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卻是欲語還休(三)
“怎麽了?”随着言術的停滞,九娘也是腳步一頓,歪着頭打量面前之人。
他極少會有這麽明顯的色變。
上一次如此,還是九娘無意間翻出了那本《天宮起居注》……
而且,九娘确定,那信到他手中,也就只有幾次眨眼的時間,到底是什麽消息,會如此的猝不及防,直擊要害。
九娘深深的看着言術。
言術卻兀自沉浸在自己的震驚中,過了許久,才清醒過來,他試圖控制自己的神情,但明顯失敗了。
只見他本就不好的臉色越來越白,握信的手不受控制的微微顫抖。
言術茫然的望着院子裏的雪,突然輕輕開口:“陪我去個地方吧!”
東妃院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清。
只是往日裏好歹是帶着些人氣兒的,今日,卻寒徹了骨。
紛揚的白雪鋪蓋了橙色的屋頂,白綢……又裝點了屋檐下。
九娘滿臉的震驚。
很久之前她就知道,天帝的四天妃身體都不太好,西天妃跟南天妃長年卧病在床,北天妃瘋瘋癫癫,四妃中,要說正常的,也就言術的母親,東天妃了。
而此時,東妃院卻挂起了白綢。
這意味着什麽?
這東妃院就這麽一位主子,正門敢上白綢,那只能是……主子沒了!
東天妃……沒了!
九娘腦子裏“咯噔”一下,終于明白為什麽言術會這麽反常。
帶着滿臉的震驚,九娘跟着言術沉重的腳步,進了大門,穿過垂花門,走過游廊,大院,終于站在了正房門口。
這回再沒人來攔他。
正房的門敞開着,九娘曾見過一次的茉莉,着了一身白衣,就跪在門口,她低垂着頭,聽到腳步聲,先擡手擦了擦臉,才擡頭,見是言術,淚水又奪眶而出,好半晌,卻只是搖搖頭,将頭偏向了屋內。
言術的腳步很重,重得極護擡不動,若是早知那是匆匆離去,便是天人兩隔,他還會去守那該死的禮節嗎?他還會只是依言站在院中嗎?
上一回見她是多久?
好像是她去年的生辰,那日她穿了套粉紫色的宮裝,他送她的玉簪被她當場插在了發髻上,那日她笑得像個小姑娘。
霧氣漸漸濕潤了眼眶。
明明已經很珍惜了,但到此時,才發現依然不夠。
早知道……當初應該再讓她高興一些的……
言術是在九娘的攙扶下進的屋,兩人到時,伽藍還在給東天妃貼花钿,她一邊貼眼淚還一邊“簌簌”的往下掉,怎麽抹也抹不幹淨。
見兩人進來,更是慌張的捧着袖子使勁兒擦了擦臉,這才轉頭沖着兩人輕輕“噓”了一聲。
“娘娘年輕時候,最愛這眉間的一朵花钿了,可惜後來信了佛,她總說,把自己打扮得花裏胡哨的,不尊重……現在她要走,就應該帶着這花钿一起,漂漂亮亮的……”她嘴裏絮絮叨叨,眼淚終于又決了堤。
九娘不忍心看她傷心的樣子,垂了眼眸去看東天妃。
那是一張清麗的面容,細長的黛眉下,眼睛輕輕的阖着,瓊鼻小巧,粉唇柔嫩,可以想到,她睜開眼時,應是一位端莊秀麗的美人。
看着她,就讓九娘想起人間的一句古詞:自古紅顏多薄命,不許人間見白頭。
悲乎!傷乎!
可相較于伽藍的淚眼婆娑,言術卻始終就那麽靜靜站着,但九娘卻知道他一定很難過。她想勸,張着嘴卻說不出一句話,最後和伽藍一起,默默的退了出去。
言術并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他回神,發現屋內已經暗了下來,東妃的臉上化了淡妝,看上去更加像是睡着了。
他慢慢走過去,靠在床榻邊坐下,伸手輕輕搭在她冰涼的手上。
“到底為什麽……突然就沒了呢?”言術喃喃低語。
言術坐了一會兒,就開始仔細檢查起來,不是不能接受親人離世,只是不能接受毫無征兆……
伽藍說過,東妃身體很好。
伽藍不會騙他。
那就是突發的……
言術趴在塌上,終于發現東妃的左手緊握成拳,廢了許多功夫,他才終于掰開了她的手。
東妃手上握着的,是一枚小小的留音珠,晶瑩剔透的珠子內,還鑲嵌着一枚精致的五瓣蓮花的花钿。
豔紅色的花钿就像是用血勾勒而成,晃動間,似乎還能看到紅色的液體在流動。
言術深深蹙眉。
東妃愛花钿,這并不是什麽秘密。
正如伽藍所言,東妃年輕時候,每每都要貼上這花钿再出門。
而在衆多樣式的花钿中,東妃最愛的,就是這五瓣蓮花型。
在言術還小時,他還問起過,當時東妃的回答是:這五瓣蓮花的五片花瓣呀,都是有意義的,分別代表了福氣、利祿、健康、喜樂和財富,它象征着世間一切美好的事物。
那會兒,言術還真就信了,還悄悄問天妃要過一片五瓣蓮花花钿貼在胸口上,洗澡時小心翼翼的施法護着,睡覺時就用手捂着,生怕把那花钿弄丢了。
後來……
後來被天帝知道了,險些罰他,弄清楚緣由後,又哭笑不得,最後只讓他抄了幾卷史書。
這些不太光彩的過去,言術從前是不太想回憶的,然而此時此刻回憶起來,竟是那麽的美好。
彼時,頭頂有參天的樹,身邊有溫暖的人……
手裏的珠子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言術的心情,紅色的液體慢慢扭轉,将整顆透明的珠子都變成紅色,那紅色越來越濃,隐隐有流淌出來的兆頭。
随着這抹紅色愈濃,珠子的溫度也越來越高,直到燙手,才将言術從記憶中喚醒。
言術下意識就要撒手,最後一刻,理智回籠,立馬捏了個手訣。就見他的手上起了一層薄冰,冷熱相遇,頓時發出了一陣白霧。
缭繞的白霧越來越多,最後竟慢慢構成了一道曼妙的身子。
言術凝眸細看,這不正是他的母妃——東天妃麽!
