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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卻是欲語還休(四)

這第一場雪一下就是許多天。

自打言術從東天妃府上出來,就把自己徹底關了起來。

值得慶幸的是,在過去的半個月裏,天宮那些棘手的事情都處理完了,新上報的小事閣老們就可以處理。

石犴回了趟家,又将靈氣一直不太穩定的傾暮一送去了冰境養着,這才趕回七殿下府。

沒人知道言術在東天妃那裏到底經歷了什麽,九娘甚至以為他只是還沒從東天妃突然離開的悲痛中緩過勁兒來。

但雪停後的第三天,言術從屋子裏走了出來。他面容微寒,拒絕了跟九娘任何形式的交流,帶着石犴匆匆出了門。

九娘在錯愕和郁悶中,等來了北天妃被關起來的消息。有那麽一瞬,九娘覺得自己應該驚訝的,但事實上,這一天,似乎早就在她的潛意識中——當初陳臻兒對着言術說的那個口型,九娘想了很久才悟出來,她說的,是一個“北”字。

殺害八公主的兇手,正是八公主的生母,北天妃。

只是,九娘一直不肯相信。

很早之前就說過,北天妃是四天妃中最可憐的一個,先後誕下四殿下和六公主,卻都沒能活到滿月,好不容易生下八公主……

這也是九娘一直想不明白的地方,八公主深受德川天帝的喜愛,北天妃為什麽要殺害她?

這重重疑惑,導致九娘一直認為,是陳臻兒在故意使壞。尤其是當她确定小北天妃就是陳臻兒扮演的後,她就一度懷疑八公主是她害死的,如此,北天妃跟天帝有了罅隙,她才有可乘之機。

直到言術将北天妃關起來,九娘才突然意識到,陳臻兒固然可惡,但她似乎從來不屑撒謊。

只是,殺害八公主這事,對于北天妃百害而無一利,她為何要這麽做?

而且言術應該是在陳臻兒說出那個字時就明白她說的是誰了,只是他們從魔族回來,他卻沒有任何動靜。

若按照陳臻兒的意思,當初言術接近他,就是為了找出殺害八公主的兇手,他如此痛恨那個兇手……難道,言術從東天妃那裏得到了什麽确實的證據?

一定是這樣的,九娘焦急的在屋內等待着,希望言術一回來,就能從他口中聽到确切的消息。

九娘左等右等,就在她跟衆多仙神一樣懵逼的時候,卻等來了一道聖令。

一道……言術代天帝頒布的聖令。

——北天妃因一己之私毒害東天妃,心腸惡毒,剝妃位,剔仙骨,貶往大西北,永遠不許在踏足天界。

這道聖令不止震驚了天界上下,更讓九娘猝不及防。

她很确定,東天妃不是被毒害的,那麽平靜的面容,根本不是被毒害的樣子……

但自從言術從屋子裏出來,他們之間就仿佛多了一道看不見的結界,九娘想找他問一問,卻被無情的擋在了門外。

“九仙子,您就先回去吧,殿下他現在真的不想見您。”石犴撓着後腦勺,頗為無奈的勸道。

九娘撇嘴,當初言術把她從首元居帶走時,就已經把她首元居的官職給卸了,她現在還能去哪裏。

但看石犴為難的樣子,也知道一定是言術下了死令。

他不想見到她了!

九娘心中一陣疼痛,嘴角卻挂上了淡淡的笑容。她無聲地嘆口氣,擡手從頭上拔下那跟金燦燦的簪子,遞給石犴,道:“行吧!那我先走了,你替我把這個給他。”

石犴沒敢接,他知道這可不是普通的金簪,而是斬妖邪、斷惡徒的黃金劍。

九娘笑笑,扯過石犴的手:“石大哥就當是最後幫幫我……”

話都說道這份上,石犴也實在不好意思再拒絕,便小心翼翼的把劍收起來,壓低嗓音道:“那我一會兒進去就給殿下,您也別着急,先回去等着,殿下他現在就是心頭亂,等過了這陣兒,他緩過勁兒了,肯定會去找您的。”

九娘咬着下唇,點點頭,狀似潇灑的轉身,快步的走了出去。

從七殿下府出來,外面的雪算是徹底停了,可八重天的天空卻依舊灰蒙蒙的,遠處的萬裏江山都隐藏在霧氣中,近處的大樹雖然還綠着,卻被雪壓彎了枝頭,蔫噠噠的立在山頭,像是一群犯錯後沮喪的孩子。

