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大西北的回響(二)
天空灰蒙蒙的,雪花如同鵝毛般,大片大片落下來,很快就将地面鋪了一層白。
蓮玥抱着沙疏的手有些抖,“小沙疏……”
她一遍遍輕輕喚着,七瓣冰花已經用秘法稍微煉制,給沙疏服下,他右背到左股的傷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着,血水流了一地,将雪白的地面染成得斑駁,刺得蓮玥的瞳孔微縮。
都是那個女人,若不是她若不是她突然出聲,沙疏怎麽會分心顧她……
蓮玥的腦海中,一個噴怒的聲音在不斷的嘶吼着,她的視線中赤色不斷翻騰,眼見就要将雪色淹沒。
還不可以,沙梳還需要她的救治!
蓮玥将下唇咬破,疼痛讓她略外清醒,但腦中的聲音依舊在搶奪着她的理智,她不得不拔下頭上的金釵,狠狠刺進自己的大腿……這才壓抑住心中翻滾澎湃的恨意。
沙疏的傷很快修複如初,只有破碎的衣衫在訴說着剛才的觸目驚心。
“殺!”
蓮玥一滞,趕緊拔出金釵又是一刺,趁着這片刻清醒,她翻出了些別的藥,給沙梳灌了下去。
天地間很靜,一片漂亮的六瓣雪花突然飄飄蕩蕩撲過來,如同情人撲向戀人般,依戀的、顫巍巍的落在了沙梳毫無血色的唇上,又久久的攀附着,不願離去。
蓮玥腦中的那根線突然就斷了,什麽理智都統統消散,只剩下一腔無處發洩的恨,她恨這天,恨這地,恨這雪,恨這阻擋她報仇的山,恨天下所有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人……
天生萬物以養人,世人猶怨天不仁。
……
不忠之人曰可殺,不孝之人曰可殺。
不仁之人曰可殺,不義之人曰可殺。
……
天生萬物以養人,人無一善以報天。
殺!殺!殺!殺!殺!殺!殺!
濃烈的殺意徹底控住了蓮玥,她站起來,雙手連連結印,腳邊的藥杵也感覺到了她的怒意般,激烈的顫抖着,最後化作流星一飛沖天,又在極高處頓住,眨眼間化着流星,墜落,狠狠砸在山谷外的結界上。
這一下地動山搖,天崩地裂,空中的大雪都凝滞片刻,緊接着,就像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拉扯着,紛紛打着圈兒向着結界湧了過去。
那一瞬間,天光乍瀉,天空中傳來陣陣破碎的聲音……
“小心。”
言術的提醒并沒有起到多大的作用,走神的九娘依舊被突然而至的劇烈晃動颠簸得站立不穩,踉跄幾下,摔在了藥圃裏。
好在她運氣好,沒有碰到寒菊那般的靈植,只是壓彎了一地的碧葉薄荷,惹了一聲的涼香。
九娘拍拍手,正要爬起來,一股夾着雪花的風暴卻迎面襲了上來。
世界突然就靜了,沒了言術的聞言細語,也沒了傾暮一的嘲笑……風雪都化作了利刺,紛紛往身體裏鑽,已經感覺不到痛,只是覺得冷,徹骨的冷。
“小娘子、小娘子……”
是誰的聲音沖破一切隔膜,重重撞在了她的心上,九娘艱難地睜開眼睛,周圍一片黑暗,并非通常的那種黑,她是仙,即使是黑夜也無法阻擋她的視線才對,可現在,她什麽都看不見。
“小娘子,”傾暮一的聲音輕輕響在頭頂,聽上去很是焦急,“醒過來了嗎?”
“嗯。”九娘從喉嚨裏擠出一聲嘤咛,太可怕了,她剛剛差點就直接魂飛魄散了。
九娘心有餘悸,這會兒,她才感覺到全身上下每一處都在叫嚣着痛,試探性的想要動一下,身體兩邊卻被什麽東西塞滿了,根本動彈不得,唯一還有一點空間的,就是上方。
但傾暮一就在她上方,九娘蹙眉。
“這……到底怎麽了?”她忍不住開口詢問,一開口,才發現嗓子大概也傷到了,聲音跟剪刀刮在銅鑼上似的。
傾暮一卻沒笑話她,他沉默了一瞬,才啞聲道:“毒女……将整個結界都破壞了,”說着輕輕咳嗽一聲,喘息道,“你聽我說,這藥圃……本就建在大雪山中,外面的一切……其實……都是陣法演變的,如今,雪山坍塌……”
傾暮一咳嗽着停下來,九娘能感覺到他說話非常吃力,想開口叫住他。
傾暮一卻像能看見般,輕聲斥道,“閉嘴,老子……說話,別打岔。”
九娘眼眶一熱,心突突的跳起來。
傾暮一又是好一陣咳,咳得心肝脾肺都要出來般。九娘伸手想去抓住點什麽,卻只摸到了一手的溫熱。
“別動……”傾暮一如遭雷擊,立馬叫到。
九娘趕緊收回了手,她心裏已經明白了,卻還不想承認,這一定只是一場夢,或者就是蓮玥搞出來的幻境,剛才明明一切都好好的。
對了,言術,言術呢?