東天妃的身影越來越清晰,最後連根根青絲都那麽分明,霧氣構成的身影就停在言術面前,對着他揮揮手,淺淺一笑,道:“寶貝好呀!”
言術:“……”
這到底是哪裏來的妖怪?
天界誰人不知東天妃賢良淑德、端莊高雅,這嬉皮笑臉的小丫頭到底是哪裏冒出來的!
“這就不認識為娘了?”那霧影嘟着嘴,咕哝道,“真是個小沒良心的!!!”
言術:???
模樣沒錯,嗓音也沒錯……
言術伸手向自己的臉,這果然是在做夢吧!
“嘶~”言術倒吸了口涼氣。
好痛!!!
不是夢。
不!是!夢!
霧影看着言術的動作,捂着肚子一邊笑一邊幫他配音:“啊呀呀呀呀!痛痛痛……哈哈哈……痛……”
言術硬是盯着霧影看了好一會兒才蹙眉問道:“你究竟是誰?”
小人兒似乎還真把肚子笑疼了,半晌直不起腰,好不容易打直了身子,聲音依舊有些不穩:“我是你娘!”
言術默默的捏住了鼻梁根,用力揉了揉。
“好啦好啦!不逗你,”霧影擺擺手,笑道,“我是你娘年輕時候分出來的一絲神魂……”
所以也算是你娘沒錯呀!
後面這句小人沒說,她怕把面前這個難得脆弱的男人惹急眼兒。
但她嘴上沒說,那拉長的語調卻擺明了這個意思。
言術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霧影忍不住又笑起來,片刻後,才咳嗽一聲,故意板着臉道:“好了,我的時間不多了,你別說話,聽我說。”
“我知道你肯定奇怪為什麽我……好吧好吧!你別瞪我,她,她總可以了吧!真是的!
就她……為什麽會突然就死了。
這其中的原因很多,有一句話必須要說,這是她自己的選擇,與任何人都沒有關系。”
“是你說的,還是她!”言術輕聲問道。
霧影擡頭,似乎是認真的看了言術一眼,才道:“是我們……我和她說的。”
言術點了點頭。
霧影又道:“好了,接下來的話,是她親口說的,你別打岔。”
言術又點了點頭。
霧影聲音一沉,道:“吾曾答應過貝兒(北妃的小名)永遠不說出這個秘密,。如今你既然已經查到了那本書,吾自然也不能騙你,那便好以死明志好了!
吾知吾死後,吾兒必将受衆人非議,但吾兒自幼聰慧過人,定能排除衆意,坐上那最高的位置。
你父君一向是個有計劃的人,從前放任你,今年卻先後引導你去了雪原、魔族和人界,想必他想做的事,時機已經成熟。”
霧影說着頓了頓,突然偏着頭問了句不相幹的話:“那位九兒姑娘應該……生得是極美吧!”
言術點點頭,又搖搖頭,輕聲道:“我沒見過。”
“你竟沒見過……”霧影不可思議的感嘆了一聲,它的身影已經比之剛才模糊了許多,“罷了,你母妃還說她此生憾有兩件憾事,其一是不曾真正擁有自己所愛,其二是不曾看你迎娶所愛。她說,若他日吾兒成親,若兒不嫌,還望燒封喜帖給吾,也算是全了這段母子情。”
言術颔首,啞着嗓音問道:“她……她可曾說過……那本心經!”
霧影輕輕的飄起來,一雙微涼的手捧着言術的下巴,用臉輕輕蹭了蹭他,愁道:“那心經關乎你的身世,她不能說,我也不能說,等我散了,你自己去那留音珠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