九娘用逃命一般的速度飛快的離開了八重天,生怕自己再多留一會兒,會把那些模仿她的“孩子”統統砍了。

無家可歸的九娘一路往下,最終回到了二重天,倒是沒想到,一路都是大晴天,這裏卻是暴風雪。

大雪嚴重影響了九娘的方向感,她本回自己最初醒來的那個山洞,卻走錯了反向而不自知。

直到怼人家門口了,才發現不對勁,好在這風大雪大的,主人家似乎也不樂意出門,九娘沒闖進去,人家也懶得出來搭理她。

這雪一直不停,九娘也不好意思真到別人家裏借住,冒着風雪走了許久,才總算是看到了些熟悉的場景。

破敗的山洞口只有半人高,由風華的黑色岩石堆砌而成,沒什麽标志性的事物,若硬要找,洞口左邊那個從前蹲過梅子的大坑,大概就是最醒目的了。

風雪将洞口的結界吹得搖搖欲墜,九娘索性一揮手将它撤了。

這結界象征意義比實際意義大得多,二層的妖族們大多蠻橫,卻也不是不講道理。

結界就是門,就門的地方,就意味着就主人了。

通常,妖族們是不屑去搶別人的山洞的,尤其是像九娘這種破山洞。

又破又小,以九娘面條的身體,都要彎下腰才能勉強擠進去,就更別提其他大個子了。

九娘進到山洞內,這才揮袖再次把“門”裝上,低頭撣了撣衣服上蹭上的灰塵,往裏走去。

這山洞內算是別有洞天——進洞不遠處就是一泓溫泉,圓形,大小深淺剛好夠一人坐下。外面的寒冬似乎對它沒有影響,依舊“咕嘟咕嘟”不停翻湧着,淡淡的白煙從溫泉中彌漫開來。

九娘從白煙旁邊走過,帶起一陣急速的漩渦。

往裏是三間相連的石室,從前基本只用到過最外面這一間,算是練功房。

這回回來,九娘倒是準備把後頭兩間大些的也用上—— 一卧室,一制酒。

也算美哉!

料峭寒冬,九娘獨自悶在山洞裏忙活,怪只怪從前一心撲在修行上,當真是應了一句家徒四壁,練功房內除了一個打坐的蒲團,真的是一無所有。

不過……說不定,這也是這個家,這麽多年足以保留下來的原因呢。

當然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這裏已經處于二重天的邊緣地帶了,是整個二重天最貧瘠的地方。

這從幾千年來,九娘一直沒有一個鄰居,也能看出這個地方是遭到嫌棄的。

別人嫌棄沒關系,九娘不嫌棄啊!

比起知道自己明明是從九重天出來的,卻因為九重天被封回不去,現在能有個安慰落腳的地方……所以,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九娘對這裏相當滿意。

以至于她花了相當長的時間來重新打理這裏。

先将外面的溫泉整理好,一個坑顯然是不夠的,飲用水跟泡澡還是要分開的,九娘廢了些功夫,才将溫泉口分為兩股,泡澡的池子也擴大到足以半躺下的大小,這還不夠,為了更精致,她又在澡池四周分別鑲嵌了四顆夜明珠。

要問這夜明珠從哪裏來的,自然是九娘賺的,她在人間那幾十年可不是光待在楊家好吃懶做,而是自己開了個酒坊,本來是打算像梅子從前說過那般,請兩個夥計,一個幫她釀酒,一個幫她賣酒,然而,當九娘的酒坊真正開張時,來幫她釀酒的卻是顧萌跟劉實,而前面賣酒管賬的,卻是楊二姐跟二姐夫,還別說,就那兩個精明人,真是把酒坊的生意經營得如火如荼。

直到九娘離開時,楊家酒坊已經是揚州最出名的大商戶了。

這個就不細說了,繼續說九娘對石室的改造。

溫泉改好後,九娘感覺就澡池鑲着夜明珠不太好,雖然黑暗擋不住她的視線,但是會影響心情啊,還是亮堂堂的好。

于是九娘将自己收藏的所有夜明珠都拿了出來,一顆一顆,随手按進了山洞的頂部。

這下好了,整個山洞都在幽幽的熒光籠罩下,再配上地上的煙霧,朦朦胧胧的,有種別樣的美感。

不錯!

九娘摸着下巴誇了自己幾句,轉頭開始收拾石室。

那半年跟着言術走南闖北,後來在人間生活的那十幾年都不是白過的,她的镯子內當真是應有盡有,木床木桌,瓷杯瓷碗,還有個梅子兒子做的陶土花瓶,雖然歪歪扭扭,還有這着許多手指印,但九娘很是喜歡,将它擺在了石室最顯眼的地方。

這些生活用品還好說,最難的是釀酒房,得做出蒸煮的竈臺。

好在她跟酒打了太多年的交道,這些東西從前沒做過,但是天天用,也算是門兒清。

再有就是裝發酵酒的杠子,九娘一琢磨,從镯子裏搬出來了兩口大杠子,仔細看,正是九娘在魔族腌制兔子時用過的。

杠子裏的兔子被統統提出來,就挂在竈臺上,等到開始釀酒,這些腌兔子受這酒蒸汽的日熏夜烤,往後吃起來,想必也會帶上獨特的酒香。

而她最不缺的,就是釀酒的材料。

九娘忙個不停,石室打理好的當天,就開始洗手釀酒。

外面冬雪當道,洞內卻暖氣洋洋,漸漸的,還有酒香彌漫。

美酒一壇一壇的出爐,九娘一壇一壇的嘗過,再一壇一壇的封好,仔仔細細的,埋進洞裏的每個角落。

作者有話要說:好像沒有幾章就要完了,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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