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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傻子的道理(四)

一眼破幻境,說起來容易,但做起來卻很難。

既要身心統一,也要對自己的判斷有足夠的信任,哪怕有一絲猶豫,她的腦袋就會瞬間變成落地的西瓜,直接給那片陰陽海添料了。

“倒是好膽識。”男子陰冷的聲音響起。

九娘一邊整理衣袍,一邊笑道:“好說。”

男子桀桀怪笑兩聲,不再開口。

九娘慢條斯理整理完衣袍,又撣了撣袖子,這才慢慢擡頭,看向身前。

離她不遠處的一塊大石前立着一名男子,男子渾身裹在黑袍中,不辨面目,但從身形來看,有些過于瘦弱。

而在大石頭上,還蹲着一名裹着白袍的女子,女子的手中握着一把銀光閃閃的刀,刀口就架在梅子的脖子上。

九娘的視線落在梅子身上。

第一感覺是她瘦了,原本有些嬰兒肥的臉徹底瘦成了瓜子臉,一雙眼睛因此越發的大,目光相及,那雙眼睛眨了眨,立時泛起霧氣。

九娘拳頭緊握。

男子也不急,直到兩人看夠了,才冷笑道:“奉勸你還是不要這麽激動,我這個人呢?只為錢財,但蘿葉不同,她呀,最喜歡殺人了,尤其是……還有仙根的人。”

男子再次提到“蘿葉”這個名字,九娘才留心到。

“是你們!”她聲音淡淡,“蘿葉殺人笑,秋楓教人愁。”

黑衣男子低低的笑起來,笑聲依舊毫無感情波動,卻給人又陰又冷的感覺。

笑畢,陰測測誇道:“沒想到現在還有人記得我二人的名字。”

怎麽可能不記得!

九娘右邊眼皮跳了跳。

蘿葉,秋楓,本是五重天的上仙,卻自甘堕落,成為堕仙,蘿葉以殺人為樂,而秋楓,則酷愛折磨人。

當初這二位初犯事那會兒,曾在三、四重天掀起過一場腥風血雨,那會兒他們鄰裏管孩子都流行說一句,“再胡鬧就把你丢去給蘿葉秋楓”。

即使是像梅子那般不好管的,用上這麽一句,也可以教她乖好一陣子。

由此可見,這二人在他們下幾重天內的兇名。

也因為他們太兇狂,驚動了七重天的神君,結果神君還沒到,這二人就銷聲匿跡了。

這麽多年過去,沒想到會在一重天遇到。

梅子若是這會兒還有天界的記憶,怕也要哭笑不得了,小時候被威脅過那麽多次未果,沒想到等長大了,還真會落到他們手中一回。

九娘這會兒就是用腳趾頭也能想到了,這二人絕對是陳臻兒給她準備的“驚喜”!

驚是真的,喜……就完全沒有了。

九娘吐出一口氣,決定用實力演示一把什麽叫內心慌的一逼,表面淡然如狗。

她先半垂下頭,不讓自己的視線看到梅子,然後淡然一笑,道:“陳臻兒派你們來時,可有告訴你們,要對付的是誰?”

秋楓肩膀抖動,譏諷道:“重要嗎?一個從二重天爬上去的小妖,真以為自己很本事,不就是到了五重天,很厲害嗎?”

“哦~”秋楓一頓,讪笑道,“忘了,你還攀上了天族那個沒用的七殿下,啧啧,不知道你出事了,他能拉你一把嗎?”

九娘咬着牙翻了個白眼,她家言術才不是沒用的神仙,他只是從來不殺人罷了,難不成像你們這種濫殺無辜的,就有用?

九娘在心裏哼哼唧唧,卻一個字都不敢往外吐。

就讓這兩人嘚瑟一會兒呗,有什麽了不起的。反正陳臻兒絕對想不到仇懸遲會把最後那一塊內丹也給了她。

思及此,九娘心神定下了不少,沉聲道:“你們怕是不知道她的身份吧?”

秋楓沒有立馬回答,而是看了一眼身後的蘿葉,見她搖頭,才回身對着九娘,冷道:“給你一次機會,可以說說。”

九娘笑道:“告訴你們可以,你們先放了她。”

她,自然指的是梅子。

一直沒開口的蘿葉突然笑道:“小姐姐怕不是以為我兩是笨蛋?”

這一開口,九娘才發現她聲音十分稚嫩,就像是人間十三四歲的少女,又脆又嬌俏。

九娘颔首:“難道不是?”

二人皆是一愣。

他們被罵過各種難聽的話,但唯獨這個,第一次聽到。

九娘壓根不給兩人說話的機會,又道:“連指派你們來的人的真實身份都不知道,就敢胡亂撞上來,不是笨蛋是什麽?就算她許諾你們什麽天大的好處,也得有命拿不是。”

“亦或者,你們以為我是什麽軟柿子,可随便任人拿捏?”九娘“咯咯”一笑,“連陳臻兒都對付不了我,你們又覺得自己憑什麽?”

