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魔族一枝花(三)
花廳內很整潔,九娘的衣衫也絲毫不亂,言術的眉高高擡起,袖袍下的手微微顫抖着,聲音卻一如往常的溫和:“不知大魔殿是用了什麽方法,騙得我家九喝下這毒藥的。”
他一邊詢問,一邊俯身抱起九娘往外走。
兀忱依舊站在門口,逆光使得他的整張臉都埋在陰影裏,看上去有些憂傷:“我并沒有騙仙子,是她自己心甘情願喝的。”
言術似乎笑了笑:“那請問大魔殿,九中的……是什麽毒!”
“情毒。”兀忱蹙眉道,仇懸遲已經跟了進來,就立在他旁邊,陰測測的笑。
言術的腳步頓了頓,眸底閃過一抹殺意,但很快被平靜代替:“多謝告知!”
他抱着九娘錯身從兀忱身邊走過,兀忱似乎想伸手攔他,最後卻只是握了握手。
“七殿下!”兀忱叫住已經到了院子的言術,道,“……解藥,在十二層的西廂院兒。”
言術點頭致謝,身影漸漸在空氣中消失不見。
“走了麽?”兀忱輕聲問。
“走了!”仇懸遲答,“你到底做了什麽壞事?”
兀忱癟嘴道:“我沒有。”
“那你給人喝什麽毒藥,直接把那個女人的位置告訴他們,他們又不會不去。”
兀忱嘟起嘴:“你不覺得那個小仙子很可愛嗎?”
“可愛?”仇懸遲冷笑,“是可憐沒人愛嗎?”
“嗳!球球真聰明,就是這個意思。”兀忱拍拍手,像個孩子般笑起來。
“所以?”
“所以我就幫她一把啦!”兀忱仰着頭,夕陽照在他冷白的肌膚上,為他添了一抹紅暈,“快誇誇我!”
“不誇,”仇懸遲往花廳裏走去,“要聽誇獎去外面慢慢聽去,滿大街都是誇你漂亮的。”
“球球~”兀忱依舊靠在門框上,他喜歡暖暖的陽光。
“我很忙!”
“球~球~”
“你真棒!”
“嘻嘻!”
言術抱着九娘,漫無目的的走在荒野中,黑色的大地好像沒有盡頭般,怎麽走都是荒涼,稀疏的植被上依稀的露水打濕了他的鞋背,夕陽的餘光也是冷的,如同他此刻冰冷的手腳。
他老了眼懷裏依舊昏迷不醒的九娘,身體不受控制的顫抖着。
情毒是什麽,是穿腸蝕骨,世間至毒。
可若是無情呢?
那就只是一碗水。
可九娘沒醒,不但沒醒,還睡得越來越沉。
她有情,她的情……
言術眼神散亂,不敢再往深處想。
夕陽最後一點光漸漸消失,兩人的身影也迷失在黑暗中。
“你說什麽?”仇懸遲陰沉的聲音在書房內回蕩。
山羊胡子顫顫巍巍,頭幾乎低到胸前,鼻尖上汗珠直冒:“夫……夫人,讓您親自出馬……不,不然就……讓您後悔!”
仇懸遲氣得笑出聲來:“好,你很好!”
他目光陰冷地掃過山羊胡子,下一刻,一道紅光一閃而過,山羊胡子只感覺脖子一涼,的眼睛霎時瞪得幾乎突出來。
“還不快滾!”仇懸遲将拳頭捏得嘎嘣響。
杵在門外的精瘦魍魉沒聽見裏面的動靜,趕緊跑進來,連拖帶抱地将山羊胡子弄了出去。
過了好一會兒,門外才傳出山羊胡子的嚎啕聲,他摸着自己已然犧牲後剩下的胡茬,哭得肝腸寸斷——剛才,他真的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仇懸遲被擾得更加煩躁,擡手将書房的門掃上,“咣當”的撞擊聲終于阻止了遠處的噪音。
但他心裏的躁意卻只增不減,他在書房內來回踱着步,誰能想到,九娘中毒,言術抱着她離開後,會不去拿解藥,反而徹底消失在了魔衆的視線中。
而一直試圖借他的手處理掉言術的陳臻兒,也狗急跳牆般,再次派人送來了威脅。
仇懸遲的眼睛眯起來,讓他後悔,這世間,能讓他後悔的只有那一件事而已。
陳臻兒,就是用這件事,一直一直,利用着他。
而他……卻只能被利用。
仇懸遲深深吸了口氣,他的目光一定,就要準備出門。
門外,兀忱的聲音卻突然傳來:“球球。”
怎麽這時來了!
仇懸遲沒吭聲,兀忱從前也來他這裏,但是極少,一年能來一次就已經不錯了,這幾天卻接二連三上門。
“球球。”兀忱聽不見回答,又喚了一聲,與此同時,人終于摸索着到了門口。
門被輕輕推開,兀忱的腦袋伴着門外的天光探進來,刺目的光線使得仇懸遲眯起眼睛,他心裏極不痛快。
就因為那兩人,全都是為了那兩人。
他越想越惱,再看到門前那張臉,他終于忍不住發火:“你又來作何?”
兀忱睜着一雙冰魄色眼睛,表情無辜地摸進屋:“球球,你是不是要去找他們的麻煩?”
看吧!
他就知道是這樣!
仇懸遲一雙狹長鳳目烈焰灼灼,聲音徹底冷下去:“是又如何?”
“我們不是說好了,按計劃來嗎?”兀忱微微片頭,“是不是那個女人讓你去的,我一直不明白,你不是很讨厭她嗎,又為何一定要聽她的話呢?”
仇懸遲眼神陰沉,一邊嘴角微微扯了扯,“我就是喜歡殺人,可以嗎?”
