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別和瘋子說話(四)
九娘沒甚力氣,心卻提了起來,她害怕再看到一顆黑色的內丹。好在言術打開盒子時,她因為矮,率先從縫隙裏看見了那團透白。
她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氣。
言術将內丹拿起來,透明的內丹裏,流動的靈紋若隐若現,在光線的照射下,反射出五彩的光芒。他将內丹放到九娘眼前,低聲問道:“這個是你的?”
九娘微微點了點頭。
言術又道:“那黑色那個呢?”
九娘搖頭。
搖頭可以是不知道,也可以是不清楚。
但言術沒在問,他将內丹放到九娘嘴邊,又問:“吃了它,你就會好起來?”
九娘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言術抿着唇,将內丹溫柔地送進了九娘嘴裏。
這大概是九娘吃得最輕松的一次,沒有頭疼,沒有痛苦,溫和的靈力如同倦鳥歸巢,川流入海般,流經她身體的每一處,以最柔軟的力度,輕輕将疼痛撫平。
可這種舒适并沒有讓九娘變得清醒,反而陷入昏昏欲睡,很快,她就徹底睡了過去。
言術看着懷裏熟睡的女子,心內突然一片安寧。
但一想起陳臻兒說的那兩個字,他的眉頭又深深的皺起。
兀忱看不見,聽到九娘的呼吸平穩下來,他也呼出了一口氣,沉聲道:“自打那女人來了魔族,就給魔族帶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有好,也有壞。”
“父君因為種種原因,一直沒有動過她,”兀忱舔了舔嘴角,突然又笑了笑,道,“但我不想再看球球痛苦了,所以這次,我去求了父王,他一開始不同意,但我是他唯一看中的孩子……”
他沒再解釋,但很多事情,言術已經明白了。
兀忱笑的笑容變淡,神情也變得嚴肅:“想必殿下也感覺到我的誠意了!”
言術沒說話,氣勢卻突然變了,兀忱敏銳的察覺到這種變化,立馬不甘示弱的與之對抗。
無形的氣場在空中對撞,掀起的狂風吹得那車厚重的窗簾獵獵……
兀忱倏而一笑,真誠道:“老實說,我原來還擔心殿下過于優柔寡斷,如今看來,是我多慮了。”
言術無聲的勾起了嘴角,眼底卻沒有溫度:“大魔殿有話不妨直說。”
兀忱撇嘴,道:“殿下已經猜到我的目的了,又何必還要問。”
言術只是笑。
兀忱啞然道:“沒想到殿下也有這麽較勁的時候!”
言術不置可否。
說着無奈地嘆口氣:“我雖生而為魔,卻心念三界和平,如今殿下竟已經為我兩族和平踏出重要的一步,不知殿下可願将這和平延續……”
兀忱頓了頓,繼續道:“有生之年!”
言術沉吟片刻,才笑道:“甚好。”
出了十二層界門後,兀忱就下了車,坐了另一輛車去追大河祭的隊伍,魔羅多則一直護送着兩人前往邊界。
出了魔族,言術便召出了煙雲獸,如此一路馬不停蹄的趕回天界,快到南天門時,九娘才醒過來,她身上的傷已經好了許多,只是唇色依舊慘白,神情也頗為倦怠。
她一醒來,就拉着言術的手,焦急道:“我要去人界,梅子肯定被陳臻兒算計了。”
言術安撫道:“放心,她就算本事通天,也不能真正幹預到冥府事物,頂多從中作梗,梅子不會有事的。”
“真的嗎?”九娘依舊不太放心。
言術只好再三保證道:“真的,連父君都不行。”
九娘這才安了心。
兩人在南天門廣場下了坐騎,剛站穩,迎面便走來一人,立在三步開外,向着言術行禮道:“屬下參見殿下,您終于回來了。”
言術将人扶起來,淡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你……”九娘指着來人,又發現這樣很不禮貌,趕緊把手收到了背後,結巴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不是守門那個嗎?”