她張了張嘴,嘴巴卻被一只冰涼的手捂住。
“不要!”傾暮一哀愁的聲音喃喃,有些祈求的味道。
他知道了,他知道她想要叫誰。
“至少……在這一刻,保護你的……是老子。”傾暮一又道。
九娘的眼淚落下來,她不愛哭的,可此時卻忍不住。
身前的空間消失,傾暮一的身子微顫着輕輕靠了下來,在觸碰到她的位置停住,他身上微微的溫熱透過衣料傳過來,讓九娘心中稍微穩定了許多。
傾暮一立馬感覺到了,他将頭靠到九娘耳邊,聲音很是虛幻,帶着笑意:“你聽……我說,你要的東西,我都給你。”
“你拿了它,就……趕緊出去,不用管我。”
“但是,你得答應老子,不……”傾暮一大大的喘了口氣,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九娘若有所感,輕輕用手指戳了戳傾暮一的手臂,催促道:“什麽?”
傾暮一的氣息一亂,好半天才深深呼出一口氣,無奈道:“不可以,忘記……我。”
“我不答應,”九娘立馬搖頭拒絕道,“……我們一起走。”
傾暮一似乎笑了笑:“老子……走不了了……傻子。”
她就是傻子了,她就願意當傻子,只要大家都一直一直在,她做傻子又怎樣,九娘在心底狠狠地将傾暮一從頭到腳罵了個遍,卻開不了口說出一個字。
“別哭了……本來就醜得……需要……帶面具的……”傾暮一的聲音更弱了,斷斷續續的十分吃力,語調卻輕松起來,“小……娘子,你笑……笑……”
剛剛說誰傻來着,傻的就她一個嗎,九娘的眼淚止不住,嘴角卻微微揚起來,露出一個牽強的笑,哽咽道:“你也是個傻子。”
傻子九娘感覺到身上一輕,一陣窸窸窣窣的微微響動,很快,一個東西被傾暮一塞進了她的嘴裏,帶着濃濃的鐵鏽味。
那東西入口即化,一股濃郁的靈氣随着九娘的呼吸,以極快的速度傳遍全身,與此同時,密密麻麻的劇痛開始游走,但因為身上本就有傷,那痛似乎也構不成什麽威脅了,九娘只深吸了幾口氣,就将痛楚都吞入了腹中。
九娘明白過來,這就是她一直在尋的——另一塊破碎的內丹。
她腦中靈光乍現,對了,她還有金絨望月蓮,這回無所顧忌,她毫不心疼,忍着身上的痛摸出一片,揉碎了,一把塞進了傾暮一嘴裏:“吃下去。”
傾暮一的胸膛起伏,笑聲壓在嗓子裏,抿着唇将嘴裏的花瓣咽了下去。
其實他知道,這會兒給他吃什麽都已經沒用了,但他喜歡這種感覺,哪怕是她一點點的在意,一絲絲的關心,都叫他開心不已。
感情或許就是這樣,得不到的,才格外想要。
傾暮一将頭輕輕靠在九娘肩膀上,“小娘子,我想……睡覺!”
“不許睡。”九娘動了動,知道他這一睡就起不來了,于是又将一片花瓣揉進了傾暮一嘴裏。
傾暮一沒躲開,悶悶笑了兩聲,抱怨道:“我不睡就是……你別再……給我吃了,苦死了。”
九娘哭笑不得,這可是最最稀有的靈藥,他竟然還嫌棄。
九娘不讓傾暮一睡,他便真的不睡,就靠在一旁有一句沒一句的輕聲跟她說話,又絮絮叨叨跟她交代了許多。
她似乎終于扼住了死神的脈搏,然而沒過多久,傾暮一就全身一震,僵硬道,“小娘子……你該走了。”
“我不,”九娘眉頭緊蹙,“不是說好了一起嗎?”
“小娘子……”傾暮一的聲音忽而徹底弱下去,若不是他的唇就貼在她耳邊,幾乎聽不清,“再……叫老子……一次。”
九娘眼淚瞬間決堤,淚水落爬滿臉上的傷口,卻不覺得疼,她張開嘴,哽着嗓子……一遍又一遍的叫他。
——傾暮一,傾暮一,傾暮一……
你別死,不是說好一起出去的嗎?
傾暮一!
……
有多久沒有這般直面生離死別了?
仙人的生命悠長,哪怕壽元終結,也不會真正意義的死去,他們的魂魄凝練,在死後并不會直接消散,而是回到六重獄。
在那裏,他們可以再次來過,若是修為足夠,還能帶着前世的記憶重新開始。
只有三種列外。
其一,是一重天的凡人,凡人天生有魂無魄。
不少凡人修仙,修的便是這魄,一旦魂魄雙全,便能脫離一重天,步入四重仙境。
其二,是二重天到六重天的妖靈,妖靈天生有魄無魂,需要修的就是魂。
雖然許多大妖妖力強勁,堪比仙人,但只要魂魄不全,沒有脫離妖靈之類,就依舊會有壽元枯竭。
這兩類,死後魂魄會在六重獄打散重組,再入輪回。
而第三類,确是最特殊的一種,在這個世界,天有九重,獄卻只有六重。
六重獄再大,也只能管到六重天,而上三重天,六重獄卻無權管轄。
所以上三重天的神靈寂滅後,到底是魂飛魄散了,還是魂魄去了別的地方,從古至今,無人知曉。
傾暮一很強,強到能與天族的五公主對抗,但他終究沒有脫妖入仙,九娘不知道這是為什麽,她很想問問,但懷裏的身體漸漸冰涼,她知道……以後,她也再不可能有機會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寫這章的時候,自己哽得好難受!
Ps:那個殺殺殺那個,是引用的,出處請自行百度:七殺詩。
再Ps:下章開始,九娘就算正式出道了,哈哈啊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