蘿葉驚叫一聲:“你說謊!”

她一邊說一邊就要站起來,卻被秋楓制止,秋楓的聲音更加陰鸷:“小丫頭片子可以啊,對我們使用攻心計,可惜,你爺爺我卻是個中高手。”

九娘搖頭,誠懇道:“你是不是高手我不知道,不過我可是真心實意跟你們談,畢竟,你口中說的小丫頭片子——也就是我,可是被陳臻兒叫姐姐的。”

蘿葉跟秋楓明顯一怔。

九娘閑閑的看了看手指,繼續道:“而且,我也不是什麽二重天的小妖,姑奶奶我只是不喜歡九重天的冷清,下凡體驗生活罷了。”

其實九娘并不确定自己真的來自九重天,但從之前聽到的種種傳聞來看,她曾經生活在九重天的可能性非常大。

令她沒想到的是,在她說到九重天時,那邊的兩人明顯出現一瞬的僵硬。

九娘暗自猜測,難道陳臻兒給他們透露過一些關于九重天的事。

“陳臻兒能給你們的,我都可以給你們。”九娘淡淡總結道,“并且,我還可以告訴你們,現在陳臻兒已經失勢,我剛從魔族回來,她已經被我打的重傷昏迷,你們就算幫她做了事,也拿不到她的東西。”

蘿葉跟秋楓不答話。

九娘也安靜下來,她悠閑的站在原地,時而看看手指,時而理一下頭發,好像根本就不着急,給他們時間慢慢考慮。

那邊兩人則是眼神交流了片刻,最後還是由秋楓說道:“我們憑什麽相信你。”

九娘一笑,慢悠悠道:“當然是憑我是九重天未來的主人,而且,我可是七殿下最親近的人,七殿下現在如何我們不說,但天帝可是跟我許諾過,将來是要讓他繼承大統的,不然你們以為,我為什麽跟着他!”

“好好想想吧!”九娘莞爾一笑,“陳臻兒已經不行了,跟我合作……卻還有希望。”

若是放在幾百年前,有個人這樣在蘿葉秋楓面前說話,怕是早被這兩人剁成肉醬包包子了——聽說這事真發生過。不過現在不同,堕仙人人誅殺,這麽些年,兩人過的都是過街老鼠的日子,早已經不是當年的“殺人魔”了。

秋楓琢磨了一瞬,才冷聲道:“陳臻兒承諾我們,若我們幫了她,便讓我們重回天界,你也可以?”

九娘聳聳肩,輕松道:“太簡單了。”

那邊二人再次眼神交流了一番,秋楓正打算答應九娘,突然,一片箭雨射殺過來。

伴随而來的,還有一聲怒吼:“秋楓小兒,竟想背叛主人,還好我們早有防備,殺!”

九娘拔劍連斬。

哪怕沒有動用絲毫靈力,黃晶劍所過之處,黑羽三菱箭依舊斷了一地。

另一邊的秋楓、蘿葉也在攻擊範圍,相較而言,兩人就手忙腳亂許多,而且他們還要護着一個手無寸鐵的楊梅。

——畢竟,還指望着用她跟九娘談條件。

箭雨如絲,但一輪下來,卻沒有奈何場中幾人,外圈也不知埋伏了多少人,就聽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後,又一輪新的攻勢再起。

這一次,箭矢上裹了油布,射過來時,還帶起了一團一團的火焰。

與亂石坡四周的幽光不同,這些浸泡過特殊油汁的火箭燃着淡淡的紫光,這種火箭即使被斬了下來,落地也并不熄滅,而是将原本地上掉落的箭都點燃,火勢順風而起,一下子就竄了開來。

九娘已經往前沖出去不少,現在卻不得不一再後退。

最終,四人退到了一塊狹小的圈內。

但九娘根本不放心将自己的後背交給這二人,一時又要提防前方,又要小心背後,很快就有些捉襟見肘。

火箭卻停了下來。

九娘暗自呼出一口氣,想起他們是陳臻兒的人,若是因為陳臻兒的命令而殺了她,也等同于陳臻兒動手。

他們不敢。

九娘笑了出來,越是這個時候,她反而越想笑,陳臻兒不知有多恨她,可越恨卻越殺不得,別說是她,就是九娘,都替她憋屈。

秋楓冷道:“眼下這個時候你還笑得出來,看來是有辦法出去了。”

九娘斜睨他一眼,勾着嘴角道:“我自然是可以出去的,至于你們……”

“你想丢下我們?”蘿葉焦急道,一邊說還一邊将梅子的脖子卡得更緊,“就不怕我們殺了她!”

