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人間自有道(二)
三名幸存的侍衛中,就屬他傷得最輕,另外兩個一個被斬傷了腿,還有一個半邊身子都一片猩紅,言術正在給他們包紮。本來九娘也想上去幫忙的,卻被言術制止了,說什麽人界講究男女授受不親,她上去反而不好。
九娘便沒過去。
這會兒她眼珠子一轉,湊到那傷了手臂的侍衛身旁,軟聲打聽道:“不知這位大哥叫什麽名字?”
那侍衛面色并不太好,死了這麽多人,任誰也不可能好。他看了眼還需要一會兒才能包紮完的那邊,又看了眼眼神真摯盯着自己的九娘,低聲道:“小的劉實,姑娘叫我石頭就好。”
“嗳,不行不行,”九娘連連擺手,在劉實疑惑的目光中,指着還在忙碌的石犴,道,“石大哥就姓石,我還是叫你是石小哥吧!”
劉實怔了怔,先前看石犴對兩人的态度十分恭敬,像是下人,這會兒又聽她叫他“石大哥”,他不由多看了幾人兩眼。等回過神來,九娘已經壓低聲音,指着馬車好奇問道,“石小哥能不能跟我說說那裏面……”
這會兒再推脫就有些奇怪了,但被他叫一聲“石小哥”還是心下一顫,拒絕也不是,認下來又覺得不太好,劉實還在掙紮猶豫。
九娘卻以為他是不想說,趕緊摸了一小塊兒銀子給他,這還是出門時石犴硬塞給她的,說是在人界,有這玩意兒才好行走天下,這會兒算是派上用場了。
九娘友善的笑了笑,又道:“石小哥你也別多想,我打小就喜歡聽些稀奇故事,這才想跟你打聽的。”
劉實看着塞進手裏的銀子,嘴角抽了抽。
其實就九娘帶着這兇煞惡煞的面具的模樣,說她是個好人,還真沒什麽說服力。但事實上,剛剛确實是三人救了他們,這會兒,也還正在給他們幫忙。
劉實想明白這點,趕緊賠笑道:“姑娘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其實也沒什麽不能說的,我們這車上這位主子啊,我給您說名字,您就知道他是誰了,他叫……李重茂。”
九娘一怔。
這一怔的原因,說來也是好笑,竟不是因為他聽到了李重茂這個名字,而是因為看劉實的樣子,這個李重茂應該是大名鼎鼎,人盡皆知的。
這就吃了她不是本地人,又不愛讀書的虧了。
這要換了是言術,他保準立馬就知道這人是誰,又做了什麽。可問題現在沒有言術,只有她——九娘。
可她又不好意思問,只能用驚訝的表情來代替自己的心虛。
九娘驚訝了一瞬,趕緊點了點頭,裝作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将頭埋了下去,這一垂頭,恰好錯過了劉實審視的目光。
石犴這會兒終于把周圍都翻了一遍,就搭着一名幸存者走了回來,一邊走還一邊喊:“少爺,就這一個暈過去的了。”
言術正好把重傷的兩人處理好,聞言擡頭去看。
劉實趕緊開口道:“這位公子麻煩您先看看他,我這手臂上就一點兒小傷,最後來看也不急。”
言術便起身朝石犴走去,變故就在此時突然發生。
原本一直沒動靜的馬車裏,突然一道身影竄了出,就往言術身上撲去。
這要是換個旁人,還真不一定躲過,但言術不同,他的反應向來快得令人咋舌,這會也不例外,只見言術突然像發現了地上的什麽東西,緩緩彎下腰去。
他的動作從容不迫,從旁人眼中看,就成了言術彎腰撿東西,車上有人撲出來,緊接着,那人就以一個狗啃泥的“潇灑”動作,撲到了地上,好在地上還有些屍體,他并沒有真的啃到一嘴泥,而是撞到屍體上,滾了兩圈才停下來。
那人似乎也被這輪撲空吓到了,停下來趴在地上好一會兒都沒動。
他不動,其他幾名侍衛也沒動,反而是言術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牌子,淡然的撣了撣袖袍,擡步,卻是往撲下來那人走去。
劉實突然也動了,幾乎是一溜煙的,他就從九娘身邊跑到了地上那人身邊,低聲跟那人說了幾句什麽,地上那人起初還毫無反應,也不知劉實說了句什麽,那人猛然擡起頭來,亂糟糟的頭發下,一雙眼睛血紅,還不待九娘看清他的樣子,他已經一把推倒劉實,撲到他身上就是一陣瘋狂的扭打。
模樣癫狂可怖。
九娘一下子就想到了陳臻兒,背脊不由一涼,下意識握緊了手,在她的手中,最後那顆代表着她內丹塊兒的痣已經變成了紅色,血紅血紅,好像在述說着她再也找不回它了。
确實也找不到了,畢竟已經被捏成了粉末,也不知那一塊到底有什麽不同,為什麽只有那一塊會是黑色。
“王爺又發瘋了!”