兀忱的眉頭皺起,他似乎廢了好些力氣才明白仇懸遲的話語,過了好一會兒,才搖頭道:“我不信。”
仇懸遲深吸口氣,他簡直要瘋了,握刀的手将暗紅色的刀柄捏處細微的相聲,腳步一動,就要離開。
兀忱卻一把拽住了他,就好像他真的能看見他動作般,精準的拉住了仇懸遲的手,再次低聲喚他:“球球!”
仇懸遲想要甩開他,兀忱卻抓得更緊了,仇懸遲吃痛,忍不住吼他:“你有什麽不信的,我生來就是這麽個玩意兒。”
兀忱被他吼得一愣,嬌豔的臉蛋上寫滿沮喪,好像立馬就要哭出來似的。
沒錯,就是這樣,他生來就是最靠近路邊的那棵雜草,平日裏從沒人注意他,一到陰雨天,人們就在他身上肆意的踐踏,任他傷痕累累,無人在意也無人憐憫……他只能在泥地裏茍延殘喘,然後慢慢腐敗、糜爛。
仇懸遲的身子顫抖,如果這就是他的命運,他就一定要人命嗎?
不。
他要鋼筋鐵骨,銅牆鐵壁,他要用他滿身的利刺,刺穿每一只踩過他的腳,他要讓他們後悔從他身上踏過……
“球球,”兀忱帶着鼻音的嗓子,輕輕喚了一聲,他的眼睛看不見,摸索了半天,才摸到仇懸遲身邊,輕輕将手搭在他頭上,就像小時候一樣,溫溫柔柔的摸了摸,“是不是又有人在你耳邊說什麽話了,你別聽那些人亂講,你不是的,你可是我遮風擋雨的參天大樹啊!如果沒有你,我以後要怎麽辦?”
他說着,還沖着仇懸遲柔柔一笑。
這個人真的一點都不像魔族,他的身上,沒有冷傲、殘忍、暴戾,只有幹淨和溫暖,像初陽,也像春風。
可他所求,不也正是為了守候這份趕緊嗎?
仇懸遲僵硬地任由兀忱又在他頭上揉了兩把,才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所以……
他到底為什麽要在這裏跟他瞎扯這些呢!
察覺到仇懸遲的松弛,兀忱終于露出了一個笑容:“球球,我們去下棋好不好!”
仇懸遲一邊搖頭,一邊後退:“我生來就是為你一統兩界的,言術此子,連你的心計都無法控制,所以,我必除之。”
“可我并不想一統什麽兩界啊,”兀忱搖着頭,解釋道:“上次朱雀神君的事兒,我就已經明确告訴過你了,我真的……不想做什麽天下霸主,我只是想跟父王母後,還有你一起,好好生活。”
仇懸遲臉色發白:“可父王并不是這樣想的。”
“我知道,”兀忱抿了抿唇,笑道,“可魔族的未來,終将是你我二人的。”
仇懸遲的眼睛瞬間睜大,震驚的模樣甚至有些好笑。
兀忱聽不見他的聲音,又溫柔滴揉了揉他的頭,才道:“你也不用擔心,七殿下他雖然不可控制,但就算将來做了天帝,也不會動我魔族的,他……真的是個很溫柔的人呢!”
“是麽?”仇懸遲狐疑的看他。
兀忱聽見他的呼吸順暢了許多,明白是自己的話起了作用,趕緊再接再厲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魔族裏,只有母後才知道的秘密,”他說着,傾身靠近仇懸遲,壓低聲音,“我眼睛雖然看不見你們的外貌,卻能看見每一個生靈的魂火。”
為了印證自己的話,他開始扳着手指數:“父王是一團黑炎,母後是一株蘭草,你門外有個哭嚎的是,像山羊又像土蝼……”
“那言術呢?”微濕的呼吸噴在仇懸遲粉青色的耳朵上,灼熱的像要燒起來,他不自覺提高音量,想以此來表示自己有在認真傾聽。
兀忱笑:“言術的,我看不清,只能看見一團金光。”
“金光?”
這就有意思了,天族的人,怎麽會是金光。
兀忱點頭:“天族明明是白光才對,他卻是佛門的金光。”
“佛還有十八羅漢……”仇懸遲明明已經信了兀忱的話,卻依舊撇着嘴挑刺兒。
“球球!”兀忱嘆口氣,“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這不是他們最常挂在嘴邊的。”
仇懸遲還想再說什麽,突然想到一件事,剛剛才有好轉的臉色立馬變得更加慘白,他怔愣許久,久到兀忱都偏頭看了過來,才垂死掙紮般,嗫嚅着問道,“那你看我……”
兀忱看不見他的臉色,但卻感覺到他的緊張,以為他是因為自己知道他瞞着他而生氣,知道他性子傲,他趕緊伸手将人抱進懷裏,揉着他的肩膀道:“我知道,你是斬神刀……”
仇懸遲全身冷到了極致,腦袋嗡嗡地一陣天旋地轉,他張嘴吐出一段話,卻聽不清自己說了什麽,最後吐出一口淤血,直接暈了過去。
兀忱吓了一跳,手忙腳亂将人摟住了,直到有人來幫忙,他才有心神回想仇懸遲暈倒前說的那句話。
——你知道我是魔君用它的心頭血加上斬神刀,再與那個那個女人的一魂一魄縮煉制出來的了?
作者有話要說:這一章,幾乎都在寫球球跟兀忱!希望大家喜歡他們!
這對兄弟其實很有特點,他們一個總喜歡用強硬包裹自己的柔軟,另一個,則總是用柔軟掩飾自己的強硬!不知道大家是不是這麽認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