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75章 春天花會開(五)

五人不約而同的停止了手上動作,凝神去聽,那腳步聲沉穩利落,一聽就是個練家子,但卻只有一人。

幾個男人默默的交換了個眼神,梅子卻凝眉站了起來。

腳步聲停在門口,三名侍衛站了起來,全神貫注的盯住了大門。

梅子往前走了兩步,被三名侍衛擋住了去路。

“吱呀”一聲,老舊的大門被一只粗糙大手推開,進來的,是一位滿臉絡腮胡子的中年漢子。

梅子一喜,一把将侍衛推開,撲過去,同時甜甜的叫了一聲:“爹!”

這一開口,那三人才反應過來,頓時心裏一松,紛紛退讓開。

李重茂卻沒往前,反而默默的往後退了一步。

梅子撲進漢子懷中,又喜又驚,習慣性撒嬌,道:“爹,您怎麽來了,我不是跟您寄信了,讓您別擔心我嗎?”

楊屠夫的背繃得筆直,他來時是帶着滿腔怒氣的,哪知被自家閨女這麽喚了兩聲,怒氣立時就消了一半,剩下一半,也不舍得對着寶貝女兒發,嘆了口氣,用寬大的手掌使勁兒薅着閨女的頭,道:“我再不來,你都要跟着人跑了。”

“哪有,爹爹你瞎說,人家明明是怕那些壞人再找……”梅子撒着嬌,突然想到楊屠夫的的傷,趕緊問道,“您的傷好了嗎?”

她說着從他懷中跳出來,楊屠夫忍着癢,任閨女的小手在胸口胡亂的按,忍不住要笑,卻又憋了回去,故意板着臉道:“你還知道你爹有傷,你知不知道爹有多擔心你。”

他一邊說,一邊又将梅子拉進了些,将她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的打量了一遍,最後忍不住喃喃:“瘦了。”

梅子讨好的笑道:“沒事,我這是被壞人餓的,自從九兒姐姐跟言術哥哥救了我,我都長回來不少了,而且,今天李大哥還給我買叫花雞,您看。”

說着就要把楊屠夫往裏面拽,卻沒有拽動,梅子疑道:“爹爹是還有什麽話要說嗎?我們先坐下來說好不好?”

楊屠夫搖頭,語重心長道:“是有些要事要說,我們還是在外面去說吧!”

他話音未落,李重茂終于往前走了一步,陳懇道:“楊大叔有什麽話就在這裏說吧,阿實,我們去後院看看!”

楊屠夫卻像是沒聽到他的話,拉着梅子往外走。

梅子明顯感覺到了楊屠夫對李重茂的敵意,她回頭看了一眼李重茂,李重茂卻一直低着頭,梅子抿了抿唇角,跟着楊屠夫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時已經黑透,今夜無月無星,只有壓抑的燥熱。

楊屠夫一直拉着梅子走過停在寺廟門口的馬車,馬車內沒點燈,只能隐約看見一個輪廓。

他們走到更遠一點,在一棵大樹下停下,楊屠夫松開了梅子的手,嘆道:“你是不是喜歡李重茂?”

楊屠夫問得幹脆,問完也沒等梅子回答,又沉聲道:“這事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同意,這天底下你喜歡誰都行,你爹我都不攔,但唯獨姓李的,不可以。”

梅子一楞,驚道:“為什麽?”

楊屠夫在黑夜中,一拳頭準确的砸在大樹上,道:“……因為你姓楊。”

梅子依舊不懂,杏眼在黑暗中眨了眨,撒嬌道:“爹,您跟我開玩笑是不,我姓楊怎麽了。”

“怎麽?”楊屠夫的聲音壓抑着怒氣,又是一拳頭砸下,碗口大的樹被砸得一顫,頭頂的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當年就是姓李的從我們祖先手中搶走了我大隋的江山。”

梅子瞪大了眼睛,她從來不知道,自己身上竟然還留着前朝皇室的血。

她還未回神,又聽楊屠夫沉聲道:“當年若不是為了逃避李家的趕盡殺絕,我們又怎會改名換姓,做起這最下賤的勾當!”

“你可知道,這楊姓……也是到了你爺爺那兒,才敢改回來。”楊屠夫的聲音有點哽咽,“你大伯走得早,二姑又遠嫁了,我楊老三就帶了你們三個女兒,我尋摸着……楊家到這裏,也就斷了,也就沒打算把這些國仇家恨的告訴你們……”

他幾乎說不下去,梅子也忍不住落淚,不知該怎麽安慰父親,幹脆柳臂一伸,抱住了楊屠夫。

父女倆抱頭痛哭,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梅子抽噎着,還是想要勸:“……可,可李大哥不同,他……他從小就受李家人欺負,現、現在……上面那位還要殺他。”

楊屠夫也有些哽咽,卻惱道:“他們李家就是這麽喜歡窩裏鬥,當初的玄武門,如今的千裏追殺……你難道還沒看出他們的本性?”

