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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魔族一枝花(四)

九娘是被噩夢驚醒的,醒來後卻覺得現實仿佛才是一個噩夢。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裏,周圍很黑,是她用眼睛無法穿透的黑,周圍彌散着一股濃烈的酒味,老實說,這種感覺……讓她覺得自己好像被密封在了酒缸裏。

如果不是呼吸還算順暢的話!

但那酒味真的太濃了,多吸幾口,就感覺像是喝了一大口酒一樣——這也就是她從前天天泡在酒窖裏,換做旁人,一口氣都吸不上來就得被嗆到。

九娘努力深吸了幾口氣,想讓自己劇烈跳動的心平複,但酒的蒸發使得她背脊的涼意一波一波,根本無法忽略,使得她不得不回想起剛才的夢。

夢境裏,她依舊按照兀忱的說法,喝下了那碗假毒藥。

對,假的!

她喝下的根本不是什麽情毒,而是一碗能讓人昏睡的迷藥,按照兀忱的想法,她“中毒”後,言術就算對她沒有感情,也會因為性格使然,帶着她去拿解藥,以言術跟仇懸遲打架時顯露的本事,他就是去跟陳臻兒打,也不會有什麽問題,到時候他再幫忙把其他守衛什麽的調離一下,基本上……就算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

且,按理來說,她的昏迷應該不會太久,頂多十二個時辰,屆時,九娘将自己醒過來,還能證明自己并沒有中什麽情毒。

但是在夢境裏,言術帶着她去拿解藥時,卻碰到了仇懸遲和陳臻兒聯手,言術不敵身死——帶着滿身滿臉的鮮血,她睜開眼時,恰好他也跪倒在地上,用滿是怨恨的目光,盯着她,久久的,不願合眼。

寒意從心底擴散開來,仿佛赤果着站在大西北,冷得徹骨。

不是這樣的,她只是想要隐藏自己的秘密!

九娘的心亂作一團,以至于她根本沒有發現,這漫天的酒味……到底是個什麽酒。

“醒了?”言術略帶沙啞的聲音在頭頂上方響起。

九娘感覺到自己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頭頂有什麽被移開了,發出粗粝的摩擦聲,一雙帶着涼意的手伸過來,将她扶起來,九娘這才發現,自己真的被放在了一只極大的黑色酒缸裏,只是與旁的酒缸不同,這酒缸是橢圓形的,像極了一口瓷制的澡盆,蓋住酒缸的,則是一塊橢圓的“棺材板”。

“……”九娘暗自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問,“……這是怎麽回事?”

之所以小心翼翼,是她發現言術很有些不對勁,就好像在極力壓制自己的怒氣。

“你才是……到底怎麽回事?”言術不看他,一邊收拾一地的瓶瓶罐罐,一邊貌似随意的問。

九娘哽了一下,怎麽說,自己主動喝下毒藥都有點不好解釋。

難道要說自己腦袋被門夾了?或者說自己被吓破了膽?再或者:“其實,事情是這樣的……”

“嗯?”言術手下沒停,将瓶瓶罐罐收起來,搬到角落。

九娘随着他的動作掃了一眼,才發現他們是在一間陰暗的石室裏,石壁上被暴力的開了一個碗口大的通風口,也不知是言術用拳頭砸開的,還是早前別人開好的。室內唯一的光就是從那裏照進來的,她只能借此判斷外面是白日,至于是什麽時辰,則完全看不出來。

對于她的走神,言術并沒有說什麽,只是不輕不重的将最後一個罐子放好,撫袖,轉身。

“你要去哪兒?”意識到他要走,九娘趕忙跟了過去,但這一跑動,帶起的風立馬讓她裹滿酒氣的身子一涼,她感覺鼻頭一癢,立時就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

言術放在石門上的手頓了頓,沒回頭,甩了件披風回去。

“我可以解釋的。”九娘将披風抱了滿懷,趕緊叫住又要離開的言術。

言術沒動,停下來等着她說的“解釋”。

九娘咬牙:“就是……”

言術的手再次伸向石門。

“……就是我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喜歡三殿下!”九娘閉着眼睛一口氣吼出來,吼完又覺得委屈,她喜歡的明明是眼前這個人,卻不得不因為這份喜歡,而說這種違心的話。

言術終于回過頭來,怪異地看了九娘一眼,慢吞吞道:“你想了這麽久,就編了這麽個謊言給我?”

九娘瞪圓了眼睛。

不明白言術在氣什麽,也不明白他為什麽要拆穿自己的謊言。

這種表現,就好像他真的很在意——在意她為什麽要喝下一碗“情毒”。

九娘咬住下唇,眼淚終于“吧嗒”一下掉下來。

她覺得自己好卑微,卑微得仿佛一粒種子,明明聽到了春風的召喚,卻因為害怕永遠的失去那層種皮,不得不壓抑自己的天性,小心的将一顆心埋藏起來。

或許錯過了這個春天,她将永遠不能再發芽。

“怎麽哭了,”言術終于踱回來,皺眉伸手,在她頭上輕輕揉了一把,“不想說就不說了。”

他頓了頓,見她依舊撇着嘴,一副難過得要死的模樣,心下又生出那種奇怪的煩躁:“餓嗎?”

