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人間自有道(三)
言術又看了眼窗外,才道:“我觀風向有變,似乎很快就要降下暴雨,剛才左邊是樹林,右側是山坡,我二人出門時,家師曾多次交代,不可立于這種險境之下。”
西蜀多頁岩,一遇暴雨,就容易走石,但這種事,不常出門的年輕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言術與九娘,單論外貌,也就人間的二八出頭,可謂是愣頭青的年紀,他用神秘的師父做借口,實在是妙極。
九娘在一旁聽得暗自叫好。
那邊的劉實見他氣度不凡,且一直從容鎮定,對他的話倒是信了幾分。
馬車行出去不足兩刻,外面突然下起了暴雨,隔着馬車也能聽見外面的狂風怒號。不多時,石犴掀開簾子探進一顆濕漉漉的腦袋,朗聲問道:“少爺,前面有間破廟,咱們是否進去避避雨。”
言術看了劉實三人一眼,見三人都沒有要拿主意的意思,才低聲道:“再走走,我擔心那些蒙面人猶不死心,再追上來。”
石犴應了一聲,又将簾子放了下去。
暴雨中行路是十分艱難和危險的,不過九娘跟言術都不擔心,以石犴的本事,這點風雨是不足為懼的。劉實幾人一開始還有點在意,但見言術始終從容,就連一旁身為女子的九娘也淡定得很,三人漸漸也安下心來。
馬車搖搖晃晃,三名侍衛中受傷更重的兩人很快昏昏睡去,只剩劉實還在堅持。
九娘看了他一眼,腦袋一歪,幹脆閉上了眼睛。
一旁的言術早就靠在了窗棱上,這會兒也不知睡着了沒,九娘在神識裏試探着叫了他一聲。
言術:怎麽?
九娘:你沒睡呀!
言術:嗯,怕他們緊張,就閉目養神了。
九娘緊閉的眼睫顫了顫,言術怎麽可以這麽體貼呢?
‘你知道他們保護的王爺是誰嗎?’
言術:不知,不過我猜九知道。
九娘驕傲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是誰。
言術:我家九……真棒!
九娘心裏蕩開一陣漣漪,忍不住揚了揚嘴角:那是!那人叫李重茂,你可知道他的事?
言術語調微揚:是他!
接下來,言術便跟她講了這人的神奇經歷,在言術的講述中,這人做過王爺,當過皇帝,還擔任過中州刺史,人生跌宕起伏,經歷可算是豐富了。
不過他為什麽會瘋掉,就不得而知了。
九娘:經歷這麽多,瘋掉也正常吧?
言術:這也未必。
九娘聽出他是話裏有話,忙問道:怎麽說?
言術:且再看看,我也還不确定。
馬車在暴雨中行駛了一夜,第二天日出時分,終于看到了城鎮,在言術的提議下,石犴獨自進城采購了一番,回來時帶了新的馬車和衣服。
估計到這裏,劉實就以為要跟三人分開的,但他們三個傷患,再帶上一個瘋子,若再次遇到蒙面人襲擊,就只有死路一條,可總不好意思把無關之人拖下水。
沒想到的是,言術三人竟主動願意幫他們,而且還考慮得十分周到,三人一邊換衣服,一邊感激的連連道謝。
一行人重新收拾妥當上了新馬車,卻沒有再接着往西行,而是向南繞了一段官道,才繼續往西。
也不知是言術算計得精妙還是別的原因,他們一路走走停停,東繞繞西走走,竟沒再遇到蒙面人。
之所以特意強調,只因劉實告訴三人,他們原來是在梁州的,從梁州出發時,他們隊伍原本有百來十人,結果一路被追殺,最後到跟言術他們相遇,若沒有他們出現,那應該就是他們的最後一戰了。
劉實這麽說,倒反而讓九娘越發佩服他們幾個了。
如此一路被追殺,眼見着身邊的同伴死的死,逃的逃,他們卻依舊不離不棄。尤其是這幾日裏所見,那叫李重茂的王爺,每每醒來,也不管身邊是誰,撲上去就是又撕又咬的,除了九娘跟言術,其他三人都又添了些新傷。
實在是沒辦法,他們只能長時間的讓他處于睡眠狀态,若不是擔心他餓死,九娘真的想讓他一直睡着不要醒了。
但言術卻說——他沒瘋,是裝的!
不知何時,九娘已經習慣了言術說什麽她就信什麽,一旦言術說的話超出理解,她第一反應就是自己聽錯了。
言術好笑的看她一眼,點了點了頭。
九娘瞪圓了眼睛,驚道:裝的?為什麽?
言術微不可察的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兒,才道:你要想知道,可以去看看。
九娘來了興趣,也不管手裏的傳記了,偏頭興致勃勃的望着言術:怎麽看?