“承蒙仙子還記得小人,”來人爽朗一笑,沖着九娘作了一揖,朗聲道,“小人正是那日見過的,石犴。”
“原來是石大哥,”九娘不好意思的揉了揉耳朵,疑道,“石大哥不守着你的天牢,怎麽跑這裏來了?”
石犴沒有回答,而是轉頭看了看言術,見他點頭,才不好意思道:“我現在已經不在那裏當值了。”
九娘奇道:“怎麽,那裏挺好的啊?”
言術示意兩人邊走邊說,兩人跟在言術身後,一邊往南天門走,一邊聊着。
“仙子有所不知……”石犴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張嘴,又抿了抿嘴,羞愧道,“哎!其實都是些蠢事,不說也罷。”
殊不知,他越是這般吞吞吐吐,反而越讓人好奇。
言術在前面突然道:“你就說吧,九不會笑話你。”他其實只是想幫她分散一下注意力。
石犴便将他的遭遇原原本本跟九娘說了。
原來石家跟牟家本是世交,但後來石家落魄,成了牟家的附屬。
牟虎是牟家的幺子,從小嬌慣。
石犴這輩則只有他跟他的妹妹小果兒。
三人算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後來石犴借着牟家的關系,與牟虎一起在天牢謀了個差事,本來一切都挺好的,石犴也一直按照長輩的叮囑照顧着牟虎。
但是牟虎在跟其他守衛聊天時,說了自己想要把小果兒收入房中的事,石犴一開始不信,有一回,他特意買了好酒,把牟虎灌醉了,這才親自從他口中得知,他真的有意想把小果兒收了,卻不打算娶她。
石犴就這麽一個妹妹,從小巴心巴肝的疼着,生怕她受了一點委屈,聽了牟虎這話哪裏還坐得住,當場就請求牟虎放過自己的妹妹,但牟虎不但不答應,還斥責了石犴。
石犴出于對家庭的責任,并不敢真的把牟虎怎樣。
直到偶然一天,他看到了一本上古奇書,從書中學到了一個法子。
從此,他越發的對牟虎好,甚至還每每主動給他帶酒,即使是在當值的時候,他也總是幫牟虎打着掩護。
“啊!”九娘聽到這裏,越發不明白了,好奇道,“他都那麽壞,你怎麽還對他好啊!”
石犴又不好意思起來,撓着頭沒說話。
言術便笑道:“牟虎嗜酒成性,又被多加縱容,遲早是要出事的,那日遇見你,不就驕橫了。”
九娘恍然大悟,震驚道:“所以你是那天就看出來了?”
言術搖頭道:“我那日只是看出他是故意斬了那人一臂,猜測另有隐情,卻并不知是這樣。”
“你真厲害,”九娘還是立馬誇獎道,“我當時就完全沒看出來。不過既然這樣,石大哥又是怎麽離開天牢那邊的呢?”
這回石犴沒讓言術幫他說話,主動道:“我受罰後,七殿下怕牟家再找麻煩,就讓人到我家傳話,讓我傷好後到他府上報道。”
“結果我這不是剛養好傷,殿下卻出門了,”石犴又一次撓了撓頭,憨笑道,“我一個人在府上待着也沒意思,又不好回去,怕給家裏招來麻煩,幹脆就來這邊等着了。”
九娘點點頭,又道:“不過你妹妹呢?”
石犴道:“殿下幫忙,介紹到五公主那去了,前幾天她還給我寫信,說五公主為人特別好,待她也特別好。”
九娘悻悻然揉了揉耳朵,誠然她知道蓮玥并不是個壞人,但傾慕一的事,她依舊無法釋懷。
言術雖然走在前面,卻一直注意着兩人,九娘的反應他再理解不過,又怕兩人尴尬,于是轉而對石犴道,“最近天界可有發生什麽事?”