一身大吼驚醒了九娘,擡眼就見那名腿腳受傷的侍衛大喊一聲,也不顧自己腿上還有傷,一蹦一跳的撲過去,就想将兩人分開。
但他本就有傷,又似乎不敢太冒犯,哪裏是身體健全又在瘋頭上的李重茂的對手,兩個侍衛廢了老大勁兒,依然只有挨打的份兒。
九娘皺了皺眉,喊道:“石大哥,還愣着做什麽!”
石犴看了看挂在身上的人,又看了看那邊已經扭在一塊的三人,一狠心,将身上的人往地上一丢,也沖進了人堆裏。
石犴就不一樣了,他才不管那瘋子是什麽身份,撲過去左手一撩将傷腿兒的掀了出去,右手肘再一撞,就把劉實給撞開了,剩下一個李重茂,他更是狠狠一拳直接砸人後腦勺上,就見人兩眼一翻,瞬時就暈厥過去。
九娘也快步走進,見狀眨了眨眼,這好歹是個王爺,給砸壞了怎麽辦,她彎腰探了探李重茂的鼻息,确定人只是昏過去,才松了口氣。
一旁的兩個侍衛此時又添了新彩,劉實的一邊眼睛挨了一拳,現下已經有些淤青,臉上更是多處被抓傷,另一個也好不到哪裏去,下巴脖子都是傷痕。
九娘揉了揉耳朵,對石犴道:“把人抱回馬車吧!”
說完轉頭去看言術,言術正在給被石犴丢下那人檢查,也不知他看出了啥,起身時,還搖了搖頭。
九娘也不管那兩侍衛了,走過去,低聲問道:“怎麽了?”
言術掃了眼四周,又擡頭看了看天,蹙眉道:“沒救了,骨頭刺進了內腑。”他說着,又轉頭對剩下的三名侍衛道,“最好都上車,快點離開這裏。”
那三人明顯有猶豫,九娘急了,吼道:“都什麽時候了,還顧忌身份,你,”九娘指着那腿受傷的,“你這腿還能走?還有他,”九娘又指向那胸口都被纏起來的,“他能走嗎?”
劉實沉默了片刻,才下定決心般,道:“上車!”
他這一開口,另外兩名侍衛明顯松了口氣,兩人互相攙扶着,還算麻利的走向了馬車。
劉實則走過去,再次确認了一遍那名被言術判斷“沒救”的同僚,才嘆息着往馬車走。
九娘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又回身與故意落在最後的言術交換了個眼神。
石犴已經将李重茂扛上車,又下來幫着三名侍衛上了車,這才回來扶言術跟九娘,九娘看了眼一地的屍首,猶豫了一瞬,還是對石犴道:“能麻煩石大哥把這裏都處理一下嗎?”
石犴凝重地點了點頭。
言術已經半個身子進了馬車,聞言又回身交代了一句:“溫和點。”
石犴眨着眼睛,又點了點頭。
九娘上了車,才發現這馬車真不是一般的大,就是內部空蕩蕩的,像是被洗劫過一樣,尤其是頂上還有好幾個醜陋的凹陷。
見九娘的目光久久落在那裏,劉實有些不自在的挪了挪身子,道:“有幾個侍衛見王爺失勢,他們撈不到其他好處,就鑿了這馬車內的夜明珠,跑了。”
九娘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
馬車內,李重茂被放在最裏面,那裏原本應該是個軟塌,現在,軟塌的黃布還在,但裏面的棉卻好像都被人掏出來了,劉實就蹲坐在他頭那邊,再往外是胸口受傷那個,腿有傷那個靠在最外面,言術則在靠在另一邊的窗邊,九娘便也彎着腰走過去,到他身邊坐下。
車上沒人說話,氣氛有些沉悶。
過了一會兒,外面就響起了一些不太分明的聲音,又過了一會兒,馬車前頭一沉,石犴已經坐了上來,然後就聽他一聲呦呵,馬車便緩緩動了起來。
直到這時,劉實才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問道:“還沒請教兩位恩人的姓名和去處。”
他能憋到這會兒才來問,真是沉得住氣,若有個陌生人突然闖進九娘的地盤,還對她指手畫腳,那她估計早和人拼命了。
然而九娘哪裏知道他們是要去哪裏,只能看向言術,言術一直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麽,過了一會兒才解釋道:“家師賜名言術,這是我師妹九兒,我跟師妹二人自太白而來,此次奉師命下山,正是要往西蜀嘉州去,我見諸位馬車朝向正是那方,故而唐突了。”
聞言,劉實明顯松了口氣,拱手行了一禮,歉意道:“原來是言術公子與九兒姑娘,是我們勞煩了兩位才對。我看公子剛才面色凝重,可是有什麽事要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