他企圖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你做了嗎?”九娘抽咽着。

或許春天是真的沒了,但好歹現在還有飯吃。

言術尴尬地輕咳一聲,眼神游弋開去:“姑且算是吧!”

買回來,熱一下算的話,就算是。

九娘破涕為笑,扯住言術的袖子往外走,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來:“我們這兒是在哪兒?”

“山洞啊!”

山洞?所以言術并沒有帶自己去拿解藥!

為什麽?

九娘僵在原處。

難道他知道自己喝的并非情毒了?

言術卻指了指角落裏那些酒罐子:“你的斷情!”

斷情?

九娘凝滞的腦袋瓜反應了一瞬才明白過來,原來是斷情,呵呵……

她在心底發出一連串比哭還難聽的笑。

怎麽就是斷情呢?

他想以無情之酒,解有情之毒嗎?

“其實……”九娘試圖解釋,“這酒沒用的?”

情之一物,神鬼莫測,哪裏是一壺酒就能斷得了的。

“可我有個……朋友,”言術拉開石門往外走,“喝完卻真的忘了曾經的愛人。”

九娘緊走兩步跟上去,石室外依舊是個石室,只是多了些生活用具。

“那是因為他自己想忘,不是有句古話,何以解憂唯有杜康,但不也有人越喝越清醒,越喝越難受嗎?”

“酒入愁腸愁更長,原來如此……”言術點頭,卻又嘆了口氣。

石頭砌成的小竈上,溫着一鍋粥,言術将粥端到方形的黑色石桌上放好,還弄了兩碟小菜,擺出兩副碗筷。

鍋蓋揭開的瞬間,粥的香味終于喚醒了九娘被酒氣熏得麻痹的嗅覺。

“是香菇雞肉粥!”九娘驚喜的叫了一聲。

“先除塵,”言術笑着提醒,又補充道,“還特意加了山藥。”

九娘依言捏了個除塵咒,這才坐下來,乖乖等着吃飯。

粥很好喝,雞肉與香菇的鮮味都被吸進了軟糯的米飯裏,入口又濃又鮮,再配上又甜又綿的山藥,九娘一口氣吃下兩碗,這才捂着肚子打了個飽嗝。

至于言術,他怕是打小吃飯就被無數人矯正過,慢條斯理,雅正得很。

好不容易等他吃完,九娘感覺自己都消化得差不多了,她站起來轉了個圈兒,用半個背對着言術,有點不敢問,又很好奇:“那你……”

言術看了她一眼,看她吞吞吐吐,便知道她是想問什麽:“我想,你可能更希望親自見到她。”

這大概就是言術式的溫柔。

九娘下心想着,呼出一口氣,好歹沒有說出“自作孽不可活”這樣的話語。

“那我們接下裏怎麽辦?”

言術一邊收碗一邊回她:“等。”

這一等就是許久,九娘不知道言術說的等,是等什麽,但他說要等,她就等着,反正那張臉她要不要都無所謂了,從前一定想拿回來,是因為梅子不喜歡不完整的她,如今梅子逍遙去了,她喜歡的人又壓根不在意她的臉是怎樣的,或者說……壓根不在意她這個人怎樣,那再等等,又何妨。

就是等待的時間有點長,言術習慣了,有書就能打發日子,九娘卻無聊得很,于是纏着言術讓他陪她玩。

“那就下棋吧!”言術道。

可九娘不會下象棋,更不會圍棋,她只會五子棋。

但言術沒聽過五子棋。

九娘便教他:“就是讓你的棋子五顆連在一條線上,橫豎斜都可以。”

言術點點頭。

于是,兩人開始下五子棋。

九娘原以為,自己是老手,言術不懂規矩,自己一定可以贏得輕松愉快,結果……第一天九娘一把沒贏過,而且她一直沒搞明白自己是怎麽輸的,最後賭氣不來了。

第二天,九娘又沒贏過,依舊不知道自己怎麽輸的。

第三天,九娘一上陣就對言術說了:“這想贏。”

言術擡眼看她,“嗯”了一聲算是應下了。

結局當然是九娘贏了。

第二把,剛落落兩顆棋子,九娘就又嘆上了:“我想連贏。”

言術落子的手從棋盤中央,移到了棋盤下方。

第三把,九娘:“連贏三把是個什麽滋味啊!”

而後再一把,眼見着言術四子連線,九娘已經無力回天,卻聽她突然倒吸了口氣:“殿下,我發現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事。”

“嗯。”

“我覺得吧……”

“嗯?”

“這把我要是輸了,我會哭的。”

“嗯!”

作者有話要說:【無責任小劇場】九娘:言術,你喜歡我嗎?

言術:我……

九娘:你不喜歡我,我會哭的。

言術:喜歡。

九娘:有多喜歡。

言術:比天上的星星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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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聆(捧着臉星星眼):哇!我家言術大大會說情話了,好激動啊!

路人(指指天):麻煩你擡個頭。

茶聆(擡頭):我擦!今晚沒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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