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大西北的回響(三)
“九。”
“……你怎麽才來!”
“雪山崩塌,我被阻在了途中。”
“哦!”
“我想回去!”
“好,你再休息一下,馬上就帶你回去。”
熟悉的聲音漸漸遠去,九娘的眼皮沉重,她努力想要撐住,最後卻陷入了沉沉的夢境。
帶着涼意的陽光落在九娘濃密的睫毛上,五彩的流光順着眼睫輕輕流淌,在眼睛下方的面具上,投下長長的陰影。
往下,她粉嫩的唇瓣如同初綻的薔薇,柔軟,濕潤,誘人品嘗。
陽光似乎都偏愛她的臉,在其上流連忘返,搔首踟蹰,想要一探芳澤,卻又被撓人的面具阻擋。
忽而,那睫毛顫了顫,陽光一驚,撒落了一地的斑駁。
輕輕的敲門聲響起,随之而來的,是少女嬌俏的抱怨:“仙女姐姐……你到底還要睡多久啊,太陽都曬屁股了。”
屋內一片寂靜,雪姬卻已經習慣了般,趴在門上就噓噓叨叨開了。
“你都睡了快半個月了,再不起來,星雲仙會都要開始了,快醒醒。”
九娘輕輕皺了眉頭。
星雲仙會?是了,上次星君大婚時,言術有提過。
“書書說……你根本就是……不願醒,”雪姬嘟了嘟嘴,忽而又話鋒一轉,開導道,“我不知道你們在外面發生了什麽,書書不肯說,但你要是不醒來,就什麽問題都解決不了,那豈不是更糟糕。”
屋內依舊靜悄悄的。
雪姬重重嘆口氣,撅着嘴道:“那好吧!你再睡一會兒,我明天再來叫你。”
雪姬說完,又趴在門上努力往屋內瞧了瞧,直到确定裏面的人一點動靜都沒有,才嘆聲嘆氣地走了。
待她一走,床上的人卻突然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真是……比太陽更明媚,卻又比月亮更柔情,初初看上去,像是純粹的黑曜石,但一眨眼間,似乎又有金色光芒流轉其間,細細去看,又似是包羅了整片星之海洋。
那雙眼眨一眨,星海就轉一圈。
屋內光線一暗,一道人影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九娘床前。
“醒了。”
柔柔的聲音響起,言術的嗓音,聽多少遍都如初見那般,悠悠晃晃,不急不緩。
九娘卻心下一痛,偏過頭去,不願看他。
言術無聲地嘆口氣道:“我明日再來。”
身後的聲音徹底消失,九娘的眼淚又忍不住留下來,她其實早就醒了,但是她誰也不想見,什麽話也不想說,只想一個人靜靜的待着。
第二日,言術果然又來了,好說歹說,給她喂了點東西。
如此又過了三日,九娘的情緒才總算穩定下來。
這日言術來時,九娘已經靠在床邊等着了,他近日總愛穿石青色衫子,衫子上用金線繡着各式花紋,今日這身,繡的是一圈魚紋。
九娘偏頭看他,卻突然發現他腋下露出的一點點蓮紋般的尖兒。
九娘眸色一凜,屋內的光線也跟着暗了暗。
扭頭,翻身,今日天氣不好,姑且再睡一覺緩緩。
言術有些莫名,擡袖往腋下一看,頓時明白過來,啞然道:“你誤會了。”
他說着背過身去,提醒道:“你看。”
身後沒有聲音。
言術頗為無奈,柔聲哄她:“就一眼。”
九娘這才勉勉強強扭過頭,終于看清言術衣衫上的紋飾,确實不是她想的那個,而是兩條胖胖的錦鯉團團圍住,只是它們的尾巴四溢開來,她先前看見的,就是那錦鯉的尾巴尖兒。
