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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傻子的道理(三)

沒日沒夜的沿着記憶一路往回趕,為了不造殺孽,九娘換了好幾匹馬,身上石犴給的錢幾乎花得精光,好在不用吃人間的五谷雜糧,倒是省下了不少開支和時間。

入集州時,九娘有些恍然,好像再次回到了那個如夢的憶境。

馬從襄陽大道踏過,也不知是因為時間太早,還是旁的什麽。寬大的道路上,霧氣了了,路上不見一個行人,夏日清晨的空氣幹燥而微暖,鼻尖有不知哪裏傳來的肉包子的香味,卻使得整座城市,更顯慌涼。

到了這裏,九娘也不那麽急了,她從馬上下來,牽着馬沿着記憶往梅子家去。

這條路她雖是第一次踏上,這座小城的模樣卻已經深深刻在了心上。

站在梅子家門口時,九娘依舊表現得很平靜,但擡起的手微微顫抖,卻暴露了她的心境。

大門上挂着一把銅鎖,銅鎖生了些綠鏽,九娘怔了怔,暗自猜測楊家人應是自己走的,若是被擄走,哪裏還有功夫鎖門。

她四下瞧了瞧,确定小巷子裏無人,才用黃晶劍斬斷了銅鎖,推門而入,院子裏的草已經長得很高,她在院子裏走了一圈,那口被打破的缸已經補上了,新補上去的泥土與原來的暗棕色不同,被杠子裏沁出的雨水泡得有些模糊,摸上去,濕漉漉的。

院子的左邊有道門,那是通往前院的,九娘知道,那邊是楊家賣肉的門鋪。

據梅子說,楊屠夫從來不在家屠宰,家裏有專門的屠宰場,但具體在哪裏,梅子卻沒說。

院子右則是廚房,她就是在這裏見到梅子的。

九娘走過去,摸了摸那扇曾經被梅子踹開的門,好像這樣就能離她更近一點似的。

廚房旁邊是堂屋,這還是九娘第一次進這裏,之前在憶境中雖然來過這邊許多回,但李重茂從來沒有進過屋,除了最後那次那一眼,他甚至不曾往這屋內看過——哪怕梅子就把這屋門敞開着,也不曾。

九娘都不知道該說他是真傻還是假傻了,看一眼能怎麽?

穿過堂屋,後面還有一個小院兒,一圈整齊的小屋環繞,院子裏的地上鋪了十字形鵝卵石小路,被劃分出來的四塊地裏,以前種着花草,因為冬天的時候沒有主人打理,全都枯萎了,只有雜草,茂密的生長着。

因此靠左的角落裏,那株枝繁葉茂的臘梅就顯得格外突兀。

臘梅墨綠的枝葉後面,正好有間小屋。

九娘走過去,看清房門上浮雕的一枝梅花,暗自猜想這便是梅子的房間了。

推門而入,卧房很小,簡簡單單的一架木床,一扇木窗,窗下擺着張黃木幾,配着兩張同色圓凳,幾上放着一面大銅鏡。九娘可以想象得到,梅子每天清晨,應該就在坐在這裏,打開窗戶,望着窗外的臘梅,對鏡梳妝,她慣常喜歡梳垂挂髻,再配上與衣服搭配的珠花與步搖。

九娘記得,梅子有一只銀蓮步搖,是別致的雙層九瓣蓮,蓮蓬中巧妙的嵌入了幾顆小米珍珠,流蘇也是銀珠與粉白的小珍珠搭配的,秀氣又別致。

她常常帶着它。

再看那木床,雖不是名貴木材,卻是上好的香樟木,既堅固耐用,又防蚊防蟲,床上未撤下的床帳也是上好的娟紗,不知是不是走得急,床上還放着去年冬天的厚棉被。

九娘将這小屋子看了又看,這裏摸摸,那裏瞧瞧,可惜除了懷念,并沒有找到什麽有用的線索。

她退出來,又到隔壁幾間屋子查看了一翻,除了看到些落灰後踩上去的腳印,依舊一無所獲。

九娘蹙眉,暗自猜想,這些腳印應是李重茂當時派人來查探時留下的。

而周圍的鄰裏,他們應該也早問過無數次了,卻依然沒有線索。

難不成要用術法找?

九娘琢磨片刻,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如今天帝昏迷不醒,她要是真被抓了,連個能給她開後門的都沒有。

你說言術?

