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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卻是欲語還休(五)

九娘像只孤獸将自己困在山洞中,獨自舔舐傷口時,天界卻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突然閉關的德川天帝提前出關,傳言他預感到自己大限将至,将提前傳位給自己的三位殿下之一。

天界衆仙神惶惶不可終日,然而三位當事人卻聚在暖閣中,說不上談笑風生,卻也是心平氣和。

好像誰做這天帝都無所謂似得。

商乂如此,參铄更是。

只有言術看上去心事重重,卻也跟這帝位沒有半毛錢關系。

讓他如此舉步維艱的,是另外一件事。

一件相對于帝位來說很小的事,卻對于言術來說,非常重要的事。

三人這些時日常常被叫到這乾心殿的暖閣中,一待就是一日。

相對于三人的清閑,隔壁的閣老們,卻似乎要激烈的多。

雖然沒人聽見裏面的争論,但從這“曠日持久”的時間上看,足以知道,對于到底要立誰為新帝,他們的争論應當是相當白日化的。

剛開始幾日,暖閣裏的三人組之一的三殿下商乂,還時不時到門口看看,這兩日他也懶得看了,反正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他是不可能當天帝的。

他今日,格外注意的,反而是窗邊獨自坐着的言術。

言術自打進暖閣,就捧着本書坐那兒了,小半日了,人沒動過一下,手中的書……也沒翻動過。

商乂則跟參铄則坐在裏面,靠近暖爐的地方。參铄抄着雙臂正閉目養神,商乂則一邊喝着茶一邊剝着花生米,時不時看上言術幾眼。

眼見太有西沉,一日又将過去,商乂伸了個懶腰,忍不住撇嘴嘀咕:“你不覺得七弟那模樣像是思春?”

參铄睜眼,往窗口的方向看了看,眉頭不禁皺起。

“像吧?”見參铄有反應,商乂丢掉手中還剝殼的花生米,湊過去,悄聲道,“你看看他魂不守舍的樣子,我聽說,他身邊那個九娘,失蹤了。”

參铄将目光移回來,擰眉看着商乂,訓斥道:“堂堂殿下,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

“哎呀,都什麽時候了,還身份,”商乂不在意的擺擺手,“等七弟做了天帝,我就自請摘了這親王的身份,逍遙快活去。”

參铄的目光更加淩厲了幾分,斥道:“父君教導我領兵,培養你算術,不是為了讓你算計着怎麽偷懶……”

“我錯了,我錯了還不成!”見參铄還要再訓,商乂趕緊打斷了他,連連認錯,“我知道,我們就是培養來幫他帶兵管賬的嘛!我不做親王照樣可以當賬房,還不用被你老拿身份說事兒……”

後面這句,商乂嘀咕得小聲,參铄沒聽清楚,但依舊不妨礙他狠狠瞪上一眼這不成器的弟弟。

商乂:“……”

就很難受!

而同樣很難受的還有乾心殿裏的德川天帝,要不是感應到東天妃身死道消,知道時機已到,他又何必從重傷中掙紮着醒來……本來這傳位之事,他們自家人心裏都有數,偏偏這些個老古董就是能找出各種理由,日日夜夜,争論不休。

“尊上沒有天後,這立新君自然應該遵從長幼。”

“不妥不妥,二殿下雖是将才,可論治國,哪裏及得上七殿下。”

“七殿下确實是相才。”

“胡說八道,七殿下博古通今,才能經天緯地,天帝閉關,哪次不是七殿下幫忙?”

“天帝閉關,哪次不是二殿下坐鎮軍中?”

吧啦吧啦吧啦……

德川天帝聽得頭疼,這些人倒是沒有一個替商乂出頭的,就因為商乂那副花花樣子。早知道就讓參铄裝啞巴了,他們總不願意讓啞巴當天帝吧!

等等!這也不好說。

你看那魔族,不就決定讓個瞎子來當魔君。

難,實在是太難了!

“不知九兒現在可還好。”天帝喃喃自語,眼睛卻瞬也不瞬地望着衆仙……主要是望着被衆仙圍着的圓桌,那圓桌上有這些個老家夥從他手中搶走的酒壇。

都怪那傻小子,要不是他把九兒趕走,他又怎麽會總忍不住摸酒出來——睹物思人,也就不可能被搶走那麽多壇酒了。

德川天帝嘆口氣,下意識揉着額頭,又摸了一壇酒出來。

“哎,尊上大人哦,您怎麽又想喝酒,您的身子骨哦!”

不知是誰當先叫了一嗓子,衆人立馬不争了,停下來一起撲過來,抱腿的,拉手的,摟腰的,搶酒的,意見出奇的統一。

德川天帝簡直氣笑了。

他現在就很想問問先帝,是怎麽算到那個臭小子是氣運加身之人的。

明明就是個動了情,不會面對,只會逃避的臭小子!