九娘的臉微微發熱,趕緊垂眸掩飾自己的尴尬。
知道她不氣了,言術卻又好氣又好笑,想要說她幾句,但一看見她那雙眼睛,頓時什麽脾氣也沒了。言術暗自嘆口氣,拂袖坐下,手裏多出一碗清粥,促狹道:“帶你來本是想吃你做的美食,結果反倒成了我伺候你了。”
九娘長長的睫毛顫了顫。
“趕緊起來吃飯。”言術催促道。
讓堂堂天族殿下伺候她吃飯,九娘自知是占了便宜,也不好再拿喬,磨磨蹭蹭坐起來。
言術一個除塵咒一揮,九娘摸出跟發帶,将頭發松松一綁,兩人配合默契,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起床洗漱,準備用餐。
言術已經一切就緒,左手碗,右手勺,少少舀一勺,碗邊搭一搭,喂……
這一套投食動作,他已經相當熟練,但依舊每次都能讓九娘看得目不轉睛,實在是,君子如玉,溫潤而澤,翩翩氣質,雅度非常。
明明就是普通的清粥,經他這麽一拿,倒真像是仙界鼎鼎高級的仙食了。
清粥入口,軟糯的米裹着濃濃的鮮香瞬時融化,九娘眸光一亮,這碗看似普通的粥竟真的一點兒也不普通,熬粥用的水應該是提前熬煮的鲫魚湯,湯裏不僅用了最高級的天河鲫,還加了最新鮮的藿香,茯苓,姜片以及蜜棗。
再吃一口……這粥裏竟也加了東西。
“是豆腐,碾碎了。”言術微微眯着眼睛,嘴角微勾的角度應是笑了笑,但太清太淺,九娘無法确認。
九娘正吃得專心,眼角餘光卻突然看到些異樣,她微微偏頭,頓時,整個人都僵在原處。
冰境裏下雪了,雪花很大,鵝毛一般,飄飄忽忽從屋頂的漏洞裏往裏鑽。
言術眼明手快,頭也沒回,就揮袖就将屋內的幾個洞封住了,然後輕輕一抖,如同什麽事兒都沒發生般,小心翼翼舀了勺粥,送到九娘嘴邊,柔聲道:“等吃完飯,我們去別院住幾天。再過幾日就是星雲仙會了,我從前忙着讀書,不曾參加過,今年正好去湊個熱鬧。”
九娘卻仍然着了魔般望着那處洞口,言術喂,她就無意識地張嘴,将粥吞下去。
過了許久,言術才無奈地嘆口氣,道:“有什麽想問的,你問,我不瞞你了。”
九娘終于茫茫然回過頭,視線卻依舊有些散,聲音也飄飄忽忽的:“傾暮一呢?”
言術答:“死了。”
九娘兩眼一閉,沉聲道:“怎麽死的?”
“舊傷發作,背部又遭重創,但致命傷……”言術頓了頓,終究還是抵不住九娘探究的目光,輕聲道,“他挖了自己的內丹。”
九娘心下一跳。
她不願意去回想當時的場景,但卻不得不想,那時……傾暮一本沒到必死的境地,後來……九娘終于明白……
那塊妖丹他一定得到了很久很久了吧!久到內丹已經開始與他自己的內丹融合,難怪她遇到他後就再也沒聽到那個聲音,難怪他不願意輕易将內丹給她。
他是想成親之後,再用雙修之法,慢慢分離內丹吧!
九娘眸色暗沉,如果一開始就知道取內丹需要殺了傾暮一,那她還會要那塊內丹嗎?
九娘不知道答案,也不想去想。
見她神色黯然,言術很想開口勸勸,但他猶豫許久,也不知該如何勸慰,九娘也沒給他這個機會,很快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不太好看的笑,道,“那沙疏呢?”