石犴想了想,壓低聲音道:“還真有,司命星君不見了,不過具體的事宜我并不清楚,主子可以去二殿下那邊問問。”
言術與九娘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些詫異。
言術道,“那你先回府上準備準備,我們稍後還要出門,我跟九再去二哥那邊一趟。”
等進了南天門,石犴便先走了,兩人再次乘上煙雲獸,直接往二殿下府衙去了,結果行至半路,就遇見了來尋他們的二殿下——參铄。
參铄依舊身披甲胄,面色老成,一身氣勢銳不可當,見了兩人,也不讓行禮了,跟身邊的副将打了個招呼,帶着二人就就近尋了個靜谧處。
三人在這片一眼就能望穿的結界落定,參铄便率先蹙眉道:“天界出事了。”
言術微眯了眼,看參铄這态度,事情絕不止司命失蹤這麽簡單。
參铄也不打算賣關子,又沉聲道:“昨夜星辰殿失竊,父君發冠上的明珠被盜,追趕途中,那人将明珠扔往了人界,自己也跳了下去。”
這就耐人尋味了,往哪裏丢不好,偏偏是人界。
言術皺眉道:“我聽聞司命也失蹤了?”
參铄點頭,慎重道:“不僅如此,三天前,父君也突然陷入昏迷,老君至今也沒找到原因。”
九娘瞳孔微縮,趕緊垂頭掩飾,他們原本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陳臻兒最後的話明顯意有所指,原以為只是梅子那邊出了問題,如今看來,問題比他們想的更加嚴重。
言術颔首。
參铄掃了一眼九娘,又道:“七弟似乎知道些什麽?”
言術依舊點頭,卻不答反問:“如今誰在照顧父君?”
石犴并沒提天帝,所以天帝昏迷一事想來也沒有傳開,只在內部幾人知道,那照顧天帝的人,就需要格外注重了。
“你母妃,”參铄解釋道,“北妃瘋癫,南妃跟西妃身子都不好。”
最後兩人又說了許多話,九娘卻沒再聽進去,按照天帝出事的時間推算,一定跟陳臻兒有關,九娘回憶起陳臻兒當時詫異的模樣,難道……
她搖了搖頭,不敢置信,但除此之外,再沒有理由可以解釋——為什麽陳臻兒被她用黃晶劍一劍穿心,卻沒有死。
九娘是抱了必死的決心的。
如果……必死的傷,由兩個人來分擔呢?
可之後呢?陳臻兒又做了什麽,才會致使自己跟天帝同時陷入昏迷。
九娘的心揪起來,過去到底發生過什麽,為什麽陳臻兒會如此恨她,還有天帝,他為什麽要在陳臻兒身上下同生,他知道陳臻兒給他下了共死嗎?
他是故意的,還是無心?
還有梅子,現代到底如何了。
太多的問題,攪得腦中一團混亂。
“先別想了!”一只手揉了揉她的頭,九娘這才發現參铄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言術嘆了口氣,道,“陳臻兒不會那麽容易死的,我們先按二哥說的,去人界走一趟吧!正好去看看梅子。”
九娘點點頭,又擔憂道:“你要不要先去看看天帝,他老人家不知如何了?”
言術搖頭,目光看向遠方,嘆息道:“我總有種預感,這一切,都是父君算計的。”
“啊!”九娘呆呆張了張嘴。
言術看着她,突然扯了扯嘴角,苦笑道:“你就是父君一直要找的人吧!”
九娘揉了揉耳朵,不敢看言術,心虛道:“大概吧!從前的事……我都不記得了。”
言術又輕笑了聲,淡淡道:“父君那麽在乎你,卻把同生放在了陳臻兒身上,你說為什麽?”
不等九娘回答,他又自己答道:“從陳臻兒的反應來看,她應該以為父君把同生給了你,如果她動手殺你,最後你也死不了,所以從我們進房間開始,她就一直在試圖激怒我們,好讓我們主動殺她。父君很了解她,也很了解你和我。”
九娘目瞪口呆,她雖然想到了同生共死咒,卻沒有想這麽多。
言術又笑了笑,笑容中多了許多落寞:“我原以為,對于父君跟你,我已經想得夠多,沒想到……還是我想太少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開始第三卷,這個故事就算寫完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