越想越郁悶。

“他就是命好!”德川天帝氣呼呼吼道,一屋子搶完酒剛剛走到桌邊的閣老們一愣,再回頭,哪裏還有天帝的影子,只剩下一道明黃的聖令擺在天帝原先坐過的地方。

衆閣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氣都不敢出,戰戰兢兢上前一看。

“是七殿下!”

“還叫什麽殿下,現在就是太子了。”

“對對對,等封號定下來,就是新帝。”

“那還等什麽,趕緊去暖閣請啊!”

聖令都下了,也沒得争了,支持七殿下的閣老紛紛提着衣擺快步往暖閣去,跟在後頭的二殿下派也只能不甘不願的跟着走。

打頭的正是陳閣老,他手裏捧着聖令,推開門,裏間的三人正好同時看過來。

參铄跟商乂還沒來得及動,言術已經站起來,擡步往外走。

陳閣老一喜,正要帶領衆閣老參拜,言術卻輕輕一揮袖子:“封號你們先拟。”

說着,身影一晃消失在衆人面前。

衆位閣老心下皆是一驚,幾日前,他們還同七殿下一起議事,都很清楚他的脾性和氣質,然而就在剛才,雖只是一個照面,卻都感受到了他身上那股強大的威懾,就是那一瞬間的怔愣,竟沒有一個人來得及攔下他。

若說先前還有部分閣老心有不甘,那這會兒就真的是徹底心服口服了。

就這氣度,他若稱相,何人敢在他面前稱王。

……

那邊衆閣老開始焦頭爛額拟稱號不提,再說德川天帝,他抛下一紙聖令,滿室閣老跑掉,卻不是回養心殿休息,而是去尋九娘了。

可惜,八重天不見人,往下一直到五重天也不見影兒,這是跑哪裏躲起來了?

天帝心中更加憤憤。

一路到了二重天,德川天帝心中突然恍然。

九娘這日又釀了一壇新酒,她從來沒這麽閑下來過,因為之前研究過不少菜譜,對食材有了更多的認識,這些時日釀的大多酒都是從前沒釀過的。

新酒出爐,自然要品嘗一翻,只是這酒有點類似黃酒,需要溫過才好喝。

既然要溫酒,用法術就沒意境了,于是九娘抱着酒壇來到溫泉邊上,在這之前,她嫌山洞太悶,将澡池那邊的半邊洞頂給掏空了,又設了結界,避免雪花飄進來。

今夜,外面的雪恰好也停了,淡淡的月色透過洞頂照進來,九娘索性将鞋襪一脫,伸腳泡進澡池裏,靠着洞壁,一邊等待酒水變溫,一邊欣賞月色。

就在此時,一道聲音響起。

“一室寒酒香,湯池映幽光,只影向天問,何處是故鄉?多日不見,九兒真是好雅興啊!”

話音落,一道人影落在澡池邊上,透過朦胧的煙霧,九娘看到了德川天帝那張笑意盈盈的臉。

“你怎麽……來了?”九娘本想問你怎麽醒了?又覺得不太禮貌。

德川天帝揮散煙霧,看清腳下的路,這才走到九娘對面坐下,也學着她的樣子脫了鞋襪,将腳泡進溫泉裏,笑道:“自然是順着酒香找來的。”

“酒我有,”九娘笑笑,“但只請朋友。”

天帝兩手一攤:“未來公公就不可以了?”

九娘的臉頓時垮下來。

德川失笑道:“那小子就是傻,你難道真不打算告訴他,你喜歡他啊!”

九娘無奈道:“你花了多少心思,從八公主……到人間,喜怒哀樂,愛恨情仇……他可有真的動搖過?”

九娘露出個無奈的笑,又道:“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歡他,只有他不知道,那就只能是兩個原因了,第一,他真傻。第二,他根本不想知道。”

九娘失落的嘆了口氣,道:“你不會真覺得他傻吧?”

“誰說不是?我看就是真傻!”天帝撇撇嘴,“不過,這也不是他的個人問題,誰叫你當年就送了我那麽一本假佛經。”

九娘:“……”

九娘低頭思索。

天帝卻欺身拿過酒壇,又從溫泉裏取出兩個溫好的酒杯,倒滿兩杯。

這酒是真香,但并不濃郁,而是一種淡淡的幽香,像是轉角處突然探頭的一直梅,又請又淡,卻直擊人心。

天帝将一杯輕輕放到九娘手上,像是怕打擾了她的思緒,這才低頭抿了口杯中酒。

“嘶,怎麽這麽……”苦字還沒出口,口中已經回甜。

九娘被他吵得回了魂兒,見他吃牙咧嘴,笑道:“怎麽樣?”

說着自己舉杯,一飲而盡。

天帝咂摸咂摸,還能怎麽樣,苦中帶甜,不就是愛情的味道。

被這一打岔,九娘險些忘了剛才兩人在說啥。

不過只是險些,她蹙眉一想,就回味過來,卻依舊有些不可置信道:“你……的意思,言術他……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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