她只問沙疏,至于另一個人,她希望……這一輩子都不要再遇到。
“昨日剛差人去問過,”言術應該松口氣的,但他的心情卻更加沉重了,“貓兒已經恢複了。”
“那些雪怪呢?還有個雪怪大夫。”九娘偏着頭,眉頭死死擰在一起,她其實并不在意這些人,但傾暮一交代過,她不得不問問。
“大雪山坍塌後,雪怪都遷移走了,”言術沉吟片刻,似乎在回想,最後還是搖頭道,“至于你說的大夫,我并未見過。”
“哦!”九娘點點頭,突然又想到一個更奇怪的地方,偏頭問道,“那紙片人呢?”
言術皺眉,道:“……一直在你身上。”
是嗎?
九娘總覺得哪裏怪怪的,那日中午發生的事情,當時只覺得是巧合,後來再回想,總讓她覺得那雪怪大夫是有預謀的——他進來的時機也太精準了。
可言術沒必要說謊啊!
而且,言術說他沒見到過那雪怪大夫,那那個雪怪大夫呢?
還有那個誰,她到底是怎麽找到藥圃的。
言術說的不能解毒的藥,為什麽那雪怪大夫卻說可以防毒。
九娘揉了揉額頭……難道,雪怪大夫早就跟那人串通好了,他去藥圃一是為了采藥,二則是為了帶路,不然……怎麽會他走了,那人就來了。
之後言術再沒見到他,說不定是他還想再拿些好處,去而複返——傾暮一打架那會兒,他就躲在藥圃附近吧,一定是雪山崩塌時,将他也埋了。
這就叫多行不義必自斃!
早飯後,九娘裹上了最厚實的大氅,将自己從頭到腳都包裹得嚴嚴實實,這才随着言術出了冰境。
若非為了給她養傷,大概言術也不會帶她回這裏吧!
別院依舊是在崇山之間的結界中。
入得結界後,入眼是看似雜亂無序的桂花林,按照特殊的路線穿過挂花林後,就能見到綠樹掩隐間的白牆紅瓦式樣的小宮殿。
雖然不及書殿那般金碧輝煌,卻別有一番小家碧玉。
入得大堂,是一派的古色古香,隔斷後,依舊可以見到不少書架。
書架上的書整整齊齊,一絲不茍。
而別院裏,依舊沒有別的仙子、仙童,言術好像從來不需要人伺候。
言術腳步不停,帶着九娘繼續往後院走,上得小樓,入得客房,打開軒窗,那一刻,九娘才真正見識到這別院的美。
窗外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湖泊,湖水青綠透徹,水底碧草窈窕,停在湖面的小舟悠然,若非水中倒影,它就真的如同泊在空中般無所憑借,唯有一根麻繩,晃晃蕩蕩從小舟一路牽引到岸邊堤壩的柳樹上,那一排垂條綠柳一路延伸到視線的盡頭。
再遠處,湖面上升起清紗薄霧,朦朦胧胧将水天混為一色,而更遠處的山就在這霧氣中若隐若現。
九娘深深呼吸,頓覺肺腑之間都是鮮活的水氣。
“殿下還真是小氣,如此美景,竟藏到現在。”
言術啞然失笑,搖着頭往外走,邊走邊道:“我若真想藏,又怎會帶你來,好心沒好報。”
九娘跟上言術的腳步,雙眼四顧,想要看看這別院還有什麽她意向不到之處,因而答得十分随心所欲:“好報是有的,就怕殿下不想要。”
言術停下腳步,微低下頭莞爾看正左顧右盼的九娘,笑道:“你給,我為何不要!”
“嗳,”九娘根本沒在聽他說話,指着樓下的桂花林驚喜道,“我剛剛好像看到那林間有兔子。”
言術也不知她是有心還是無意,只是看着她閃着光的眸子,忍不住便順着她道:“是有,所以九的意思?”
“我們晚上吃兔子吧?”九娘喜滋滋說完,又補充道,“你捉!我做!”
“成!”言術拍拍手,袖袍一撩,飛身從雕花欄杆處翻下了樓。
身後九娘的眸色微閃,狡黠地一笑,低聲自語道:“以身相許,你敢要嗎?”
作者有話要說:九娘變美了哦!雖然還是沒有臉!啊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