言術瞥了她一眼,将頭扭開去,才淡淡道:現在不行,等晚上休息時。
九娘:你先跟我說說。
言術聲音很淡:我有一只回溯筆,可以帶你回去看看之前發生的事,但是有危險,讓石犴陪你去。
人的記憶都會随着時間被慢慢美化或惡化,甚至如果直接用問話的形式,很多人還會說謊,就算不是故意說謊,也會存在強烈的主觀意識,能親自回去看看,當然是再好不過。
只是言術說的危險,九娘卻并不太明白,一問之下,才了解到,用回溯筆回去相當于進入被回溯之人的潛藏意識,只是看看倒也無妨,若是因此産生了強烈的情緒波動,甚至被潛藏意識同化,很有可能就永遠陷在裏面了。
而兩人回去,則又不同,尤其是男人跟女人在很多方面想法不同,有石犴在旁,會安心許多。
九娘還是偏着頭:那你為什麽不陪我去。
言術失笑:我要控筆啊!
九娘恍然的點點頭。
夜裏,馬車停在了官道不遠處,今夜輪到劉實守夜,其餘六人則在車上休息。
石犴用了些藥将另外三人迷暈了,以防止他們醒來發現不對。又取了李重茂的三根頭發回來給言術,言術将頭發碎成粉末,細細的磨進墨汁中,這才取出回溯筆,那筆通體烏黑,辨不出材質,但握在言術的手上,格外好看——言術的手好看。
石犴幫言術鋪了宣紙,就跟九娘在一旁共同候着。
言術看了兩人一眼,低聲交代道:“回溯的時間越靠前,越不穩定,我只從他記憶最深刻處入手。記住,安全第一。”
九娘興奮的點頭,石犴則保證道:“殿下放心,我一定會保護好九兒仙子的。”
九娘抿了抿唇,她現在可厲害着了,還不知道誰保護誰呢?
言術看了九娘一眼,笑着搖了搖頭,擡筆蘸了墨汁,在畫紙上,輕輕一點、一抹……
九娘頓時感覺有什麽東西在拼命的拉扯着她,她心下一驚,卻聽言術輕聲道:“閉眼,放松!”
九娘趕緊閉上眼睛,放松身體,下一秒,就感覺自己身上一輕,再睜眼,面前已經變成了一道土牆。
她正待回身打量,身邊又是一閃,正是石犴來了。
兩人對視一眼,确定雙方都沒事,這才将心思都轉向了周圍。
這是一間黝黯的竈房,四面土牆,唯一的光線來自對面牆壁上的一個四方形通風口,通風口下面是道關着的木門。左手邊是泥砌的竈臺,竈上架着一口空的大鐵鍋,右邊是個石臺,石臺上駕着幾把大大小小的刀子,還放着個大瓷碗,瓷碗用小簸箕蓋着,再右邊是一個大水缸。
九娘在屋子裏轉了一圈,什麽都沒發現,這屋裏靜得很,反倒是屋外,能聽到“霍吃霍吃”的磨刀聲,還有小姑娘斷斷續續的哼唱聲。
聲音清脆悅耳,足見心情不錯。
九娘抿了抿了唇,奇道:“我們怎麽到了這麽個地方,李重茂呢?”
石犴搖頭,走到門口準備出去看看,卻發現無論如何都不能離開房間。
九娘叫道:“你別瞎闖了,言術說過,我們進來只能跟着李重茂走。”
石犴撓了撓頭,不解道:“可我也沒見着那瘋王爺啊!”
“想必是躲起來了,”九娘往竈臺上一坐,笑道,“也不用急,反正他肯定得出來。”
她話音剛落,石臺下就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不一會兒,就有一道人影從石臺下鑽了出來,此時太陽已快落山,他們看不清那人的模樣,卻從他華美的衣服和淩亂的頭發中,猜到了這人是誰。
與九娘記憶中瘋狂的李重茂不同,這個李重茂不論是動作還是行為,看起來都充滿傻勁兒,倒不像是個瘋子,而是個傻子。
傻子李重茂握着兩只拳頭在屋子裏轉了一圈,聽到外面的磨刀聲,似乎吓了一跳,後退時不小心撞到了小簸箕,小簸箕掉落在石臺上,露出瓷碗裏一塊巴掌大的生豬肉。
他頓時眼睛一亮,抓起碗裏的肉就往嘴裏塞。
九娘看得眉頭直皺,石犴卻提醒道:“外面的磨刀聲停了。”
九娘一聽,果然是停了,似乎還有輕盈的腳步聲靠近這竈房,看來,這傻子要被發現了。
但那腳步聲卻停在了門口,似乎是心生猶豫,不敢進來。
屋內的李重茂還在忘我的啃着肉。
門外的小姑娘似乎終于下定了決心,一腳踹開了房門。
屋內的李重茂一驚,就要往石臺下躲。
與他同樣驚訝的,還有九娘,她愣愣看着門口逆光站在,手持殺豬刀的少女,突然就傻傻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