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春天花會開(四)
言術雖然揮着劍在魔衆中游走,餘光卻一直留意着九娘,見她突然捂着頭蹲下去,他一走神,險些被一只大鐵錘砸中。
言術無心再戰,但剛剛差點得逞的牛頭人身怪可不這麽想,他将手裏的兩把大鐵錘舞得呼呼作響,迎頭又是狠狠一錘子。
言術依舊側身讓過,視線一瞬不瞬的落在九娘身上,腳下不停。
那鐵錘卻好不煩人,三番五次阻擋他的去路。
甚至有更多的魔衆發現了言術的企圖,紛紛糾纏上來。
刀戟劍斧錘……各種兵器招架上來,言術不得不停下來,這回,他是真的有些生氣了。
向來溫和的臉沉下來,眸中是罕見的冰寒,如同瞬間到了冰境,白色的袍子無風自動,黑發被風吹得四散,手中的劍像喝過一整壇“燒刀子”,劍鳴聲聲激蕩。
魔衆們不自覺停下手中動作,開始後退。
直到退出三尺,他們才停下來,面面相觑。
言術嘆了口氣,道:“修行不易,若不想就此喪命,奉勸你們還是回魔族去。”
躲在後面的不少魔衆開始起哄,魔族雖然崇尚實力,但跟言術打就是單純送死,這種情況下,想要撤退并不丢人。
不過卻沒有誰願意主動站出來。
直到……一只黑臉魔扭扭捏捏站出來,扭了個蘭花指嚷道:“哎呦,我的魔尊嘞!七殿下都要放過咱們了,咱們該退就退吧!”
這調調乍一聽,言術還以為是遇到了魔羅多,但目光穿過魔群,看見的卻是一副陌生的面孔。
言術看他時,他正好也看過來,兩人目光一觸,黑臉魔立馬抛了個媚眼。
……
有了這一嗓子,越來越多的魔衆站出來,要求撤走。
鬧的魔越來越多,最後幾只領頭的明顯壓不住了,只好草草喊了幾句口號,準備撤離,然而言術卻攔下了那只牛頭人身魔。
“人可以走,把東西留下。”
牛頭人身魔還想裝傻,但言術根本不打算跟他商量,手中劍毫不留情的擡起,眼見就要斬下他的半邊牛角。
“我給我給!”
言術的劍停在了分毫之差間,他煩躁的皺了皺眉,淡淡道:“拿出來!”
牛頭人身魔還想再磨蹭一下,言術的劍幹脆直接往下壓了壓,鋒利的劍氣帶着刺骨的冰寒,順着頭皮一路傳過脊梁骨,牛頭魔打了個寒顫,再不敢遲疑,麻溜兒的将懷裏藏起來的明珠掏了出來。
言術接過珠子,只看了一眼,就收進了袖中乾坤袋中,他轉身往回走,一邊走一邊道:“回去告訴他,他的提議我是答應了,但如果他管不好下面的人,也休怪我翻臉不認。”
牛頭人身魔“哼哼”兩聲,也沒搞明白言術的意識,帶着一群魔衆灰溜溜的走了。
九娘身上沒有絲毫傷口,沉睡的模樣也不像是受傷,但她睡了一天又一天,硬是沒醒。
第三天,言術的神情越發瘆人。
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沒人敢上去打擾。最後還是他自己主動離開臨時給九娘搭的床邊,找石犴說話去了。
梅子這才得以靠近九娘,瞅了瞅,又摸了摸,看不出個所以然,但是碰到她溫熱的提問,還是讓她安心不少。
言術跟石犴簡單交代了幾句,就又回了他的老地方。
石犴反而猶豫了,最後磨蹭好一會兒,還是先帶着明珠回了天界。
他一走,言術身邊更是連個敢去晃動的人影都沒了。
按照先前的約定,魔族被言術驅趕後,人間的事由李重茂自己解決,為了不殃及無辜,他和屬下商議,将最後的目的地選在了距離嘉州還有三十裏地的一座荒廟。
這是一座并不壯觀的寺廟,看制式,應該是李重茂的爺爺在位那會兒,國泰民安時,周圍的村裏合夥修建的,後來不太平,百姓自己的吃不飽穿不暖,哪裏還有多餘的錢拿出來燒香拜佛,這裏就荒廢了。
好在蓋房子時,用的都是好料好工,這一整座前廟堂後住房的建築,竟也還保存得完整。
尤其是前面廟堂的牆壁上,依稀還能看到被灰層掩蓋的精美壁畫。
一行人在荒廟安頓下來。
劉實帶着腿腳利索的另一個侍衛悄悄進了城,李重茂跟腿傷還沒好利索的另個侍衛并梅子,三人先圍着周圍轉了一圈,竟還真沒看到哪裏缺胳膊少腿。
這若是旁的什麽建築,估計早被人抽筋扒皮了,但寺廟不同,生活所迫,不能前來參拜,已經讓很多人心裏惶惶,誰還敢再來這裏撒野,就是不為自己着想,也要估計自己的子孫後代。
三人裏裏外外忙活了好一陣,牆壁上豔麗的壁畫被洗了出來,被刷成濃郁紅色的牆上,用藍色綠色跟黃色的顏料,勾勒出了反複的海浪紋路跟雲紋,黃銅造的巨型怒目觀音也被沖洗幹淨,就連窗戶上木雕的花紋間的空洞,都被擦得纖塵不染……看樣子,是打算在這裏住上一陣了。
三人忙得團團轉,言術卻仍然在馬車守着昏睡的九娘。
李重茂擦這牆壁的花紋時,偶爾會擔心一下,若是九兒姑娘還沒醒,言術就累倒了怎麽辦?
