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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卻是欲語還休(二)

手頭的事沒進展,言術幹脆收拾收拾去了趟養心宮。

養心宮乃天帝的日常居所。

雖說是日常居所,但平日裏也沒多少神仙敢往這兒去尋人,有事大多還是在乾心殿那邊候着,等當值的仙官傳話。

不過言術身份不同,天妃那邊不允許冒犯,但這養心宮,是可以來去自如的。

其實言術一回來就已經打聽過了,知道天帝還在昏迷中,此時去看看的,也只是徒個心安。

哪知剛過第一道垂花門,就被人叫住了。

言術回身,這才發現一身銀邊紫袍錦衣的商乂正慵懶得靠在邊角的影壁上,臉上挂着不羁的笑容,沖着言術招手道:“七弟怎麽回來了?”

言術一邊應聲,一邊雙手抱拳行禮,道:“二哥委托的事已經辦完,回來看看父君。”

商乂點點頭,突然又“咦”了一聲,奇道:“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他仔仔細細将言術上下左右看了一遍,拖着懶散的身子站起來,繞着言術轉了兩圈,這才一拍腦子道:“對了,少了個人,九兒仙子呢?”

往日這兩人總是焦不離孟,怎麽這才去了趟人間,就形單影只了?

“九在人間還有些事,晚幾天才回。”言術微微蹙眉,又道,“她從前雖……罷了,三哥還是不要再惦念她才好。”說着,微微抱了抱手,就往宮裏去了。

商乂:???

商乂掩在袖子下的手有些抖,也不知是生氣還是震驚。

我……我$%^的要不是因為你跟她親近,我連多看她一眼都不可能好嗎?我這是在關心你,我這……

商乂越想越無語,可惜言術已經走遠,沒人能聽到這位爺的心聲。

當然,就憑着他一貫的作風,他真這麽跟人說了,估計也是沒人信的。

養心宮的正屋門口挂着一塊紫紅牌匾,上書“坐忘”二字,左右兩根朱色大柱子上則分別寫着“致虛極,守靜篤”。

倒是真的靜,從進了門,言術就沒聽見過人聲,他不由也放輕了腳步,輕輕推開朱紅色房門。

寝殿很大,卻并不空蕩,屋內的陳設錯落有致。

室內依舊靜悄悄的,言術左右看了看,一個人都看看到,只有明黃色的紗簾,因為他的到來,微微晃動着。

淡淡的藥香味從裏間傳出來,往裏走,先是看到卧榻前兩個極大的銅獸耳香爐,袅袅白煙在屋內翻滾着,整間屋子都煙霧缭繞的,濃烈的藥味甚至有些刺鼻。

言術忍着咳嗽的沖動,走進了,才終于見到卧榻上躺着的德川天帝。

他看起來與睡着并無兩樣,平靜而安詳。

言術靜靜的站了一會兒,擡步往旁邊的耳室走去,沒猜錯的話,為了掩人耳目,老君跟幾名禦醫應該住在裏面。

……

言術在屋內盤桓了半個多時辰,退出來時卻不見商乂,他在院子裏四下尋了一遍,也不見人。

言術搖頭嘆口氣,想着商乂大概是又溜號了,卻不想,在臨近大門口的南房看到了人。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太累,商乂就歪歪扭扭靠在門框上,清淺的呼吸着。

他醒着時,只覺得這人從頭到腳,打扮得花團錦繡的,站也不端正,坐也不挺拔,慵慵懶懶,一擡眼就是嬉笑怒罵,一揮手便是頤指氣使,整一副吊兒郎當、落拓不羁的纨绔模樣。

可言術一琢磨,就明白過來了。

自打天帝昏迷,老君帶着禦醫團确診天帝是因為咒文反噬——只需要靜養和慢慢調理。東妃就被送回了東妃宮,而守在這裏的,應該就變成了商乂。

商乂平時似乎就沒個正職,不像參铄,統領整個天界的天兵天将,若是哪天不在天兵天将面前露個臉,怕是就能讓有心人多想了。

所以守在這裏的——只能是商乂。

但光守着也不行,偌大的一個天宮要運行,雖然天帝也不會事事躬親,但總有許多事是需要處理的。

言術去了人界,參铄主外,這主內的事兒,十之八九怕也是落在這位“風|流倜傥”的三殿下手中的。

思及此,言術不禁放柔了目光,仔細看了看商乂。

他的臉上沒了往日的虛假,眼角的疲憊再無掩飾,微微嘟起的嘴還有些委屈。

言術無聲的笑了笑,悄然的走出了養心宮,卻沒有回他的七殿下府,而是去了乾心殿。

本以為乾心殿也是冷冷清清的,哪知真去了才發現整個殿內烏煙瘴氣的,那煙霧的濃度堪比坐忘閣,卻不是什麽藥香,而是正兒八經的旱煙。

幾位老資歷的閣老人手一杆煙槍,嘴裏吞雲吐霧忙得不可開交。

見到言術進來,衆人先是愣了好一陣,等反應過來,就見衆人動作一致的收煙槍,施風咒,不消片刻,整個殿內又恢複了窗明幾淨。

衆人這才一臉欣喜的撲上來,拉着言術就往主位上推,嘴裏還嘟嘟嚷嚷:“哎喲!我的大救星額,您終于回來了,您再不來,這天宮都快沒法運轉了。”