梅子還想再勸,楊屠夫卻一口咬定道:“好了,這事說什麽我都不同意!你現在就跟我回去……”

梅子猶豫。

楊屠夫氣道:“你是不想要爹,不想要你大姐,二姐了?”

梅子從來沒有想過,爹爹會用這麽生氣的口吻跟自己說話,更沒想到,有一天她要在自己喜歡的人跟親人間做一個選擇。

她是真的喜歡李重茂,喜歡他的聰明,善良和仁心,但她也舍不得爹爹跟姐姐,她內心掙紮片刻,終于下定決心,道:“那我進去跟李大哥說一聲,免得他擔心。”

梅子說着,就要往回跑。

卻被楊屠夫一聲不輕不重的“站住”,叫得腳步一個踉跄,“你現在就跟我走!”

楊屠夫從來沒有這麽強勢過,但他知道,女兒跟着那個男人,只會一直身在險境,只有離他遠遠的,她才能正在安全。

梅子的眼淚又掉下來,卻執拗的不肯讓父親發現,她深吸口氣,道:“真的不可以嗎?那我去看看九兒姐……”

楊屠夫手臂一伸,用行動代替了回答。

梅子被扯得歪歪扭扭,跟着父親越走越遠,直到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裏,九娘才嘆了口氣,道:“就這麽走了?”

言術颔首道:“走了。”

“哎!”九娘又嘆了口氣,這會兒,只覺得捧在手裏的雞都不香了。

她也看出來了,梅子是來真的,她自己得不到幸福,得不到喜愛,但李重茂也是真心對梅子好的,若是他們能幸福的在一起,多少也讓她這個做長輩的,心裏有所安慰,可如今……

“她還會回來嗎?”九娘低聲問。

言術的視線落在她的臉上,那雙靈動的眼眸中,有濃濃的失落,他微微擰眉,道:“不會,但是李重茂可以去找他。”

九娘的眸子一亮,一把拉住言術,喜道:“對,那、那李重茂會去嗎?”

言術看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油手,不答反問:“你呢?昏睡這麽多天,怎麽樣?”

九娘有些不好意思,揉着耳朵,道:“我睡了很久嗎?”

“三日。”言術坦言。

九娘将頭垂得更低,不好意思道:“這麽久了啊!難怪我餓了。”

言術哭笑不得,剛才李重茂送雞來,他本來是不要的,畢竟他不吃不喝也不會有事,但李重茂執意要給,說“就是他不吃,給九兒姑娘吃也好”,人一片好心,他也就收下了,卻只是順手放在桌上,沒打算動。

後來楊屠夫來了,言術怕他們打起來,準備抱着九娘進去看看,結果九娘耷拉着的手将桌上的叫花雞碰到了地上,外面的泥封就這麽摔破了。

滿車的肉香。

言術也沒管,結果還沒下馬車,九娘就醒了,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去撲那只叫花雞。

回憶完畢,言術忍着笑,幫九娘探脈,确定她确實沒事,才又道:“李重茂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言下之意,九娘依舊懂了。

寺廟內,李重茂依舊盯着雞腿上那兩排壓印在發呆,那名有腿傷的侍衛坐在一邊守着,劉實則帶着另外一名侍衛去後院收拾去了。

大概是盯的時間久了,他的眼睛有點花,那排壓印好像在動一般,他伸手去拿那雞腿,雞腿已經涼了。

侍衛見他動,終于舒了口氣,勸道:“主子,都冷了,我給您熱一熱吧!”

李重茂“嗯”了一聲,等着屬下給他熱好,然後一口一口,将梅子還沒來得及吃的叫花雞,啃進了肚子。

他吃完沒一會兒,劉實從後院走了回來,見他一臉惆悵,猶豫着問道:“您別怪屬下多嘴,您真的不去把梅子姑娘追回來嗎?”

李重茂愣了一瞬,卻搖頭道:“不去。”

“可……”

李重茂擺了擺手道:“後院收拾好了?”

劉實點頭道:“先給您收拾了一間,晚上還是讓瘸子伺候您。”

李重茂點點頭,起身往後院走,他的背影說不出的落寞,卻也帶着堅決。

劉實嘆了口氣,終究沒再勸,招呼着瘸子,往後面去了。

幾人走後,一個腦袋才從門外探了個腦袋進來,偷偷摸摸的四下看看,然後墊着腳往馬車去了。

其他人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九娘醒了的,本來是件大好事,但氣氛去好不起來。

白日裏,李重茂會坐在寺廟門口的大樹下發呆,夜裏……也常常輾轉反側,眼見着人日漸憔悴,這天夜裏,李重茂的房間半夜着了火,大火越燒越旺,一連燒了三日。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