梅子則一直在憂心,萬一九兒姐姐就這麽一直睡下去,言術哥哥豈不是要把馬車給坐穿了。
劉實回來時,除了買了一大堆幹糧,還特意按照吩咐捎帶上了兩只叫花雞——其中一只給了言術,另一只,則給梅子補補身子。
三人剛剛把前面的廟堂收拾妥當,也确實的肚子餓了,打了清水洗了手,就幹脆在佛像前坐了下來。
梅子捧着雞,将土封敲開,荷葉的清香和雞肉的弄香瞬間就彌漫了整座廟堂,她縮了縮脖子,視線悄悄掃過身後的佛像。
“我這樣,他老人家會不會生氣啊?”
李重茂被她的動作逗笑:“放心!佛祖寬宏大量,不會跟你個小丫頭計較。”
他說完,低頭開始給幾人分幹糧。
梅子注意到,幾人都因為空氣裏的肉香味在咽口水,但沒有一人提出來要跟她分肉吃。她知道,那是因為他們的盤纏已經快用完了,李重茂這一路奔逃,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就是今天這些口糧錢,還是她在跟着九娘回來的路上,九娘悄悄塞給她的。
昨天夜裏,她迷迷糊糊間聽到李重茂跟劉實談話,大概他以為她睡着了,也沒有避開。
李重茂說要買雞,劉實當即就給否決了,李重茂只好苦口婆心的勸:“且不楊姑娘之前怎麽對我,就是現在,我落到這種地步,她一個姑娘還願意跟着……你看看她,都瘦成什麽樣了,我們幾個大男人,就是把饅頭換成硬一點的窩窩,又有什麽關系。”
劉實有些猶豫,李重茂便又道:“再說這錢本就是她拿給我的。”
劉實有些動搖,遲疑道:“可您讓買兩只……”
李重茂嘆口氣,愁道:“楊姑娘是被逮人抓走的,又是言術公子跟九兒姑娘救回來的,你說,咱們能厚此薄彼嗎?而且,九兒姑娘現在還躺着,言術公子又不吃不喝的。”
後面的話,越來越小聲,梅子沒聽清,但從今天的結果來看,劉實最後還是被說服了。
她其實是可以阻止劉實的,但是她沒有,一個男人願意在艱苦的時候,換掉自己的口糧給她買肉吃,她覺得很幸福。
梅子小心翼翼的将雞剝出來,這雞其實也沒有很大,肚子被掏空後,可能連一斤都不到,但被烤的金黃的雞皮泛着誘人的油光,兩只鼓鼓的雞腿讓人眼前一亮。
梅子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果然是太久沒吃肉了,聞一下,都覺得滿口生津。
但也只是這樣。
梅子用力的撕下一只雞腿,毫不猶豫的遞給了李重茂。
啃着硬窩窩的李重茂一愣,笑着拒絕道:“你吃就是,給我作何!”
梅子不說話,笑眯眯看着他。
李重茂不接,梅子就一直舉着,過了好一會兒,梅子忍不住埋怨道:“你再不接,我可就拿不穩了,到時候掉地上,洗了可就不香了。”
她說得認真,手還微微的抖起來,但就是沒有要收回的意思。
李重茂皺着眉,接下了雞腿。
梅子咯咯笑了兩聲,又把第二只雞腿扯下來,遞給了劉實。
“你們兄弟幾個,不顧性命的跟着李大哥,這雞腿,你們得吃,可惜就一個,你們将就着分一分。”
劉實着實吓了一跳,他不同意買雞,是不想自己的主子啃窩窩,他們這些下人,哪裏有那麽多講究。剛剛看到她給主子分雞腿,他就已經在心裏為主子高興了一把,哪裏想得到,剩下的一個雞腿,還會輪到自己幾人。
另外兩名侍衛跟他想得一樣,三人楞了一陣,交換了個眼色,齊齊搖頭,拒絕了。
梅子不高興了,一癟嘴,惱道:“你們也要跟我比耐性麽?”
她是鐵了心要把這個雞腿送出去的,但三人也是鐵了心不接的。
李重茂既體諒梅子的心情,又體諒劉實的處境,終究不好說話,僵持了好一會兒,他才嘆道:“要不你把兩個雞翅跟雞頭給他們,這個雞腿,就你吃吧,本來也是想給你補補身子的。”
這提議各退一步,三人舒了口氣,趕緊點頭同意了。
梅子也不好意思再堅持,但在扯雞頭時,還是連着脖子都扯給了他們。
五人終于分好食,正要開吃,外面卻響起了陌生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