算了吧!他不是說過,在其位謀其政,他手上可是連個像樣的官職都沒有,真出了事,還不得按照行程走。

到時候,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等她再回來,更不知道到哪裏去尋梅子了。

九娘愁眉緊鎖,一邊努力想着辦法,一邊往外走,剛到堂屋,一片葉子就以肉眼難辨的速度飛了過來……

九娘在分毫之差間偏頭,葉子便擦着她的面具,插入了身後的木樁裏。

九娘第一反應是奔出去看看是誰要襲擊她,但她四下找了一圈,卻一無所獲。

再回屋子查看,發現那片葉子上竟還有字。

——今夜子時,城西亂葬破。

落款是一朵精致漂亮的梅花。

九娘眼睛微眯,連日來趕路的疲倦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寒氣。

不管送葉子的人是誰,有何何目的,鴻門宴也好,修羅場也罷,她,都一定要去闖上一闖了。

白日的亂葬坡只是有些雜亂,灰白色的嶙峋怪石看上去有些瘆人,到了夜裏,也不知哪裏來的綠火,在四周時隐時現,悠悠飄着……集州城裏的百姓對這一塊兒地,向來是避之唯恐不及。

子時,是一天之中陰氣最勝的時候,此時走在亂葬坡,完全是對身心極大的挑戰。

即使是九娘,聽着腳下的碎石碰撞聲,感受着時不時不知從哪裏飄來的陣陣陰風,再看着那些飄忽不定的綠火。

九娘忍不住撸了把胳膊,就算她也是見過世面的人了,可面對這種氣氛,依舊覺得背脊發涼。

逛了一圈,除了偶爾不小心踩到塊骨頭,其他什麽異狀都沒看見,九娘失去了耐心,對着空曠的亂石吼道:“既然約了我來,怎麽還不現身?”

這一嗓子吼得極其雄厚,驚起遠處一只黑鴉,黑鴉“嘎嘎”叫着,飛入空中盤旋。

寂靜終于被打破,但卻并沒有驅散恐懼,反而因為那凄厲的鳥鳴,顯得更加陰森恐怖。

九娘摸着胳膊上起的一排雞皮疙瘩,心裏頓覺瘆得慌。

“……再裝神弄鬼,”九娘掐着手臂,強迫自己鎮定,“我就走了!”

她出言威脅,妄圖以此逼迫對方現身,但等了半炷香時間,依然沒有人應答。

九娘深吸口氣,開始往回走。

就在她即将踏出亂葬坡時,身後一身輕微的響動,九娘一擡手,抓住了身後飛來之物。

卻是一片葉子。

與早上那片一樣的葉子。

其上寫着——往西前行三裏。

九娘抿了抿唇,将葉子震成粉末,随手抛在了空中。

之後,她每每到達一個地方,就會有一片葉子出現,但不管她如何堤防,硬是沒發現那丢葉子之人的藏身之處。

這般功夫,只能說,絕對非人間所有。

九娘留了心眼,越到後頭,就越發小心,當然,表面上卻依舊一派輕松。

——她跟着言術這麽久,旁的沒學會,這擺譜的架勢,是學了個十成十的。

如此共接了十一片葉子,九娘走了小半夜,已經不知離開集州多遠距離,也不知現如今到了什麽地方,九娘終于來到了一處山谷入口。

按照最後一片葉子的提示,九娘側身進了山谷前狹窄的石道。

裏面很黑,她只能隐隐視物。

貼在身上的石壁,面前一面很是光滑,摸上去有人工開鑿的痕跡,身後則似乎是天然形成的,凹凸不平,蹭在背上很不舒服。

值得慶幸的,現在是夏季,石壁上的潮濕大都被附在上面的青苔吸收了,一路蹭過去,背上只有微微的涼意。

如此走了又一炷香,石縫終于寬敞起來,但這并沒有讓九娘放松,這樣剛好夠一人同行石道中,此時若是出現個敵人,或者旁的什麽,她連後撤,都困難。

好在沒走幾步,就到了石壁的盡頭。盡頭是一間狹小的石室,高度剛剛夠九娘站直,而大小,不過是她兩臂展開的幅度。

一眼就能望到頭。

九娘蹙眉,在這種逼仄的環境中多呆一刻,都叫人難受。

九娘忍着心裏的煩躁,仔細打量起這間石室。

但看了許久也沒看出什麽名堂,只能上手去摸,最後卻是無意中一腳踩在了地面的一個小機關上。

只聽一聲脆響,緊接着那響聲就想牽動了許多鏈子一般,向四面擴散開,轟隆隆的聲音越來越大。

九娘生怕自己擡起腳來,這整座山谷就垮了。

好在那響聲雖然吓人,最後卻轟隆隆的越來越遠,而在她身周,隐隐的綠光越彙越多,最後變成奪目的光芒。

九娘使勁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一陣陰森的風刮過來,惹得她一連打了三個噴嚏。

自從吃下最後一塊白色內丹碎片,她的各方面感知,包括身體的素質都好了許多,如今再跟言術打,她自我感覺是有一較之力的。但已經強大起來的她,卻在這裏有了危險的預感,這反而讓她更加的小心警惕起來。

