒覺得冷,就穿上。”
九娘看他樣子還挺嚴肅,沒再矯情,乖乖将狐裘搭在了胳膊上,這才一步踏入結界。
如水波紋在身周蕩開,起初還能感覺到一絲絲擠壓,随着面具上金色符文閃耀,壓迫感一觸即離,九娘便入了結界。
驟然而至的刺骨寒冷瞬間降臨,九娘下意識夾緊雙臂,來不及屏住呼吸時吸進的半口冷氣,從鼻子一路凍到肺腑,四肢到底有沒有在顫抖九娘并不清楚,她唯一的感覺就是冷,要命的冷,冷得已經凍僵……
三息一過,胸口就發出劇烈的抽搐,疼痛使得身體一陣痙攣,漸漸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言術眼疾手快,幫她把狐裘裹到了身上。
也不知狐裘上是否施了抗寒的術法,那些因寒冷造成的身體反應,開始逐漸緩解。
九娘大喘口氣,朦胧的白霧模糊了視線,袅袅白霧中,言術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耳鳴使得她聽不清他的聲音,只能依稀從口型辨認。
——歡、迎、來、到、大、西、北。
作者有話要說:這裏特別說明一下,因為言術是個讀書人,所以……本文會用到很多古詩詞,文言文什麽的,都有出處,我就不一一做解釋,大家可以百度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