梅子的臉色肉眼可見的更加難看,九娘很想繼續裝淡定,但該死的她一看到梅子難受,就根本淡定不了。

“你住手!”九娘的劍遞過去,但在她與秋楓擦身而過時,一把泛着紫光的彎刀卻突然遞了出來。

那刀眼見就要刺進九娘的腰腹,被掐住脖子的梅子卻不知哪裏來的力氣,借着蘿葉的手為支撐,飛身跳起,一腳将毫無防備的秋楓踹得一個踉跄。

但她自己的脖子,卻發出一聲“咔擦”聲。

九娘的劍成功的刺到蘿葉身上,蘿葉為了避讓,條件反射的一甩,将梅子當作武器,砸向了九娘。

九娘也顧不得再追擊了,接住梅子,連連閃退,直到退到火海邊緣,才停下來。

梅子的臉色很白,一絲血跡順着她的唇角流下來。

九娘的心中的殺念瘋狂翻湧,心痛和悔恨燒紅了她的眸子,第二次,這是第二次梅子這樣躺在她的懷裏。

什麽狗屁天規戒律,此時都被她抛在了腦後,她握緊手中的劍,指天擡起。

秋楓剛剛把蘿葉扶起來,就見空中烏雲滾滾,朗月被濃雲遮掩,四周只剩下紫色火焰陰冷的光,火光将那一張面具照的異常恐怖,如同真正的修羅降世。

九娘開口的聲音也很冷:“你們不是想回天界嗎?那就跟我一起去天牢住一輩子吧!”

話音落,一道聚滿怨氣的劍氣便斬落下來。

天地間寂靜了一瞬,緊接着,才是轟隆隆的爆裂聲。

蘿葉跟秋楓都非凡體,這一劍傷不了他們的命,卻讓他們喪失了行動力。

兩人驚恐的躺在地上,到此時,他們才相信九娘真的有那個實力。

而這一劍,不僅僅擊中了他們,強烈的罡風也将周圍燃燒的火焰吹滅,甚至遠遠躲在外圍的魔族,也被這一劍不知斬去了多少。

但這遠遠不夠,她只斬中了身前的。

何況,在那一劍斬下的瞬間,一道天雷也順勢劈了下來,九娘怕牽累梅子,硬是弓着身子,硬生生受了這道雷擊。

隔得老遠,言術就看見了集州城外的一片幽幽火光。

他們緊趕慢趕,但九娘畢竟比他們先出發,又一路狂奔,根本就追不上,好在知道梅子的大概方向,他們并沒有走什麽彎路,徑直就向着集州來了。

“你快點,老子就說九九回來沒好果子吃吧!”巴掌大的傾暮一躲着腳,洩憤似的拽着言術的頭發扯了好幾下。

言術也急,他幹脆下了馬,足下發力,向着那處飛奔過去。

兩邊的屋舍飛速後退。

但他們的速度再快,也有所不及,剛到城門,就見一道天雷劈了下來。

傾暮一嗷嗷大叫:“完了完了,九九用術法了,你快過去啊!”

不用他說,言術幾乎是用肉眼難辨的速度閃了過去。

但卻被攔住了去路。

魔族,很多的魔族,魑魅魍魉,妖魔鬼怪,各式各樣的魔族。

言術手中的玉龍銀劍發出陣陣嗡鳴。

它從未飲血,此刻,卻似乎對那些熱血産生了最深的渴望。

言術閉了閉眼睛,他必須趕到她的身邊去,她——需要他。

劍光飛起。

與九娘剛猛的一劍不同,這把劍非常的美,每每劃過軀體,那些傷口都會被快速凍上,結成紅色的冰雪,墜落在地上。

劍光起初很慢,充滿着猶豫,不忍和徘徊,幾乎湮滅在龐大的魔軍中,但漸漸的,那點亮光越來越堅定,越來越耀眼,如同在黑暗中飛舞的仙子,不斷的旋轉,跳躍,舞蹈。

聒噪了一路的傾暮一安靜下來,世界都安靜下來。

只有那動人的仙子,在魔衆中飛舞。

也不知揮了多少次劍,到後來,甚至來不及凍結那些熱血,一些s飛濺的血珠落在他身上,為他冷冷的面孔鍍上一層名為恐怖的光。

魔衆退縮了,在這個如同天神般的男子面前,他們手中的武器開始不聽使喚,他們一退再退,不小心踩到後面人的腳,後面的人卻不敢發聲,只能更加快速的退後。

言術順着這條血路,向着九娘堅定不移的走了過去。

終于看見人了。

她就弓着身子跪趴在地上,整個人因為被天雷劈過而劇烈的抖着,卻牢牢的護着身下那人。

言術的眼神一暗,說不清心裏是個什麽滋味,但他清楚的感覺到,自己動氣了。

為什麽動氣,因為她獨自跑掉?

因為她為了別的人拼命?

還是因為……那個人,不是自己!

言術抿着唇,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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