她先仔細的打量了周圍。

這是一片神奇的地方,九娘此刻就站在一條微妙的線上,線的左邊,是一望無垠的沙海,幹燥的風無時無刻不在吹動着;而右邊,卻是無邊無際的大海,腥氣撲面,海浪聲聲,碧水跌宕,層層疊疊沖上“沙灘”,又卷着沙嘩啦啦縮減回去。

半是幹燥,半是濕潤。

更奇特的是,在她的身前,是漫天星辰,後眼角餘光看見的背後,卻是一片豔陽。

星辰大海,豔陽黃沙,好一片風光。

卻是處處殺機。

翻卷的海浪試圖将她扯進懷中;蠕動的細沙,則試圖将她卷入沙海,與身後的烈陽一同,将人烤成粉末;就連那漫天星子,都似一顆一顆的眼睛,一眨眼,就能墜下無數天火,将人砸死。

四周一片空闊,目之所及,不見一塊可以藏身的地方。

九娘的神經繃到了極致。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細細的沙動聲越來越明顯,天空中的星子越晃動的越發厲害。

海水已經沒過九娘的小腿,更要命的,是踏在沙海中的左腿,沙子底部就像有無盡的吸力傳來,不予餘力的将她往沙子裏扯。

而湧動的海水,又在一波一波的推動,似乎想要将她推進沙海,但退減時,又帶來強大的吸力,想要将她往海水中帶。

海水越來越高,而沙海,似乎也在往外擴張,漸漸的,九娘的右腳也陷入了沙海中。

背後的豔陽似乎也被激怒了,熱度越來越高,即使面前就是涼夜,即使腳就踏在涼爽的海水中,汗水依舊順着臉側,不斷往下滑落。

而幽暗的那半邊天空,也越來越暗,将星子襯得越發明亮,就像是挂在天上的燈盞,燈盞晃動得越趨厲害,最後開始一顆一顆脫離軌跡,在空中緩慢的旋轉。

身前越來越冷,而身後……那烈陽似乎也在緩緩靠近,越來越熱,越來越熱。

背後的汗水不斷湧出,又被炙陽烤幹。

冰火兩重天。

九娘深深呼出一口氣,猜到這應是某種強大的幻覺,想要脫身十分簡單,只要暴力将這幻境打破就好,但現在,她最不能使用的,卻恰巧是這種方法。

頭頂風聲嗚咽,如泣如訴。

九娘握緊手中的黃晶劍,想了想,“刺啦”一聲将劍拔了出來。

風停了,浪也停了,就連半空中晃得人頭暈眼花的星子,都停了片刻,身後的烈陽更是激烈的抖了抖,抖得整個幻境都是一顫。

九娘勾起嘴角,看來這利刃之威讓施法之人都受了波動。

風再動時,海水卷起的白沫也輕輕晃起來,它溫柔的擦過九娘小腿,像讨饒,似安撫,離開時,又戀戀不舍般,在她小腿上磨了磨。

“把劍丢掉,否則,我們就将這位楊梅姑娘的手指一根一根砍掉。”就在九娘得意之時,毫無感情波動的聲音忽然在半空中乍起。

九娘先是一驚,繼而暗自松了口氣。

願意開口就好!

俗話說,咬人的不叫。這會叫的,至少還能打個商量。

九娘沉吟片刻,卻沒有立馬将劍丢開,而是冷笑道:“我憑什麽相信你們。”

四周再次陷入沉寂。

過了許久,才有一道微弱的咬牙切齒聲傳來:“這位姑娘,不管你是誰,都不用為我冒險,這些妖怪殘害百姓,傷害我親人,他們會不得好……”

聲音戛然而止,應該是被人封住了嘴。

九娘眉頭緊鎖,想起集州空蕩的城鎮,而剛才的聲音已經讓她确信,梅子确實在他們手裏,一想到梅子又因為她吃盡苦頭,九娘心中就泛起陣陣苦味,她丢掉黃晶劍,放柔了聲音,安撫道:“你別怕,我就是來讓他們不得好死的!”

“呵~”一聲冷笑拂過耳畔,“讓我們不得好死?你怕是沒見識過我們的本事吧,蘿葉,讓你的陰陽海吞了她。”

回答他的,是突然洶湧的海水。

都說水火無情,但沙海跟大海肆虐起來,更是狂暴。

流沙瘋狂吸扯,仿佛要将她的靈魂從身體裏扯出去一般,而海水則瘋了似的,拍打過來,第一個浪頭,就直接翻卷過九娘的頭頂。

九娘深吸口氣,這種情況下,想要脫身,不動用靈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就在海水既将拍下來的瞬間,她突然揚起了嘴角。

原來如此。

九娘立在原處,深深吸了口氣,輕輕閉上了眼睛。

那本來越來越強烈的吸力跟本應重達千斤的海水突然就消失了。

九娘再睜眼,發現自己其實就站在亂葬坡嶙峋的石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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