這也不怪衆人,這次天帝突然出事,參铄對外是聲稱天帝閉關的,以前天帝也閉關過幾次,每次都會事先安排下來,若真有事,言術也是一直被安排坐鎮乾心殿的,不像這次……

事先沒安排不提,言術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可苦了這一幫子老年人,臨危受命,焦頭爛額的把各種折子整理出來,還找不到個主事的,每每戰戰兢兢将折子交道三殿下手中,又是另外一番內心煎熬。

苦啊!

愁啊!

這也就不難理解衆人見到言術,先是紮紮實實的愣了一陣子了,估計第一反應……都以為是自己出現幻覺了。

言術就此被按在了乾心殿,等好不容易忙空,已是半個月後。

“殿下歇歇吧!”一位陳陸姓的老閣老帶着笑走近,手上還端着碗雞湯,放在言術面前,“先喝兩口。”

言術一邊應聲,一邊擡頭,卻見陸閣老的頭上,沾着幾滴水珠。

陸閣老手裏還捧着碗湯,正“呲溜呲溜~”的喝着,見言術的目光落在自己頭上,不由笑道:“外面下雪了,今年的雪來得可真早,往年還要往後退小半個月呢!”

竟已經下雪了麽!

言術一手捧着湯,一邊垂眸想着,第一次見到九娘那會兒,應該還是初夏,明明感覺已經認識很久,怎麽才到下雪的時節呢。

原來……認識她,才短短半年時間嗎?

這半年時間,他們一起走過大西北,逛過魔族,又一起到了人界……

還真是豐富多彩的半年啊!

言術拿起勺子,突然想起傾暮一“死”那回,她躺在床上賭氣,自己就是用這樣的勺子,一勺一勺給她喂食的。

輕輕的将湯上層的油珠子吹開,言術舀了一勺湯吹了吹,送進嘴裏。

第一感覺是藥味沖鼻,也不知道放了多少藥材進去,與其說是雞湯還不是說是藥膳……根本不及九娘手藝千分之一,這雞湯若是九娘來做,應該只會少少的加些當歸枸杞,說不定還會放些酒……

言術忍不住砸吧砸吧嘴,想起在大西北的荒原上,九娘用雪貝雞炖的那鍋雞湯,當真是鮮香味美,回味無窮!

嗳!

忍不住嘆口氣,言術仰頭将湯一口喝完,站起來往外走。

外面果然下起了大雪,紛紛揚揚的,已經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牆腳的臘梅上積了雪。

脈脈花疏天淡,雲來去、數枝雪。

勝絕。

愁亦絕。

此情誰共說。

言術正在感嘆……

門外突然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這一擡頭,卻見九娘着了套男裝,小腦袋一大半都淹沒在大氅的兜帽裏,只露出一小截面具和粉嫩的唇。

見言術站在門外,九娘也是一驚,她剛剛回來,本打算吓吓他的。

兩人隔着十來步的距離面面相觑。

九娘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耳朵,羞赧道:“好久不見。”

言術卻突然笑了起來。

随着九娘的到來,似乎天色突然就明媚了。

言術邁步踏入雪中,口氣中南燕欣喜:“怎麽回來了?”

九娘将散落在額前的一律頭發塞進兜帽,笑道:“梅子過得很幸福,她跟顧萌生了兩個小寶寶,我離開時,他們都有這麽高了……”

說着在腰間比劃了下,才繼續道:“我在楊府賴了十幾年,再不走,我怕他們要攆我走了。”

再說,這麽久了,我發現我依然很想你。

只是這話,九娘不能說出口。

他們的時間是不對等的,對于言術來說,他們僅僅是分開了十來天,而對于九娘來說,卻仿佛已經過了萬年。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

整整十四年零一百四十九天……

言術看着九娘撇嘴,忍不住笑道:“回來也好,別院的兔子怕都要成災了。”

兩人就這麽站在雪地裏有說有笑 ,直到風雪将言術的頭吹白,門裏的陸閣老實在不好意思提醒了一句,兩人才相視一笑,往大殿裏走去。

言術:“對了,你回來了,石犴呢?”

“石大哥也回來了啊,對了,”九娘一邊應一邊從袖袋裏摸出一封信,“他許久不曾回家,我就擅自做主讓他回去了,這信,是早上東妃府那邊送來的,本來石大哥要來送的,但我把這活兒給讨要來了。”

言術笑着擺擺手,接了信,神色卻突然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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